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冉冉升起,陆笑穿上新装,若不说发生了什么事,还只以为她又要出去玩呢!
上一次她出门见识到了漫山遍野的跑山猪和跑山鸡,昨天就有人将这稀罕物打包送了过来。这两种肉畜因为运动量巨大,所以肉质紧实鲜美。用句简单易懂的话来说,就是瘦肉多、肥肉少,而且瘦肉鲜嫩没有柴涩之感。又因为集中饲养的缘故,它们吃的都是甘蔗、豆粕、青草、水果和番薯等等优质饲料,肉中更无一丝腥臊之气。用这种跑山猪的肉作成的肉干,自带一种轻透的蜡色,阳光一晒便有一团金色光晕。
现在的跑山猪和跑山鸡要么是留下的种猪、种鸡,要么就是公主府中特供的美味,要么就是存栏准备年末入京的贡品。毕竟整体产能摆在那儿,想要更多也是没有的。
琴扬豪横的送来了跑山乳猪两头、跑山鸡十只,学院里的厨子天还没亮就开始忙碌,一股子肉味飘出去二十里远,下风口不知聚了多少孩子,一个个望着那竹林深处的食堂,口水都咽了几百遍。
“王妃娘娘,小倩给您送早膳来了。”
小倩带着两名侍童端来了早饭,陆笑早就憋不住了,她一步跨出去用鼻子嗅着盖子下的香气,好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有劳你了。”
王妃姗姗来迟,她维持着“病态”走起路来只慢不快,慢慢悠悠的走到门前,又补了一句“端进来吧”,小倩这才领着侍童们将两份早膳端了进去。
“蜂蜜叉烧肉,郡主请用,王妃请用。”
瓷盘上的盖子一开,一股毫无道理的香气就蔓延开来,王妃一直紧绷的神经都因为这股香味松了一息。盘子里的叉烧反着水灵灵的光,一片一片都是瘦肉夹着肥肉,极漂亮的三层叠在一起,更有丝丝甜味钻入鼻孔,天水王妃瞬间泛出好多口水。
“这么好的肉用来佐白粥,好生浪费呀。”
小倩收了盖子,在一边站着回道。
“都是公主送来的,奴婢也是第一次见这么漂亮的肉,也只有王妃这样的人物才能享用。”
眼看着一个侍女都能接的滴水不漏,王妃知道不能强作,于是冲着陆笑点了点头,说着“快吃吧”。陆笑早已经忍了许久,筷子一动起来就收不住了,一盘叉烧瞬间空了一半。王妃维持着“病态”,往粥上压了三片叉烧,然后把自己的那一盘挪到了陆笑面前。
“母妃不吃吗?”
“胃口欠着,终究吃得少些,你替我多吃点吧。”
陆笑一个劲的点头,王妃露着笑脸转向了小倩,思定之后决定投石问路。
“公主有心了,我知道这些好东西是要进贡给皇上的,也不知道……”
“王妃放心,公主派人送东西来的时候都说了,公主有自己的份例,驸马也有驸马的份例。只因驸马经常不在,这多出来的份例她就安排了,跑山猪到了时候就要出栏,多一天肉就老一分,正好王妃在此,公主便用来招待王妃了。”
“占了驸马的份例终究不是一件体面的事,驸马为国奔波,我们只是客人罢了。”
“王妃何故上这份心,驸马若是回来,公主横竖亏不了他的。倒不如说驸马回来知道王妃在此,他可能还更大方一些呢。”
王妃并不露笑,轻轻摇头说道。
“我只盼着早早南下过了汉水,也不知道南面如何了,只听说襄阳遭了大水。”
如此旁敲侧击,原来王妃在意的是自己还有多少时间。若是大水退了一切基础设施都恢复了,琴扬这个时候送东西来的意图就是催她离开,如果一切还在恢复之中,送东西来的意思就是要滞留很长一段时间。两头猪加十只鸡,差不多够管半个月的肉食,是急是慢全看南边的消息了。
“大部分的水都已经退了,但听从南边回来的人说上游还在下雨,水流湍急难以行船。樊城倒是没事,只是港口和码头都被洪水冲毁了,襄阳那边只能看到城上的旗号,至于洪水冲了多少,小倩就不知道了。”
“水火无情。”
王妃说着看向小倩说。
“劳你在外面打听着,若是哪方有难需要捐钱捐物的,我也想尽一份心意。”
“怎敢劳王妃挂心呢。”
“驸马在外为国奔波,公主这般招待,我心难安。现在荆州遭灾,我当尽绵薄之力才是。”
王妃不愧是个人情世故的高手,就在学院之中隔空与琴扬推杯换盏,自己想要争取多留一些时日,就要做出一些表示来。总在学院里盯着别人的书库,别人迟早生出戒心,正好资助荆州灾后重建是一个理由,自己也正好搜集一些情报。
陆笑这丫头无忧无虑的,她出去之后光顾着玩闹,能带回来的情报大多与吃和玩相关。金宴又是一个外人,能用的地方十分有限。思来想去之后王妃发现谁都靠不住,只有靠自己多出去走动走动,既然避不开公主的眼线,就得想办法找个正当理由。
陆笑盘中的蜂蜜叉烧肉是甜津津的,脚力们手中的烤红薯也散发着一股甜味。
今天宛城的小广场上没有出现招工的榜文,自打水灾之后招聘劳工的日结榜文就越来越少了,它们本是给那些零散劳工赚饭钱的门路。水灾摧毁各地基建,致使各地货运陷入阻塞,基建损毁导致劳动力市场萎缩,无有一技之长的他们只能期盼着一切恢复如常的那一天。
“有人来了。”
轻轻的一句话,掀起了层层浪涌,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个人走进了那间草棚,他拿着一张新鲜出炉的大饼随意的在草棚之中环视一圈。空空如也的草棚里没有值得关注的东西,等他抬起脑袋注意到那群望向自己的脚力时,远远的抛出了一个问题。
“你们是不是找活干?”
“是!找活干!”
五个年轻人带头跑了过去,向着站在草棚里身上穿着朴素的人问道。
“敢问官人怎么称呼,上哪去干活,干什么活?”
何驰嚼着大饼,用手指点了点自己,问道。
“你们不认识我?”
“官人说笑,我们哪能认得全人,有关系的都被雇走了,剩下我们这些只会低头干活的。”
何驰看着前后脱节的队伍,又看了看还在远处观望的人,摇头道。
“不是我说你们,散成这样怎么找活干,这么多人分成几坨,有没有带头的。”
胆子大的两个人上前,向何驰拱手说道。
“不敢瞒着您,若是有带头的,我们也就不愁吃饭的事了。”
“哦,我懂了!”
何驰一点就透,他将饼抓在手中,手指一个个点过面前的人说。
“都不是正经过关的,对不对。”
“官人,这可不兴瞎说!”
“瞎说?不认识我也就算了,你们这么散,老老少少也不连片,还没有带头的!”
何驰已经看穿了一切,直接将手中的半张饼拍在了一人手中,叉腰问道。
“说吧,是翻山过来的?还是许了关口的兵爷,还是答应了山中的匪爷,今年回去的买路钱是五贯还是十贯呀?”
“快跑!”
面前一人刚刚拔腿,何驰便大喝一声。
“跑!?”
“……”
“你们以为我是干什么的?连你们的路数我都一清二楚,你们往哪里跑?都老实的给我站着!”
什么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何驰正在思考怎么处理一桩棘手的事呢,面前就出现了一群用起来毫无风险的偷渡客!
“驸马!”
钱伯义抱着算盘赶来了,面前一众偷渡客瞬间矮了下去,那个手中接着半张大饼的人,连忙跪下双手将半张大饼端上。何驰笑着把大饼拿了回来,说道。
“你们该不会以为,能安然无恙的在这里寻事做,是因为我从不管这件事吧。”
“……”
何驰说完转向钱伯义,伸手一指质问道。
“今年怎么这么多?”
“驸马,这怨不得我们呀,关口漏的和筛子一样。”
“关口漏的和筛子一样,你们就不管了!什么混账王八蛋道理,等明年关中的人全跑我这里来了,长安兵马使和五郡郡守联合参我一本,你能不能替我进京挨骂呀?”
“要是能替您去挨骂,我还巴不得呢。”
古代阻止人口流动,是为了一地保持耕地面积,是为了一地的税收特产,是为了一地兵源稳固。
其次也是因为古代没有那么便利的交通,从关中到南阳郡已经是某种意义上的极限了,金钱、粮食和劳动力无法分配到真正可以发挥作用的地方,南方的过剩粮食无法支撑起北方的人口发展,北方开采的矿物又无法兑换成养活更多人口的粮食。一个人到达就业地点、寻找工作、赚钱积蓄、过年回家,这就是一个劳动力可以在一年之内完成的循环流程。交通越便利,劳动力可以到达的地点就越远,换而言之有的地方就可能成为单纯的劳动力输出地。
南阳郡已经不缺基层劳动力了,而真正缺乏劳动力的地区距离这儿很远很远,要发动远程劳务派遣这群人很可能无法在今年回家过年。
“驸马,你要把这件事交给他们去干?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不派可靠可信的人去?”
“把可靠可信的人都派出去了,我用什么去换淮南的一万人,我荆州还要不要人了。”
何驰去淮陵是带着一万人去的,这一万人洒在淮陵就是一万颗钉子,一万个死心塌地的追随者就是何驰能坐稳徐州的底气。这些人需要长时间保持警惕,所以他们必须得到休整,今年年末换一批人过去,整个过程就和边军换防一样。
压制徐州重要还是“那件事”更重要,何驰也说不清楚。或许真的会顾此失彼,但眼下自己没有更多的选择了,接下来荆州要大搞承包责任制和实体经济,技术型人才是一个也调不动,非但调不动培养人才的速度甚至堵不上人才缺口。如此权衡下来,那件事已经无关紧要了,惹急了何驰大不了就是刀刃见红一了百了。
“你们都听着,何驸马已经知道了你们的不易,但是私情可谅,国法难容。按照大律你们统统都要发配岭南三年整!”
喧闹声传来,三百多人闹出了一千人的动静。
何驰坐在钱伯义身后压着场子,钱伯义只觉这事太疯狂了,怎么会有人甘心往枪口上撞,这绝对不符合常理呀!可是碍于何驰的示下,他只有撑着场面将事情办完。
“不准喧哗!现在驸马准备给你们一个机会,三年发配免了,改为去岭南服一年徭役!驸马说了不会让你们走的不明不白,之后会有人给你们派临时的路引供你们过关,再发二两银子给你们一个月时间,回去见见父母,交托一下家事。一月之后去武关找徭役令,点过人头登过徭役册统一派往岭南。若有人想拿了银子回去,再也不来了也是可以的!”
讨论声越来越大,钱伯义大声怒道。
“但是后果自付!后果自付!”
这么做很傻吗?看起来的确有点傻,毕竟给偷渡客这么多钱财,还指望他们乖乖回来服徭役,看似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
但在南阳郡、在整个荆州,还有那些不是偷渡客的关中脚力。偷渡客的确可以拿着钱就此不再踏足南阳郡,何驰也可以因为“出离愤怒”迁怒于其他关中脚力,地域一致往往意味着这一地人共享同一个信任系统。少数无亲无故的人说不准就真的溜之大吉了,但只要有些沾亲带故的就绝对逃不出中国的熟人社会。
若说何驰损失了什么,最多就是损失了些许钱财,关中来的脚力没了,正好有后来人补上。淮南的一万人要轮换,淮南三县之地来此的一万徭役也要轮换,今年一万三千明年可能就是一万六千。就业机会此消彼长,双方竞争上岗,完美的内卷模式,而何驰还是一个妥妥的大善人。
好不容易有个训人的机会,何驰自然要发泄一番!白纸一铺他就将怒气铺到了纸上,几郡郡守,几关守将,一个个白纸黑字的骂将过去。自己可是出了骂人费的,一个徭役二两银子,非要在纸上骂回来不可!
王匣寻到草棚前,满手墨黑的何驰正好招他过来,对他贴耳说道。
“这里的事就交给钱伯义去做,你立刻把消息散到各处去,记住一定要让那些关中来的爷爷辈都知道这件事。还有淮南来的那群人,今晚每户加一两猪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