龚青抵达襄阳之后便住在孔雀宫中,每天不是读书写字就是学习各种乐器,突然而至的暴雨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件值得上心的事。除了在孔雀宫外围搭建起来的沙袋墙和自由活动区域少了一些,宫中的生活没有半分影响。
暴雨下了一天一夜,雨势渐渐放缓。襄阳城挺过了第一轮压力测试,但曹纤知道中原腹地雨热同期,真正的大水还在后面。今年各地雨水异常丰沛,不见秋黄是断不能掉以轻心的。
“姐姐带回来了什么好东西,我闻着好香啊!”
龚青的鼻子很是灵光,龚汐还没收伞呢,她就撇下了琵琶赶来迎接。龚汐不急着理她,只等走进来之后,才吩咐仆人们将盖在食盒里的美味端到后面去。龚青的鼻子带着身体,差点就跟着食盒一起走了,龚汐连忙拉住了她,瞪了一眼说“你且住,我有话说。”。
龚青无奈只能看着那喷香的食盒被人端走,她努着嘴巴向姐姐表达不满。
“我问你,那些番僧是怎么回事?”
“他们怎么了?”
“说说他们究竟是怎么跟上你的尾巴的,父王又怎么放他们进来的,事无巨细都告诉我。”
龚青也不隐瞒,她起初只是对法师们口中的佛学有些兴趣,毕竟谁不喜欢歌功颂德的文章。
“……他们说大功德者必解脱轮回,积功德者必往昌荣富足之地转世。我就想着姐夫这里不就是昌荣富足之地嘛,而且姐夫像极了他们口中的大智者,他们说的昌荣富足转世之地不就是这里吗?”
“只这样夸两句,父王就让他们来了?”
龚青摇了摇头,摩善等人一边吹捧楼兰王的功绩,一边上贡象牙和黄金,若不是喂饱了龚卓他们如何能凑上名额。
“果然是这样,父王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龚汐眉间凝着怒意,龚青却是一脸的茫然。
“姐姐,怎么了?”
“有个番僧病倒了,不光他自己病倒了,更连累了十几个人。大夫诊断过,是因为这名番僧沾了秽物。乡君就让人去查。这一查就查出问题来了,这些僧人如厕有坏习惯,厕筹和厕纸都不用。而且他们吃东西不用餐具,就那么直挺挺的……”
“啊?!”
“更可气的是他还在别人盛水的水缸里洗漱,就这样连带着祸害了十几个人染病。”
龚青顿时花容失色,她已经被这阵有气味的消息打得没了食欲。
“比这过分的还有呢!他们总念叨着要别人离家出家!”
龚汐一直带着龚青走到里面,才继续说道。
“是那个跟着他们的小童,去往乡君面前揭发的。他们最近总不安分,论着说着剃发、舍业之类的事。万幸乡君一手处置,要是被儒生和学究们撞见那还得了,告到衙门里说他们妖言惑众定吃官司。先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再是离家舍业,这两项在昭国可是大不孝。被人拿住话柄,将他们驱逐都是轻的,换了乡君以外的人他们现在还能活吗?”
“这我也不知道呀……”
“别人正在大堤上抗洪,这些家伙躲在城里风吹不到、雨打不到,空闲着也不知道做点好事,足见平时也好不到哪里去。父王真是越来越离谱了,万幸乡君给压住了,现在里外都忙着抗洪更没时间管他们。不过我定要写封信回去给父王说清楚的!父王不能一直掉在钱眼里,如此下去迟早会弄出天大的事来。”
龚汐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龚青看着姐姐这般紧张,她倒是有些后悔了。
在儒学的主场里,佛教需要一段很长的时间完成自塑。对于番僧闹出的麻烦,曹纤并不打算一刀切,毕竟那些番僧在西域人氏之中有不小的影响力。楼兰靠近昭国边境,所以他们受昭国文化的影响较深,但是在靠近西域西端的城邦眼中,这些法师的高论很有市场。事情是昨天出的,今天就有几名西域客商前来讨饶。
“诸位不必这样,是是非非自有公断。现在一切都以抗洪为先,调查染病之事也是怕有大疫冒头。至于说佛经有违孝道之事,我夫君早已有过规制!”
“……”
一众人的视线落在曹纤身上,她身着官服坐在正位,清晰吐字道。
“礼仪之邦不兴人祭!文明之国不乱人伦!华夏之地不崇邪祟!此三章为正论,万望诸位牢记。”
佛教劝人舍业出家,毫无疑问是乱了人伦之道。曹纤见众人无言以对,便就此作罢让他们各自退去。
等来求情的被曹纤劝走,鲁青儿和巧思宁就从后面走了出来,尤其是鲁青儿好一副要吃人的架势,牙齿咬的咯咯直响。
“那群秃子没讨到玉佛,就整天整日不安分!倪小子都说,他们总往西域客商住的地方去溜达,一准没打好主意。”
鲁青儿气鼓鼓的,曹纤却一脸的从容,小猫小狗叫唤两声能起到什么作用。
“何故生气呢,只是各地民风不同罢了。要我说,我倒不怕他们作妖,没人作妖的话,好多人都以为我这个汉襄女使就是个空架子呢。”
曹纤看得很开,哪怕番僧真的要来找自己辩经她也是不怕的,更不用说贼哥哥仿佛有先见之明一般,他早早的就定下了这三章。理论高地一旦站稳,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曹纤只需拿出三章,就可退去大部分麻烦。
原始佛教有很大的漏洞,尤其是提倡出家这一条。他们的出家定义可不似汉传禅宗那般温和。原始出家不仅仅是离家修行,大致可以理解为无家、无父母、无国家,只强调个人修行。正因为佛教徒有这“三不沾”在身,他们才能在城邦遍地的印度吃得开。
但反观中国,自夏商以来就是高度集群、高度社会化的国家。你要一个人脱离家庭做一个无父无母之人,甚至极端到只注重自己的修行不关心国家,除非他遁入深山隐居彻底与世隔绝,否则他是无法对抗社会化的向心力的。
社会化的向心力可以潜移默化的改变很多事物!何驰的很多手段都脱不开这些牵牵连连的东西,他可是砸河伯摊子起势的魔王,最擅长的就是人心向背之术!
“咩咩……咪咩咩……”
一个孩子站在下风口伸长脖子,等有香气飘来的时候他就用右手抹着自己的嘴唇,发出这一阵阵奇怪的声音,好像是在隔空吃饭一般。
“老大!老大!老二!老二!老三!!!死了吗?!都死了吗?!”
“……”
“一群家都不要的东西!带着老四去哪里野了!找到非打死你们不可,先饿你们三天,再把腿打折!”
一个老父亲沿着田埂找来了,站在那儿吃空气的孩子机敏的转身看去,他疾呼一声“不好”连忙拔腿就跑。
“大哥、二哥、三哥。爹来了!爹来了!”
声音传到招工处,三个哥哥就站在队伍里,十口铁锅架在十个土灶上,香喷喷的米饭就在锅里。排队的人嗅着那饭香,要不是赵四端着棍子守在队伍前面,早就有人上手去抢了。
“爹来了!”
小孩跑到一众孩子之中,瞬间完成了同类项合并,灶台前的队伍里都是青壮,在旁边“咩”着空气的全是一个个半大小子。
“你们爹找来了。你们还不走?”
站在兄弟三人身后的人开始推搡起来,那三兄弟回瞪了一眼,老大挺胸傲着说。
“要走也要吃饱了再走。”
“我宁死不做饿死鬼。”
小小的骚动被锅里腾出的热气吹散,所有人都盯着那“噗噗”冒白烟的锅,这里面可不是稀饭,而是实打实的白米饭。林印喊了半天招不到一个工人,但是饭锅一架瞬间满员,田地上都见不到一个人了,全部聚在锅灶前面等着吃饭。
何驰见火候到了,走到灶边抬手将锅盖揭开,一股浓浓的米香扑鼻而来,锅底糊掉的锅巴味更是钻到了每个人的脑子里。
“这顿饭算我请的……”
何驰说着打开了第二个铁锅的盖子,香气飘满湖岸,好多人眼睛都望出了虚影。
“我还是那句话,不准抢,不准乱!”
队伍已经开始松动,越来越多的人往前推搡,何驰并不惊慌他突然从稻草中提出一筐咸鸭蛋摆在灶前。
“谁要是抢了,你们这里我一个人都不招!今天就打包走人,明天我就去对岸的万家开十个灶!”
队伍的秩序瞬间恢复如初,所有人都不敢造次。
“不多说了,先吃饭!下午回去想清楚了,明天来我这里报名。一人一碗饭一个咸鸭蛋,没打到饭的人等下一锅!十个锅都空了,就等锅煮饭,那边剩下一袋半的白米,全吃完了罢休。”
“……”
一众大男人吸溜着口水,前来寻人的老父亲看到那雪白的米饭,瞬间没了声音悄着步子寻了个队伍贴了上去。第一个人率先动了起来,只见他来到灶前向着赵四一笑,再向何驰一鞠躬,然后立刻拿起一个咸鸭蛋,衙役的木勺直接插入饭里,这一勺子饭就铺满了一碗,锅里白米紧实的叠着,根本看不到焦黄的锅巴。
“一勺怎么够吃,两勺吧。”
蹭饭的舔着脸,何驰倒也不在乎,于是说道。
“不要乱!乱了,没得吃。”
“不乱,不乱!”
何驰点头,衙役又打了一勺,看着碗上堆起来的小山,第一个打饭的人嘴都笑咧了。
十个灶陆续开锅,这里大约有三个村子的青壮,总共一千多号人,全部收编了还有四千多的缺口。通过口口相传的方式扩散出去,晚上或许还会有赶来的,但是受限于一个人半天以内的活动范围和湖区农耕范围,何驰推测不会超过预期之数。看似广阔的淮东,实际人口数量并不多,通过青壮逆推人口数量,再从人口数量逆推土地产出,这样就能有一个大概的估值。所以这一顿饭,何驰请的横竖不亏。
“金宴!”
“韩义?”
不是冤家不聚头,金宴也没想到能在这里碰上韩义。韩义看金宴有马有车好不威风,金宴看韩义好一身鲜亮的行头。从车上换到马上,又从马上换到车上的陆笑见到车子又停了,于是从车上探出头来,她只见前方好像斗将一般,金宴与另一人打着照面。
“金公子有礼了,你这旗号是?”
“韩公子有礼了,我奉命护送郡主南下。”
“呵呵呵呵呵……”
韩义发出了一串并不愉快的笑声,他冷眼看着金宴,催马上前来到与金宴并肩的位置。
“怎么着,何驰那边沾不住,你改性子了?”
“韩公子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若无事只管让开。”
“没什么意思,只是告诉你,关中的这些王爷会吃人的。”
“……”
金宴闭口不言,韩义拱手向着露头的陆笑见礼道。
“见过郡主,韩义领命特来迎接郡主。天水王妃已在宛城之中,请郡主随我进城吧。”
韩义说罢又朝着金宴一揖,他的眼神好生扎人,熟料金宴却不为所动,只轻轻一声“请前方带路吧。”化了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