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娘娘，咱要看书就光明正大的看，您还整上女贼的手艺了，也忒没牌面了。”
天水王妃差点被吓昏过去，何驰来的无声无息，脸上还挂着诡异的笑容。他无视着王妃一步步走到书库门口，直接从王妃面前掠了过去，双手一推将书库大门彻底打开，然后转身回来冲着王妃说道。
“王妃请，想看什么随便看！”
“驸马这是想干什么？”
“咋了嘛，让你看你还怕有鬼啊。等着啊，给你看个攒劲的玩意！”
何驰说着陕西方言，径直朝着他的书案走去，王妃想要趁机溜走，只听一声清脆的咔嚓声，一杆黑漆漆的玩意儿已经来到了她的面前！
中折式霰弹枪，枪身长四尺一寸，口径五十五厘，整体构造异常简单，击发部零件仅有六个！
“这杆枪是预备用来教学的，所以后击发装置全部暴露在外，这里是撞针，这里是击锤和弹簧，向后拨动击锤使弹簧蓄力，扳机位置由弹簧片定位处于待放状态。”
王妃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何驰，何驰却像个大孩子一样得意洋洋的炫耀着自己的玩具。
“整体结构仅比弩复杂了一点点，装填子弹然后闭合枪膛，接着就可以扣动扳机进行射击了。蛮子的马奴都能学会，使用起来应是不难的！”
何驰说着扣下扳机，王妃浑身一震，枪管之中并没有子弹，所以只是一下清脆的“吧嗒”声。再看何驰，他好像一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一般，露出了极为兴奋的表情。
“这是最基础的一款，没有退壳功能，手动去抽弹壳有点费事，不过我这里还有改进款的！”
何驰说完将手中的霰弹枪朝着王妃抛去，王妃后退一步稳稳的将这杆轻盈的枪接在手中！
这就是无数男人梦寐以求的火器，在关中时王妃只听说它如何如何厉害，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一个玩意儿。那些蛮子个个谈枪色变，自冒顿从天子手中获得一批枪弹回到漠北，匈奴就有了一支骑马火枪队，他们奉冒顿之命沿阴山北麓巡逻保护互市之地，许多好战的部族都被这支小部队磕掉过门牙，其战斗力之强悍可见一斑！
眼前的霰弹枪，虽然简单的有些过份，但又复杂的令人难以理解。何驰只说了简单的几个机关，至于其他复杂的东西他完美回避。王妃不是傻子，那乌黑的枪管、一砸就能击发的子弹和子弹使用的火药，何驰刚才只字未提。
“单孔中折式霰弹枪改进型！它自带退壳功能，其实就是在下部挖了一个槽，里面有弹簧和退壳滑块。当打开枪膛时，滑块移出就把弹壳推了出来！”
何驰说着把枪膛一开，一枚弹壳就跳了出来，他凌空一接吹了吹，朝着王妃说。
“弹壳是空的，请王妃放心。”
老鹰就在不远处，不说王妃理解不了何驰的所作所为，就是他也无法理解何驰这么做的用意。
“王妃若是喜欢，那杆教学用枪就送你了，记得给好评哦。”
“……”
见王妃没有反应，何驰回头看了一眼书库，说。
“王妃莫不是在找其他东西？压水井的简易模型不在这里，那玩意儿有点大，况且这里也没水可供演示。您想看的话，我可以给您带路。”
王妃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道。
“驸马何故戏弄于我，莫不是以为我好欺负。”
“呵呵呵呵，王妃真爱说笑。您是王妃不是女贼，况且我这里也没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啊！全给你看了又能怎样？还是说王妃您，怕见光呢？”
何驰好快利的嘴巴，对面的王妃竟被打得手足无措了，她看着手中的霰弹枪，忍住冲动递了回去。何驰也不推辞，一个肩头扛一杆，就以这样滑稽的姿态站在书库门口。
“好！王妃好气量，看来生意有的谈。咱们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是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何驰最近两天干了什么。请王妃千万不要把我当成傻子，这里附近也没人埋伏着，您尽可直言。”
一处墙角一块抹布以极快的速度收了回去，何驰并不在意旁听者，它只死死盯着眼前的天水王妃，生怕王妃一个不注意说错了话。
“我……”
何驰眼睛一眯，双眼紧紧盯着王妃的嘴巴，好像只要王妃说了谎这番合作就到此为止了。
每年从关中来打工的脚力有多少，随便混几个眼线的成本有多高？今年光明着找工作的偷渡客就有三百号人，那些没现身的又有多少。荆州又没实行封关政策，关中来的眼线除了一些机要之地，其他地方该看过的早就看腻歪了。
“有所耳闻，听说驸马风驰电掣的赶了回来，逮住了几百号无路引的脚力，准备让他们去岭南服徭役。”
“厉害，厉害！”
何驰双肩扛着枪，两条手臂只能抬起在头顶上鼓掌，王妃的脸色却是越发难看。
“那些不规矩的抓就抓了，只是我有一事不明。”
“王妃只管问。”
“那我就问了，驸马既然抓了，为什么还要给他们开路引发路费，还给他们一月时间回家？”
何驰的掌声噼啪作响，这番演出着实滑稽，老鹰都觉得尴尬，这女婿好像玩的有点过头了。天下就没这么傻的人物，生怕钱用不掉，生怕别人不跑。
“那我敢问王妃，商鞅立木为信，是何道理呀？”
一股妖风袭来，天水王妃往后退了半步，老鹰都觉浑身一震。何驰准备好了重酬和木头，但是这重酬和木头是替天水王妃准备的。好一个立木为信，王妃这时才猛醒过来，自己才是真正的局中之人。
“本王妃只是一介弱女子，做不得那么多主。”
何驰点头，压着嗓子用蚊吟般的声音喊道。
“快来人啊……王妃偷书啦……”
王妃一秒变脸，同样压低声音说。
“这次我带出来的人并不多，你要我一下看住三百号人，是不是有点强人所难了。”
何驰对王妃层层试探的态度十分不满，他卸下了欢笑，脸部肌肉收缩同时咂嘴发出了一声“啧”。
“我管荆州以来，前面的日头不算，就算实打实的日子，也已经管了三年整。王妃真当我是傻儿，什么事都不知道，什么事也不管吗？我可不想像榨油似的，撞一下就出一点油，咱们泼开了说。生意成就成，不成就拉倒，关中的诚信早已经透支了，现在的问题是我可以随时选择关门，而这门一旦关了，想要再开就很难了。维持着门不关，你们就要让我相信你们还有诚意可言。”
何驰将肩头的两杆枪卸了下来靠门立住，双肩一阔面朝天水王妃说道。
“王妃，为什么只算没有路引的三百人呢？那些有路引的就不算吗？究竟有多少人来此想必你们比我更清楚，哪怕王妃不清楚，王爷也该有笔账在心里，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今年已有上万之数！每年，我荆州每年要向关中流多少钱，你们又往我这里流多少钱。我这儿所有的一切都是明明白白的，有账本、有县志和郡志。”
王妃想说何驰“以偏概全”，可是一想到这个怪物是沉在百姓之中的异类，立刻收了反驳的心思。眼前的何驰一直深耕基层脚踏实地，那些用来糊弄人的话对他根本没有杀伤力，南阳郡到底什么模样，他的心中一定有一本细账。
何驰见王妃没有反驳的意图，便照直说了下去。
“关中没地可种的人，可不就要出来干活糊口嘛。可是这人一年比一年多，他们吃在荆州、住在荆州，带着钱回去给你们交税，我这儿早就成了关中的茅坑！一众王爷死端着架子，恨不得是我求他们呢，这三年要不是我一直开着这口子，关中早乱套了。我看我干脆一把勒住关口，让那些无地百姓走投无路，让他们没有钱带回去买粮交税，让东村的去抢西村的、城外的去抢城里的，大家全部闹将起来再来一次关中大乱！”
何驰情绪激动，王妃自知理亏，立刻出声安抚道。
“此事牵扯甚广，容我回去之后从长计议，驸马也须知一家有一家的难处 。”
“请吧！王妃现在就可以走了，但是你们走归走，必须把金晏给我留下。”
“驸马何必如此急躁。”
“问你们自己啊。”
何驰的怒意层层高起，王妃的柔软瞬间被烈火烧成了焦炭。
“我知道关中不容易，所以凡是往关中走的商货我没有卡过一寸，可是几年下来没一个正脸看我的。人，我也派出去了，他们一年时间干了多少事，有人招揽他们吗？最后姜奇来信求人才，难道还怨我做事不公道喽？”
“……”
“所以我已经懒得和王爷们打交道了，与其和你们打交道，我不如和那些贪官、狗官打交道。别人至少知道哪怕再贪再烂，有些事关系着脑袋，必须让路让能上的人上。我又想着你们有苦衷，任人唯亲也是有缘故的，毕竟事关传承也是要紧的，上面伴君如伴虎，而我又是个水匪，实在低贱呀！总不能让王爷们落了架子吧！”
何驰转身指着这硕大的学府说道。
“这学府你们也看到了，修的多好啊。挑几个合适的过来吧，学点东西回去也行啊。想学什么我可以教，甚至我可以向万岁申请特授，专门给你们家孩子开小灶！”
王妃的视线落在那两杆霰弹枪上，道理道理说不过，情谊情谊论不清，好一个完败的局面。
“结果，就把您给盼来了。来就来嘛，偏又偷偷摸摸干什么呢！我这里可是公开招生的，无论是王孙之后、公卿之子，还是市井百姓，亦或是乞丐盲流、盐枭水匪，入此门者有教无类，万事均可见光！”
“……”
“难道你们非要我去关中开学堂吗？难道要我成为你们的私塾先生吗？难道这不可笑吗？黄河检地今年也是第三年。外头的风雨都换了几遍了，关中就好像与世隔绝了一般，像一尊顽石立在那儿一寸不动！”
老鹰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何驰完美控制住了局面，一个章二娘在后辈面前撑不起半寸场面。其一当然是因为没理，其二何驰已经把该做的都做了，他只需安稳运行就能慢慢瓦解关中的优势。何驰从来就没有上过赌桌，他更不需要从陆欢之流手中乞求施舍。
“驸马所言，我已记在心中，若还有要求，尽可直言。”
“立木为信，我现在只有这一个要求。无论王妃怎么处置，想要我何驰配合只管开口，他们在荆州我对他们负责，他们回了关中必须有人对他们负责。因为我何驰肩上扛得不是关中，而是一整个天下，这个天下不只有一群关中王爷，还有万万生灵。请王妃谅我之不易，劝一劝天水王不要再反复试探了，门一旦关上就真的打不开了。”
天水王妃轻轻点头快步离开了，在另一处墙角一块抹布落到了地上，黄镇平折回来擦脚印，却正好遇到了这桩惊天动地的大事。他现在整个人处于呆滞状态，呼吸急促、心脏跳得飞快，大脑被朦胧感包裹，走起路来跌跌撞撞。混水儿见黄镇平迟迟不回来，于是就来寻人，没走多远她就远远的看到了流着一串鼻血的黄镇平，吓得她赶紧上前扶他坐下。
“镇平你怎么了？！”
“我……我心跳得好快。”
混水儿一声鼻哼，放开黄镇平的手说。
“看你迷得神魂颠倒，这次是看到了谁呀。”
黄镇平按住鼻子，自己一身衣服已经被鼻血染红了，刚才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爆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激昂感贯穿全身，自己险些昏厥过去。
“我……我看到了一个巨人。”
“我看是女人才对吧！”
黄镇平懒得解释，他按住心脉急切的起身，轻轻念着“保心丹”一路往自己的小屋去了。
混水儿甚是好奇，一边念叨着“什么巨人？”，一边往书库寻来。正走到拐角，突然一个影子迎头罩来，混水儿“哇”的一声后跳两步，站定身体向眼前的“巨人”摆出了拳头。
“蛮丫头！”
“你谁呀！”
何驰呵呵笑着，把混水儿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先点头、再摇头，最后神神秘秘的说道。
“我懂！我懂的！”
“你懂什么？你就懂了！”
“黄镇平的样貌，未必排在男生末位。但是你自作多情，认为你没有女人味，在这里一定是排在女生末位的。所以你急他，就是怕自己真的排在末位，以后就没人理你了！对不对呀？”
混水儿黝黑的脸上烫出了枣红色，口中更是憋着一口气，两个拳头都已经撑满了力道。
“放心啦，傻丫头，天下男子千千万，有好白馒头的，也有爱吃枣泥糕的。还有不喜欢吃吃喝喝，只想寻志趣相投的知己之人。你年纪还小将来长着呢，既然来了这儿，学文也好，学武也罢，莫要蹉跎岁月。”
混水儿喉咙里像卡了一块骨头说不出半个字来，何驰见她僵住了便转身过去，正好与老鹰错肩而过。看着两人轻轻点头便打了招呼，混水儿的一双眼睛瞪得更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