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之争异常残酷,皇后虽然是后宫之主,但她无法置身事外独善其身。当一个女人青春已逝,孩子就成了稳固地位的柱石,多一个孩子就意味着多一份保障,至于这个孩子是不是亲生的并不十分重要,认可孩子价值的人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当今天子。
嫔妃们不宜出席的场合,孩子们能去。
嫔妃们不能说的话,孩子们能说。
嫔妃们会渐渐老去,孩子们风华正茂。
天子要求皇后教养曹枢,皇后便全力当成一回事去做。诸葛苋每天从侯府到皇宫两点一线负责护卫,曹枢已经名副其实的成为了皇后的第三个孩子。
“皇后娘娘,奴婢奉万岁旨意来的。”
“什么旨意?”
秦未偷偷朝着里面瞄了一眼,曹枢正在纱帐后和小公主搭积木玩,两个小娃好生可爱,当真是一对金童玉女。
“说啊,什么旨意?”
“回禀娘娘,万岁说要把曹枢辇出宫去,不准他再进宫来了。”
这无头无脑的旨意皇后只觉可笑,更可笑的是秦未还真的当一回事来做,若换李福来这伙儿前后缘由都已经缕清了。
“知道了,退下吧。”
“娘娘……”
“本宫说,知道了。”
“娘娘,这是圣旨。万岁下了圣旨,让奴婢把曹枢辇出去。”
皇后身边的太监和宫女脸都黑了,秦未把“急着上位”这四个字写在了脸上,一个小孩子无功无过,哪怕就是来玩的也是天子开了金口,皇后准他进宫来玩的。说辇出去就辇出去,皇后的脸面往哪里搁,后宫还有那么多多事的人,这一句话被他们拾了去,还不知道要分成几瓣说呢!
“娘娘……”
秦未还在试图撞脸,帐外一个太监快步上去扇了他一个耳光,一句极快的“出去”甩在秦未脸上,气得他脸都歪了。
一路灰溜溜的回到闻政殿,正好东宫的两名随行太监也审完了,秦未就顶着半张涨红的脸蹭进了内殿。
“回禀陛下,奴婢把旨意传到了。”
天子抬头看了一眼秦未,问道。
“传到就好,脸上怎么回事?”
“回禀陛下,全怪奴婢多嘴惹的皇后生气了。”
天子重重的把笔一摔,原来不止何驰一个蠢人,这秦未在外面站岗站惯了,好多精细的事当真做不来。
“李福。”
“遵旨。”
李福领了圣意急急忙忙往坤宁宫去了,天子也不知道今天是不是行背运,先是何驰、再来秦未,一个是真的聪明,一个是傻的伤心。天子闹得心闷,再加上暑热渐起,他也没了批阅奏折的心思。
“秦未。”
“奴婢在。”
“去通知御膳房,今天午膳做一桌家常小炒,添个蚝油炒蛋,再把膳堂收拾好了。”
“奴婢这就去。”
秦未退下,天子往身后转了半身,只一句“请驸马来用膳”,一团影子拱手领命去了。
“娘娘,李福来了。”
“让他进来。”
皇后这次留了个心眼,两个孩子被人带着外面玩去了,李福进来看不到曹枢脸上顿时一惊,皇后看着李福的表情心中已然安定。
“本宫让人带着孩子们去外面玩了,陛下那边有事吗?”
“回禀皇后娘娘,原是驸马说了些混账话把太子惹哭了,刚才陛下也是暑气上头说了两句气话而已。”
“驸马疯魔也不是这时才有的,孩子跟着他只会越来越疯。”
“是。”
“本宫既然照顾了这孩子,自然要把他教好。请陛下放心,臣妾绝对不会放任豆豆学他混账老子的。”
“是。”
“稍后本宫写一封斥责的书信让诸葛苋带回去,这事便过去了。”
“有娘娘教导小公子,陛下自是放心的。奴婢告退了。”
皇后看着李福要走,轻飘飘的一句“慢着”砸住了李福的脚跟。李福见走不脱,只能转回等着皇后发问。
“驸马到底说了什么,总不至于真的欺负小孩子吧。”
“奴婢听说是讨论官职罢免来着,说话无轻无重这才惹怒了太子。”
后宫不得干政,皇后知道厉害选择了适可而止。
“这是前面的事,横竖不应该往后宫来传。不过依驸马的性子,断不会为难太子,许就是说了几句直话,太子不爱听罢了。”
李福背后涌起冷汗,太子毕竟是从皇后身上掉下来的,他因为什么而生气发怒,皇后就算没听到实情猜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娘娘说的是。”
“退下吧。”
李福退走,皇后转向内殿,取了笔墨写下“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八个字,然后让身边的宫女递往东宫。何驰的确是个疯子,但却是一个极有主见的怪才,说话办事过于锐利,短期内可能刺痛太子惹来怨恨,若往长远处看这也是在教导太子,天长日久太子必能有所体悟。都是为人父为人母的角色,曹枢在皇后这儿接受教养,何驰必不会对太子干那种无意义的坏事。
何驰在家等着天子的处理结果,等来的是一顿家常便饭的邀请,郭子莲悬着的心总算落地了,何驰脸上却是看透一切的淡然。太子就是太子,不是姜氏的外孙,亲情的纽带自皇后进宫那一天开始就已经很淡了,只是正好触发了黄河检地的史诗级任务,这条纽带才发挥了它的作用。
那么在此之前,先处理一个问题,为什么姜彦斌被指为国贼的时候,满朝公卿尽无一人敢于发声,是他们真的不认识姜彦斌这个人吗?只是因为一个证据,就足矣给他定死罪吗?你会用一个编纂的证据,去诬陷一个完美无瑕的人吗?制造证据也是需要成本的,能让你肆意获取“证据”的人更是万中无一。
降本增效是不变的定律!因为国舅很混账,所以诬陷他的成功率最高,获取“证据”的成本较低。越是缜密的计划越是经不起风浪,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姜彦斌已经站到了悬崖边缘,把他推下去只是顺手的事。甚至可能在某一天,他自己就跌下去了,不用别人来多此一举。
再论。能够支持一个混账儿子无节制的挥霍,河北姜氏哪来的那么大底气,人人都说何驰是荆州首富,但自己账面上的钱一轮抗洪就见底了,完全不够一个姜彦斌这样的逆子来挥霍。只需粗劣的换算一番,就能得出河北姜氏隐产甚多的结论。
“来了?平身吧!”
何驰起身跨过膳堂的门槛,天子已经入席正冷眼盯着他。
“回禀陛下,微臣来了。”
“掌嘴五十下,你的脸怎么没肿?”
“微臣皮糙肉厚,五十下而已,挠痒痒罢了。”
天子退去左右,独留李福在侧,何驰不紧不慢的入席,桌上是六道家常小炒三荤三素围着一盘蚝油炒鸡蛋。看似异常简单的午膳,就因为这一盘蚝油炒鸡蛋身价倍增。
“你胆子不小,欺负到太子头上了。”
“陛下。这一边是皇后教养犬子之恩,另一边是未来的继承大统之人。微臣若敢有私,便是不仁不义、欺君罔上之辈。”
天子一拍桌子,桌上碗筷一跳,只听他冲着何驰喝道。
“那也不该这么直着说,太子才多大,好不容易做出点功绩,朕都不好意思驳他的欢喜!”
“陛下还记得微臣和你说的胭脂梦吗?若嫌弃太子年幼,而不轻易触碰,那微臣就是那些造梦之徒的帮凶。黄河两岸检地之事推进神速,这本来就是一桩怪事。姜氏很可能借着太子的名义一边笼络人心,一边替太子造梦。刺痛太子固然痛苦,但微臣以为越晚叫醒他,就会越痛苦。”
“何驰,朕容你胡言乱语,可没容你诽谤他人。”
天子施压,何驰一脸无所谓,今年的检地太过顺利了,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房氏失势,姜氏借机托举太子几乎是不争的事实,堂堂的政绩摆出来,太子之位只会越发稳固。如果淮北张氏还被何驰一刀杀绝,造成了前所未有的权力真空,那检地的尺子一瞬之间就会划到淮北去。河南河北一家独大的后果是很严重的,天子有天子的思量,何驰有何驰的平衡之术,两人相视无言各安心思。
“不说这个了,朕问你,三百万贯翻十倍,你到底做得到做不到。”
“微臣做的到。”
“朕不信,朕只问你,凭什么能做到。”
“微臣是匪,可以用官的手段,也可以用民的手段和商的手段。如果这样还不足以替天子分忧,微臣还可扬起刀来,哪怕靠杀靠抢也一定凑齐这三千万贯。只要有了三千万贯垫资,运河必通,开辟南北漕运,奠定万世基业。”
天子倒吸了一口凉气,何驰眼中却露着凶光,他有没有手段赚到十倍之财是一回事,但他是真的能靠杀靠抢把这些财富弄到手中。这样一条贯通南北的运河,这样一桩千秋功业,谁人能不心动。
这条贯通鸿沟的运河不止是一条南北通道,它还有极为重要的战略价值!
天子心心念念想要打入关中,想要北伐匈奴。一旦有了这条运河,以后南方盐粮都可从水路北上,运输起来必定事半功倍。这哪是一条运河,这是一条贯通整个帝国的大动脉。天子有些恍惚了,他无法确定何驰是不是在给他造梦,生生造了一个千古帝王之梦!
“陛下,该起了。”
天子迷迷糊糊的起床,昨天吃了何驰画的大饼,他只觉整个人都飘飘然的,李福来唤他也提不起半点兴趣。
“快进来伺候陛下洗漱更衣。”
天子晃晃悠悠的起身,只觉四周的一切蒙着一层薄纱,他随口向李福问道。
“昨天驸马什么时候出城的,派人去电报局联络的人有回信吗?”
“驸马?万岁,什么驸马?”
天子浑身一抖,他只觉身上的衣服厚实了几层,猛的揉了揉眼睛才发现自己穿着冬装。
“李福,大夏天你给朕穿冬装?!”
“陛下迷糊了,现在就是冬天呀。”
“冬天?什么时候的冬天?”
天子看着一脸茫然的众人,心中升起了一种莫名的恐怖。李福贴到天子身边,轻轻说道。
“张晴今天问斩。”
“问斩?!”
天子双腿一软,一下坐回床上,他不可置信的环顾四周,若是梦境这个梦也太真实了些!
“不可能的,朕的驸马呢?!”
“陛下,您登基之后未有公主出嫁,没有驸马。”
呼吸开始急促,冷汗滚满全身,所有的一切都化成一团迷雾,天子耳畔只有众人忙碌的声音。恍恍惚惚到了天机殿上,面对的是一张张无比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一切又回到了那个充满绝望的冬天,寒风呼呼直入满目皆是霜色。
“不可能!不可能!朕一定是睡糊涂了!
“陛下?”
“陛下,还在上早朝啊。”
朝堂上众臣惊呼,天子却无来由的左右寻着出路,嘴中不停的念念有词。
“朕的火器,朕的大炮呢?”
群臣面面相觑,天子从天机殿中跨了出去,一路奔向了军械库。两扇沉重的大门打开,仓库里空空荡荡,放眼望去里面只有反着白光的刀剑和黑漆漆的盔甲。
“陛下快醒醒,太医正在赶来……。”
天子一把推开了李福,大喝道。
“什么太医!朕没有病!朕……的水司楼,朕的铁索桥,朕的电报局,朕的西域,朕的运河,朕……朕的……”
一袭黄袍被一群人团团围住,层层叠叠的黑影袭来,眼前的情景将他拖入最深的绝望之中,突然一个更绝望的声音袭来,天子浑身为之一怔!
“禀报圣上,张晴已经伏法。”
“不可能!!!给朕让开!!!”
天子终于爆发起来,他奋力拨开围拢在身边的黑影们!只听“撕拉”一声一条绢丝被一股蛮力撕成了两半,天子猛醒过来眼前的黑潮终于褪去,灯火之中李福一脸煞白的守在床边。
“陛下醒了!陛下醒了!”
天子抖着双手从床上坐起身体,四周的人无比惊恐,很快一阵药味袭来,一名太医被领进了寝宫之中。
“老朽听闻万岁梦魇,特来请脉。”
天子不语只甩了一只手出去让太医请脉,等大口气喘定之后,他才向李福问道。
“电报局那儿有没有轩辕关的消息?”
“回禀陛下,电报局已经传回消息,驸马快马疾行三更时分便到了关下。”
听到何驰的行踪,天子的心这才彻底定了下来,太医摸着脉像和缓也结结实实的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