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本早奏!”
天机殿上安安静静,最近送批的奏折越来越少了,九月过半临近秋收,这种情况可是十分罕见的。更不用说今年南方甚不太平,先是荆州再是淮南,几场暴雨下来不说哀鸿遍野民不聊生,至少也该是水情瘟疫纷至沓来。
天子起身看向群臣,他欲走不走,再次向着群臣问道。
“有无奏本?”
“……”
荆州的水患何驰一肩扛了,淮南的水患到现在也没有一个统一的说法,谁在救灾,谁在发粮,谁在稳民生、保秋收,朝上的文武百官都是一问三不知的状态。
“启禀万岁,臣有本要奏。”
尤素前出一步,他这儿有一桩不大不小的事。
“奏来!”
“壶关发来军情,黑山贼死灰复燃,山下多处驿站遭其袭扰。”
黑山贼?听起来真是好久远的一桩事,京城举行比武大会,房石还在河北垂死挣扎,陈术带着火枪营过黄河支援太子。反观现在西域都护府都已经立起来了,这黑山贼还没绝迹,当真有些顽强。
“可曾派人去招安?”
天子这么一问,尤素心中一疑,他本以为把黑山贼当一回事上奏,少不得会挨天子一顿批评。结果天子还真当一回事处置,直接拿起来就事论事。
“未曾招抚。”
“拟旨河内郡守,先行招抚之,河内郡那么多荒地急需人力开垦,若贼众悔改,便引其下山归籍入册,特准其免税三年,此事便罢了。”
“尤素遵旨!”
天子顿了顿,口中藏了另一句话。自从上次发了噩梦,天子心中就一直萦绕着一种空虚感,他生怕自己眼睛一闭一睁,发觉现在的一切都是一场幻梦。况且自己存了那么多火器,不打仗的时候这些家伙就只能摆在仓库里吃亏,平时最多打几扇猪肉血都见不到,如此久了天子自然不安心。
西访使团一路连敲带打那么威风!自己花大价钱训练出来的火器营,全力一战能有多少战斗力?天子好想找个目标,真刀真枪的试上一试!
群臣下了朝,各自往各自的岗位去了。别说天子,好多人心中都是毛毛的,何驰贷权的事不胫而走,不过现在他盛宠加身,加上荆州的各地属官又不上诉苦的奏本,朝中官想说话都寻不得由头。
“不去闻政殿了,去看看昭仪,顺便去看看柳宝林。”
天子一边说着,一边自然而然的转身。温霜产后一直亏着身体,虽然册封婕妤,但天子就没往住处去过。今天天子好不容易想到后宫转转,结果依旧忽略了这对母子。无论他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温婕妤的重要性已经掉了一截。更因为温霜在后宫之中势单力孤,无有人替她在天子耳边吹风,或许天子就此淡忘了,谁也不知道他下一次想起会在何时。
“恭迎陛下!”
何昭仪处只有寥寥数个留守的,天子站在门前往里面扫了一眼,发现柳宝林那儿人员都在,于是冲着守在门口的太监问道。
“昭仪不在?”
“回禀陛下,何昭仪往温婕妤那儿去了。”
“又不是她的儿子,她倒比朕还上心!”
天子跨步进去,守门的太监立刻吹起了风儿。
“陛下明鉴,娘娘是个热心肠。温婕妤产后身体大亏绝了奶水,昭仪娘娘就三天两头去看看,防着有些人不知轻重怠慢了。”
“她是好心,别人却还避之不及呢。”
天子左右看了一眼,想着既然昭仪不在,那就去柳宝林处坐坐,正当他抬脚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串脚步声。楚怜生半边衣服被泼上了酱色,她急头急脑的回来换衣服,却不料天子正在院中。于是她连忙收起脚步,退到一边站着,低头不敢往里窥视。
看她好生狼狈的模样,天子饶有兴趣的问道。
“御膳房里怎么了?”
“……”
楚怜生抿着嘴巴,还能因为什么,无非就是醋坛子倒了,之前这样的事不是没有发生过。只要事不露出来大家都藏着,皇后都不屑为了几坛酱油打官司,下面的怎敢多一句嘴。
李福见楚怜生闭着嘴巴,心想着也是不巧,谁让她被天子撞上了呢。若是不问这事就过去了,天子既然问了,就必须有个答案。
“你哑巴了!”
“回万岁,有人打翻了酱油坛子。”
天子转过身来,将楚怜生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这楚怜生管御膳房里的进出账目,谁的酱油能够泼到账房里去?皇后虽然管着后宫,但是经不住别人专挑软柿子捏。打重、打残、处罚无度之类的事皇后可以做主处置,但是有些事过于细碎,譬如被人泼了酱油无非就是换一身衣服,难道还要去皇后那儿论个对错短长不成。
天子正在瞧着那身被酱油染过色的衣服,李福站在门口看得更远,果真是祸不单行趁着昭仪不在一个个都贴了颜色,另一个苦主也回来了躲在一边不敢过来。天子看着李福的视线往远处挪,知道其中有事,于是问道。
“什么事?”
李福点了点头,招手喊了一声过来,只见裙子被撕成三片的萧心一步步挪到了门口。天子只觉脑壳疼,自己的后宫什么时候成了这样,一个个使的全是龌龊手段,不打不骂、不伤不残却更恶更毒,转眼两身好衣服就没了,如此放任她们作妖内帑也吃不消啊。
“你是怎么回事?”
“回禀陛下,奴婢本欲出宫采买针线,熟料自己眼拙,被板车勾了裙子还不知道。”
“藕纱凉鞋研究的如何了?”
“回禀陛下,驸马所用的丝线经过数道染色工艺,藕颈抽丝已经成功过了。但是藕丝织成的布,并不是鞋上的镂空藕纱,奴婢还在尝试。”
“很难吗?”
“经纬之间空隙很大,不像是织布机织出来的,而且藕纱之中好像还掺入了其他丝线,如果能拆开仔细看看就好了。”
混纺加上手编蕾丝!没错就是那种蕾丝文胸的蕾丝,荷纤维拥有很好的透气性,但是它的韧性欠佳,纺纱时加入其他纤维可以提高韧性便于之后的加工。等所有的纱线准备就绪,接着就要用到几根带编号的小棒槌,棒槌坠着纱线在一面钉子板上按照口诀顺序进行手工编织,藕纱凉鞋在编织完成后还要进行额外的定型处理和补绣,才有这朦胧可透皮肉的一池青莲!
什么?你说,这太复杂了!?这就是顶奢,随随便便就能模仿那何驰还要立这顶奢品牌干什么!?
混纺工艺加上棒槌蕾丝,这样的科技壁垒竖着,如果萧心仅凭自行摸索就能破局,那她简直就是千年难遇的天才!
“公主!”
“停下来做什么,你们忙你们的。”
琴扬放任何驰胡来,自然是何驰早就给足了她情绪价值,六名织娘在一间织房内专司编织一件蕾丝罩衫,琴扬已经能看到那有形的朦胧烟雨笼罩在她身上的那一刻了,这真是从一针一线看着它一点点从织娘的手里长出来的,一年时间走完全程,那是何等的成就感!只可惜现在的蕾丝还只是遵循固定的顺序走线,并没有发展处很多花纹样式,织娘们想要钻研也必须等这件罩衫完工之后。
“你们小心着些,就这最后几寸了。边上要契合驸马编的口诀,要是织坏了,本宫定不饶的。”
“是!”
到此为止何驰已经将纺织的科技树全部点亮了,其中也包括挑纱绣、戳纱绣、影子绣等等,接下来就是夯实地基慢慢叠加熟练度的过程。在丝绸的故乡中国,棒槌蕾丝配合上本土已有的各种材料和绣法,能编织出任何一个女人的幻梦!现在还是顶奢的商品,之后会经历卷材料、卷产能、卷成本,直到其成为毫无灵魂的工业加工品。
“你们进去换衣服吧,朕去皇后那儿了,昭仪若是回来,告诉她朕来过。”
天子面对眼下的局面也无更好的办法,后宫的一切早晚都要改,但是现在天子心心念念的是四年后三千万贯,是贯通南北的运河。在大局面前,家中的杂事根本上不得台面。天子也是干着急,莫说四年后会发生什么,明年会发生什么还没一个定数呢!
“呦!呦!呦!!!”
一群白色的羊羔散在山坡上,赶羊的人“呦呦”的喊着,她骑马带犬将落单的羊赶回羊群之中。
天水王妃放眼望去,一时间竟然起了错觉,好像这里不是南阳郡,而是回到了关中的某一片草场上。她来到南阳郡之后,处处提防着琴扬和何驰,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落了下风。正是这样步步为营,让她错过了好多机会,明明可以这样肆无忌惮的到处走走看看,偏端着架子在书院里装病。何驰越是坦荡,王妃的小心谨慎就越像一场笑话!
南阳郡真的能以一郡之力撑起何驰的改革吗?天水王妃企图用自己的眼睛丈量清楚,她骑上骏马带着侍卫沿着山坡往高处寻去。突然几声犬吠传来,两头恶犬嗅到了陌生人的气味,警觉地朝着这里吠叫。
“大耳、二牙,莫要吓着客人。”
王妃耳根一紧,这放牧女子的声音为何如此耳熟,正当她寻思在哪听到过的时候,一匹马儿停在了不远处。
“海棠!?”
王妃的眼睛盯在放牧女脸上,放牧女也认出了王妃,她的脚心涌起一阵恶寒,全身动弹不得呆呆的愣在了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