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水灾冲毁的道路已经修复了大半,秩序正在快速恢复,总说大灾之后必有大疫。但在人均接受过脱盲教育的地区,预防疫病并非一桩难事。如何确保饮用水卫生,如何处理排泄物,这些琐碎的事早就被曹纤写在了《安生论》中。这册小薄本,早已经被人抄录成无数册,好多人上完脱盲识字班第一本看的书,就是这本详细记录着日常生产生活的杂记。
孟连在襄阳灾区配合重建工作,起初他并不知道有这么一本小书,直到他发现好多人根据书上的描述用木炭和砂砾净水,这才从无数手抄残本之中取到了一册完整的来看。小册子上记录了好多事,从基本的民生技巧,到如何组织乡民抵御强盗利用手头资源搭建防线,甚至还有利用冬季泼水成冰来加固土墙的计谋。
“让你下山,让你带着眼睛,来了襄阳却不知有这样的书。”
孟连怪着徒弟大马虎,虚缺却是嘟着嘴很不服气,他哪里知道那些纸叶是一本书的分页啊。要不是水灾之后总见到有人对着操作,估计师父也是不觉的。
“师父,您这样我可就冤了,您也是昨天才发现的。”
是啊,若不是看到异样之后细细追究。孟连怎么会知道民间还藏着这样一本奇书,“百姓看书”这四个字可是天大的份量,看书必须识字,识字就是第一道大关。没有识字量打底,光一本书摔到百姓面前,那也只是一堆有字的纸而已。荆州之地的识字率已经超过了齐鲁之地,而那里还是孔孟之乡呢。
孟连将手中的《安生论》小心翼翼的收入怀中,襄阳能顶过这次水灾并非依靠奇迹,而是正儿八经的文治。水灾过后,受灾较轻的地区陆续恢复了生产,粮价保持着稳定,守堤牺牲的军民家属及时获得了抚恤,受灾最严重的泄洪区正在上演着水退人进的重建工作,一切都是那么井然有序。
襄阳好像成了某种机器,这是孟连在各处灾区从未见过的景象。正因为经历许多,所以孟连才看不懂,很多地区受灾之后,哪怕有刺史牵头几郡几县还要因为放粮的顺序而推诿扯皮。何驰这个荆州刺史在职却不在位,整个救灾工作却是如丝般顺滑。
这是为什么?难道何驰真的领悟了道家真传?他对于道家的理解已经超越了道家魁首的孟连?他学会了真正的无为而治?
“师父!”
“不要吵,大堤上那么多事你就不会找一样去做吗?”
“不是,师父,江上有船。”
汉水上游依旧有雨,是谁冒着湍急的水流渡江!一叶孤舟驶离了樊城外那仅剩一半的码头,颠簸的驶入浊流之中。孟连用尽全力向远处眺望,只见数个衣着光鲜的骑兵追到了码头之上。
何驰驾着小船在江水之中颠簸前行,禁卫骑兵们只是晚到一步,这个水匪就脱离了控制。他直接从樊城码头上卸了一艘小船,在所有人都不防的时候独自一人下水去了。自己是渡过沧溟宗(太平洋)的,海上的风暴比这江水汹涌多了!
众人只见那艘小船挂起了单薄的风帆,船头斜着插入浊流之中,整艘船只靠着一根竹竿控制方向,就这么一起一伏踮过层层浪涌有惊无险的来到了对岸。只是登陆时不甚体面,因为其本身没有动力,这艘船也踩不了刹车,最后连船带人直直的撞到了不远处的一片碎石滩上。
“姐姐妹妹,我何驰可想死你们了。孩子们呢,我可真想死了!”
何驰嬉皮笑脸,身上却是磕的青一块紫一块,那么急的江水他敢渡,那么险的碎石滩他敢冲,稍稍出点差池现在襄阳就要挂白幡了。
“愣着干什么,我回家了你们不高兴吗?”
放眼四顾都是怨怒的眼神,连递来药油的林还月也没有好脸色,何驰知道自己玩的太大了,于是闭嘴不再言语专心的擦着药油。
龚汐看向沈娟,沈娟看向赵蓝若,赵蓝若看向巧思宁,巧思宁又看向曹纤。至于鲁青儿、李婉儿、林还月、媚娘、毛衣和唐莹她们说起话来就更没力气了,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曹纤身上,家里能开口教训何驰的也只剩下她了。被众人抱以期待的曹纤只觉手皮一阵痒痒,于是她抬手一掌扇在了何驰脸上。
何驰挨了一巴掌倒也不怒,自己的确鲁莽了些,但终归是对自己的水性有信心才这样冒险的。他停顿了一息,一边继续擦着药油,一边说道。
“思宁拿纸笔来,我说你写,有这么几条政策要落实下去。今年不会太好过,家里头必须有准备。”
巧思宁点了点头,立刻端来了笔墨纸砚,曹纤走到一边坐下,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着何驰的安排。
“第一件事:立刻告知萧郡守,开襄阳府库取钱一百万贯,其中三十万贯用于泄洪区所有村庄和基础设施重建,七十万贯留中备用。泄洪区的村舍就不要按照原来的路数重修了,之后会有一批工人带着图纸过江来,损毁的村庄全部按照江夏的新村模式重建,住、农、畜、水、肥分区规划,各归各处各自分开。每一户都有一亩半的宅基地,主体住宅统一样式,剩余面积他们可自己做主。”
巧思宁笔头一停,何驰就立刻开始说心里的第二件事。
“第二件事:从今日起盛德米铺固定米价降为五文一斗,持续三年不变。派人联络……”
何驰正说着话,巧思宁的笔头却提了起来,何驰诧异的看着她,两人眼对眼僵持了几息之后,何驰一句“不劳你操心”暂时稳住了局面。
“……派人联络各处盛德米铺,米可以卖空,店面可以被砸,但是粮价必须给我守在五文,实在坚持不住哪怕闭店、哪怕灰溜溜的跑回来,也绝对不能动一寸粮价。”
何驰说罢看向沈娟,巧思宁满腹的疑惑,但是当她抬起头的时候,沈娟似乎已经领了命令,她向何驰点了点头独自起身朝门外走去。有些事何驰只单向联络,不是不相信家里的人,而是必要的手段。因为当一个人有底气的时候,他就不会慌了,这其中有很复杂的情感因素,阅历丰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是真慌还是假慌,何驰要保持住某种效果就要先瞒过最亲近的人。
瞒着巧思宁并不意味着何驰会瞒曹纤,毕竟曹纤、赵蓝若和沈娟是管家中大事的三位夫人,巧思宁心中虽然起了疙瘩,但她没有表现出不满。何驰很少有瞒人的时候,若是瞒人那一定是不得已而为之,看来今年的确是难过了。
“这里有一封信。”
曹纤将张唯栋的书信递到了何驰手中,何驰仔仔细细的看过之后将信递了回去!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何驰今年本来是难过的,但是在看过张唯栋的来信后,他竟然浑身舒坦了起来!这等天赐良机,何驰怎能放过!有人来送启动资金了,何驰必须好好招待一番!
“好,接下来是第三件事!”
何驰突然兴奋起来,原来的第三件事被挪到了后面,现在必须有一个明确的信号,是襄阳受灾的巨大信号,谁都能读懂看懂的信号!没有这个信号,大鱼就要溜了!
“第三件事!”
“……”
“铸币工厂全场搬迁!除了搬不走的锅炉,其他所有全部搬走,铸币工人跟随设备一起搬迁,顺江而下先去柴桑。我马上写信给张唯栋,让他帮忙把铸币厂安排在豫章。那儿离铜矿较近取料方便,至于何时回迁,另行通知!”
铸币厂那就是印钞机,何驰直接把这台印钞机给了张唯栋,这等于就是说襄阳受灾严重已经无法供给印钞机正常工作了。张唯栋是没有独立铸币权的,但是他可以提供土地进行安置,而一旦开始印钞他还享有了近水楼台的先兑权,很多官家开的凭条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被兑成现钱,这一点将大大刺激豫章的商业和工矿业。
至于襄阳的损失可以忽略不计,首先襄阳本地缺乏铜料和煤料,从汉水逆流而上的商船不可能搭载很多货物,钱币的加工成本被一双无形之手垫高了。相比之下豫章水运发达,很多运输都可顺江而下。况且铸币权始终掌握在何驰和曹纤手中,成本降低之后的受益方依旧是他们。
南阳郡即将开启“大工厂”模式,铸币厂的搬迁是迟早的事。襄阳的侧重点如果也点在工业上,就会导致产业过热形成恶性竞争。总不能因为打铁赚钱,所有人都去打铁吧,合理的规划也是计划经济的一环。
沈娟从女使府中走出,一直守在门口焦急等待的苏黎黎看见沈娟出来了,立刻上前询问。沈娟长叹一声,说道:“不过是在船舱里磕碰了两下,身上有点青紫罢了。”。
“第四件事:乌林码头的开发权收归公有,乌林新城的建设规划将有我来定夺,云梦泽周边区域不许私自开垦。吕倩和招娣我另有安排,去信江夏通知阮氏姐弟,再去一封信给刘季,让他带着刘协去江夏,他们这一家子我也有安排。”
“……”
“第五件事:十月一日起襄阳和江夏,允许百姓迁户移家、垦荒置业,现在好多人家一户都已经二三十口人了,告诉各级官吏不要怕麻烦该分家就分家,我何驰给他们发那么多浮薪不是让他们躺着享福的,分家不是乱家更不是吃绝户。各县凡是垦荒者,县令负责拨款购置农具,拨款所耗统一上报,每户垦荒十亩者可免两年赋税。安春生负责替恳荒村规划水利,严禁乱开私渠破坏河道、河堤。一定要告诉他们,这次只是襄阳和江夏两处先行试点,不要给我添油加醋。”
“第六件事:明年起所有我名下的田产只种粮食作物,也就是大米、小麦、玉米、红薯、土豆这五种。大豆间隔种植供给北疆军需之用,但不再像现在这样大规模种植了,油厂规模扩大新增生产线,所需的大豆、芝麻、菜籽开始对外按照市场价收购。”
“第七件事:糖厂出产的白糖和红糖明年起必须凭票购买,糖厂南迁长沙,甘蔗种植区全线南移。”
“第八件事:纺织厂规模扩大,清退大部分老式织布机,这些织机不许给我作价卖掉,他们都要用来奖励那些垦荒置业的农户,尽量保证他们落地之后能自给自足。”
何驰喘了一口大气,自己已经一步步走到这里了,从今天开始就彻底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最后一件事说出来,可能会要了自己的命,却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第九件事:一应费用都从当地府库支出,由曹妹妹领头各处账目统账统算。各级官吏但有不满者可以上奏天听,但是不满归不满、抱怨归抱怨,不许给我撂挑子,事既然分派了下去,就一定要给我做好!否则休怪我何驰先斩后奏!”
何驰已经下定了决心,他彻底放开手脚进行深度改革。天子也已经知道了南阳郡张贴出来的新榜文,消失许久的刘国勋终于回到了京城,一并带回的还有南阳郡里的内幕消息。比起那三位没有经验愣头愣脑的侍郎,刘国勋已经跟着何驰学坏了不少,他这一隐两三个月已经掌握了不少一手资料。
天子最关心的是什么?是南阳郡的深化改革?是何驰的疯魔?还是他的先斩后奏?
当然都不是!天子最关心的是那一只藕纱凉鞋后面的科技壁垒!
刘国勋看着眼前这只似鞋非鞋、似袜非袜的东西,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说道。
“回禀陛下,这是用线编出来的。”
“编出来的?”
“不错!这本该是一双鞋。”
天子当然知道这是一双鞋中的一只,自己就是造成这个结果的罪魁祸首。
“而且是按照女子的脚型打了木模,然后以模为底子用带编号的木棒按照顺序编出来的。据末将所知,这一双只是出给彩霞布庄的次品。琴扬公主处有一双顶珠玉藕履,是驸马的得意之作,花纹附着直上脚踝比这双更加精美。末将无缘得见,只听公主府里的人说过几回。”
天子好生后悔,就不该把那一只鞋子烧掉的,他本以为仿制起来不会十分困难,万想不到这鞋子的技术壁垒意外的高!不过既然琴扬处有这事就好办了,天子诏贡的确不太体面,可天子都自降身份诏贡了,想必琴扬也不好意思拒绝,自己的闺女和儿子们也该添些新衣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