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
墨家的情报能力真不是盖的,何驰甚至有理由怀疑,自己雇佣的每一个工匠都有着墨家背景。而自己的岳父老鹰,就是这个情报系统的总负责人!
真不愧是原本的鬼营一把手加上现任墨家扛把子,就这个情报网密度简直安全感爆棚。不过何驰仔细想想禁不住后怕起来,南阳郡是不是已经形成类似蜘蛛网的感应网络,虽然这种情报网不一定会对自己不利,但是等岳父死后这群人会不会失控!总不至于要何驰这个水匪来继承墨家传承吧,然后随着工业化将情报系统撒遍全国?!
以后就是天子坐东、我坐西,一个天上皇帝,一个地下教父?!
“她们居然认识啊。”
何驰一个闪回假装疑惑,实则心里慌得不行!自己怎么把老鹰是墨家巨子的事给忘了,南阳郡即将成为一个巨型工厂,而墨家这种类似工匠、侠客、哲学家、政治家、行业工会等多重合一的秘密组织,好像天然契合这样的环境!
等等,怎么越想越是可怕,庐江船帮一直以来采取外放式管理,但是在这种管理模式下非但没有混乱,反而一切都那么井井有条。是不是意味着其中有可能混入了墨家子弟,形成一套独属于船帮的工会制度?!
也就是说,也就是说,何驰亲手把衰落中的墨家给盘活了,南阳郡一旦开始改革墨家就将彻底脱离困局!一个资源集中的巨型工厂,一个拥有无数新星劳动力的经济特区,一个拥有庞大就业市场的完美环境。也就是说,墨家这个中国最古老的带有工会性质的组织,即将在自己的改革之中获得重生。
“真是有点意外。”
“少见你这么惊慌,不过就是一个兽医罢了。”
哪里是何驰惊慌,明明是何驰想到了可怕的未来。庞大的工人群体加上有组织能力的墨家,加上正确的思想引导,再加上一个可以铸造武器和补给的巨型工厂。自己好像真的玩脱了!
想着想着,何驰在心中长叹一声,如果历史的进程不可逆,自己再怎么挣扎也无法改变分毫。与其去想今后会发生什么,不如掂量一下区域性改革有没有可能进入深水区。世界上有那么多未开发区域,足够承载这些不稳定因素,墨家这种组织如果能用在对外扩张上,与血腥殖民的畜生相比简直就是人畜无害的存在。
“岳父,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你在看到榜文之后有没有开始着手准备?”
老鹰一声嗤笑,只觉这个女婿是嫌弃自己老糊涂了,自从何驰要开百家争鸣时起,老鹰就一直在准备着。莫非何驰以为那些榜文一出来,自己会因为毫无准备乱了阵脚,榜文出来之后仅仅半天时间,老鹰就已经派人去勘探选址了。
“这事不用你操心,自会有不相干的人去申请盐铁许可证。你定七私三公也不打紧,住一个官员税吏也好应付,我准保狗皇帝看不出纰漏!”
怎么自己光想着天水王妃了,却忽略了一个最大的隐藏BOSS,虽说一切都是改革的必经之路,但是有武装的改革和没武装的改革性质完全不一样。
“造铲子吧!”
老鹰感觉自己听错了,问了一句“什么”。
何驰调整好姿态,从一堆废弃教案之中翻出了一张尖头铁锹的设计图。
“岳父监督落地的那间铁器工坊,只生产这一种东西。尖头铁锹,俗话也叫铲子,是从锸上改良来的。”
“看起来不错,向让灰熊打个样试试看。”
“严格来说……算了,算了……”
何驰咽下了口中的话,想着先让他们用手敲敲看吧。”
铁铲靠手敲严格说起来也没啥毛病,但是加入滚轴压板机和简易冲压机效率将提升数倍。如果能在冲压模具中引入加强筋的概念,铲子的耐用度也会大大提升。如果还能掌握锰钢和表面渗碳工艺这几种强化技术,这样生产出来的一把铁铲就会成为居家旅行、护身保命的利器!
虽然但是,只要不在明面上生产军火,岳父这个墨家巨子就算安全着陆了。
“杜鹃那边,你不打算插手吗?”
老鹰慢条斯理的收起图纸,表面上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实则心中在左右摇摆。何驰处置杜鹃的态度,很可能关系到他对于陆欢的态度,间于两者之间的老鹰非常不希望两方起冲突,何驰一以贯之的稳健政策十分合老鹰的胃口,年纪越大就越不喜风浪。章二娘那边是无法控制的变量,自己女婿这里老鹰还是可以劝一劝的。
“我不打算插手,杜鹃虽然是一名不可多得的兽医,但是南阳郡现在一切以步入正轨为最优先考量。她只要坚定留下,我依旧用她。只要她足够坚决,王妃是动不了她的。”
“我知道了。”
岳父不会理解成其他意思了吧!他是不是打算把杜鹃拉入墨家?!
何驰看着老鹰离去的背影产生出无限的遐想,一切顺其自然便可,留人不如留心,心留不住一切都是空的。从奴婢的身份脱身出来,成了承包责任制试点村中的一名兽医,她若舍弃这份来之不易的身份,继续回去当王爷的侍女或者宠妾,你还指望何驰能说些什么?
人生到了十字路口,有些路真的就是自己选的。
“你的事大虎已经告诉我了,大虎足足找了你一个多月。要我说你千不该万不该,就因为一场戏慌成那样。”
王妃带着杜鹃来到了山坡旁的一片开阔地,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有一群正在盖楼的工人忙碌着。王妃斟酌了许久,方才开口说话。
“你过的好吗?”
杜鹃原名海棠,她是陆笑的侍女,是天水王府的逃奴。或许是机缘巧合,就在她渐渐淡忘自己原来身份的时候,就在她将牧羊和兽医作为自己新身份的时候,天水王妃出现了!
那个亲手掐将打胎药给怀孕侍女灌下的天水王妃,出现在了杜鹃面前,并唤醒了名为海棠的记忆。
说起来也是荒谬,王爷无比讨厌何驰,因为何驰是少谦的外孙,眼看着仇人的外孙如此出息,王爷岂能不怒!所以王爷亲自动手改的戏,戏班子里男女本来一对,但是那名演何驰的男戏子不见了。海棠不知道也不敢问,她只当没事人一样陪着郡主,毕竟她被捡进王府从外做到内,王府就是她唯一的家。
在景秋园,在唐雨溪揭穿戏剧真相的时候,海棠只觉天塌了。自己虽然被王爷临幸,但是没有怀上王爷的孩子,一直以来她都觉得自己是幸运的。直到她看护不利,导致一件触动逆鳞的事情发生,无数不好的记忆在一瞬间翻了出来,王府从外做到内,有些人突然就消失了,以前海棠没有问过为什么,也更不知道自己怎么一步步进入小姐房内的。
当她在景秋园内听到小姐说出“不要你了”的时候,海棠想起来上一个小姐的贴身侍女,在自己进屋之前的事、好久远的事了,好像也是有人说过类似的话,就因为一句轻飘飘的“不要你了”,从此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你怎么不说话?”
“王妃应该是认错人了,我的名字叫杜鹃。”
天水王妃没有强逼,她只轻轻摇了摇头说。
“我知道,你吓坏了。你在郡主身边做事,是个极机灵的孩子,自然也见惯了府里的是是非非。今天能见到你,并非来强治你的罪,你既已在这里落了户,奴籍也就不作数了。”
杜鹃心脏狂跳不止,王妃放她一条生路,她却知道这后面必有代价。
“王妃不要逼我。”
“我何曾逼你?”
“王妃不要逼我。”
“五岁时你在府外做事,这么些年总该有些恩惠存着。”
“王妃,我求你了,你不要逼我。南阳郡民生安乐,您若要我为祸乡里,我情愿一头撞死。”
杜鹃背过身去抽泣起来。
什么恩惠,什么情谊,现在王妃开口讨债必定有所图,杜鹃活在王府里那么多年,岂会不知道这章二娘的手段。而自己身无长物,只有杜鹃这个普通的农家女身份。针对荆州的事,针对南阳郡的事,针对村子里的事都是夺她命、削她的根,的确可以就此把恩还了,但受害的人必不止她一个。倒不如说自己真那般做了,反而会被王妃握住了把柄,这样的事不是没有先例,一旦把柄在握王妃是真的会把人往死里用的!
章二娘眼神之中钻出一股阴冷,杜鹃是王府里出去的,有些事很可能成为攻讦王爷的把柄。既然这样便不逼她做事了,让她自我了断也算是一了百了。
“咚!!!”
正当王妃想要开口的时候,远处传来了一声巨响,只听着一根木头重重摔在地上,在屋顶上架梁的工人们发出一声惊呼。陆陆续续有人往那边赶去,一句句问着“有事没有!”
“上面的人怎么干活的,一根好木头都摔裂了,这还怎么做大梁啊!”
“麻绳突然断了,也怨不得我啊。”
“木头不经摔,说明里面有蛀孔!摔了现了圆形,乘早换一根吧,别到几年后屋塌了才后悔!”
突然的插曲让天水王妃心中一紧,突然出现的木头声,让她想到了何驰的“立木为信”,该不会这么巧吧!想着想着王妃只觉诡异,毕竟这里是何驰的主场,那怪物少有算漏的时候。让海棠心不甘情不愿的去做,她必定经不起拷问,说不定还会临阵反水,无论成功还是失败之后都必定牵连到关中。
“那你愿意回关中去吗?”
“谢王妃挂念,杜鹃不想回去了,杜鹃忘了好多事,自从离开京城之后就发了一场高烧,烧得整个人不清醒了。”
“你当真忘了?”
“忘了,杜鹃就是杜鹃,王妃的恩我知道,若要我还我就……”
杜鹃的眼睛看向了远处的一口水井,王妃长叹一声将眼睛一闭,杜鹃仿佛心死了一般,迈开步子向水井冲了过去。
“啪!”
王妃数着步子,只等杜鹃经过自己身边凌厉的一抓,真是好一股子蛮力,王妃久不锻炼她差点没抓实,真要让她投井成功这事可就大了。
看得出来求死是真的求死,自己也已经做了太多恶事,虽然诞下了世子,但那孩子做事起来总欠着脑子。王爷和自己一直想要第二个,但是两人想了无数种办法就是怀不上。每每午夜梦回见到那些被打落的未成形的胎儿,王妃只叹这就是报应吧。
若是世子不能开智,王爷这一代也就彻底到头了,傻儿子是万万斗不过何驰的,关中迟早被何驰算进去。
“留你一命,好自为之。但是你且小心着,若是将来敢与王爷作对,我必让你生不如死。”
“杜鹃谢王妃大恩。”
天水王妃不知道这般处置会留何种后遗症,只是衡量利弊之后不得已的妥协,自从何驰出现救下张晴之后,关中就一直在走下坡路,一场董冕叛乱让关中诸王元气大伤,以至于他们只能看着何驰在南方上蹿下跳而无能为力。现在一切终成祸患,何驰已经被天子重点关注,想要除掉他并非不可能,但是关中担不起除掉他的代价。
“杜鹃姐姐!”
远处一辆驴车顺路走来,原是谷丫头赶着车往叶县运咸鸭蛋,王妃一个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杜鹃快步走到井边打起一桶水来将脸上的泪痕搓掉。
谷丫头没有额外关注走远的贵妇人,她停住驴车抱起五个咸鸭蛋走到杜鹃身后,说道。
“上次多亏了你帮我那两个弟弟修车,这才没耽误生意。他们也是没心眼的人,就不知道多谢一声,今天既然遇到了,这五个咸鸭蛋你一定要收下。”
杜鹃强行压住心中的不安,一边捋着脸上沾水的乱发,一边转身过来推辞道。
“不,修车钱他们已经付过了,怎么还能额外收东西。”
“要的,要的,你要不收我就不走了。”
谷丫头强硬的将五个咸鸭蛋推到了杜鹃怀中,杜鹃的视线走高,她先看了看停在路上的驴车,又追着离开的王妃看了几息,这才回过神来对谷丫头说道。
“你做这生意不容易,我也不白要你的,下次来修车就少算五个咸鸭蛋的钱。”
“就依姐姐的。”
“生意好做吗?”
“挺好的。”
“驸马出了新榜文,这事你知道吗?我听说好多人去问了,都想要筹钱申请盐铁许可证,你的豆腐摊和粥铺开的那么好,不如也去试试。”
谷丫头轻轻点头,心里却是闷闷的,豆腐摊是她自己的,但是粥铺是那位夫人赏的。这样的神仙日子搁几年前她是想都不敢想,现在冒出来一个盐铁许可证,谷丫头就是有心去争,也没有那么厚的资本。
谷丫头冲杜鹃摇了摇头说。
“我听说了,工坊一证可以征地四亩,但是每亩需一百贯钱。说来说去,我才刚刚站稳脚跟,就不指望去挣大钱了。”
“那你想不想承包水塘?”
“水塘?”
“我们村子里的承包责任制,从明年开始盈亏自负,村里马上要改渠唯独东头的水塘没人管,刘飞就和大家商量着把东头的水塘承包出去。里面无论是打鱼出蟹,还是养鹅养鸭,都归承包人。”
谷丫头正想着找个地方琢磨如何腌制咸鸭蛋,如果能就近找个养殖水禽的地方也是极好的,况且杜鹃还是兽医,配套服务也是现成的。
“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我带你回村见见刘飞,你和他去谈去。”
“我今天穿成这样,就不去见刘村长了。”
谷丫头急着要跑,杜鹃却拉住了她,好一番劝说才把谷丫头劝住。驴车转了方向,杜鹃牵过了马儿,一声口哨唤回了两头大犬,它们撵着白云一般的羊圈滚过了那片山坡。杜鹃收起所有伤心事,目光再往路上去寻王妃的踪迹时,却早已经寻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