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水浊、淤泥铺道、腐臭逼人,明明只是同一天的不同时间,却因为一个人的回归呈现出了两种风貌。何驰横渡汉水仿佛给襄阳打入了一剂强心针,孟连亲眼看到了这些变化,他亲眼看到百姓的眼中闪出了希望的光彩。入世救灾二十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个灾区如此迅速的振奋起来!
“道长!何荆州回来了,您正好可以去见见。”
这股力量还在向外蔓延,受其影响的不仅仅是百姓,连同自己身边的道众也已经撇去了阴霾,仿佛何驰回来之后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你们这些和尚也太急了吧,别人刚刚回家就要去叨扰!你们还懂不懂礼节!”
孟连不急有人急,摩善的目的明确、行动迅速,求回玉佛和求见智者是他远道而来的最终目标。他一路走来见过西域戈壁的风沙,见过玉门关的雄伟,见过长安的繁华,见过洛阳的壮丽,最终在襄阳他心中的两个目标合二为一!在虔诚的佛教徒眼中,这趟苦行已经被赋予了神性,一切都是佛陀安排下的巧合。
巧思宁收起纸笔,之后就是由曹纤将这些细则层层拆解下去。织布厂的大头由媚娘和毛衣管着,榨油场在江夏需要去信通知项田,至于何驰名义下的耕地那就更多了!
细数中国历史上那些大贪官,个个都是富可敌国,但他们都是穷的只剩下钱了,而何驰是钱没了手里只有耕地。清朝的大贪官和珅不过五十万亩田产,何驰单在南阳郡就占着足足四十万亩。贪官是毋庸置疑的贪官,可没有这些田地保底,盛德米铺的粮价如何稳的住。这是难以平衡的抉择,你要稳民生、促生产,就绝对不能放任粮价自由飞翔,否则你所有的努力成果都将在一次天灾人祸之中付之东流。
其他人都陆陆续续的退下了,女使府中只剩下了何驰与曹纤对坐着,良久之后曹纤翻起了肚子里的账本。
“襄阳这里大约有五万亩,江夏总合起来也有三十五万亩,其二十五万亩都是豆田,长沙如果算上沈家的田庄差不多二十万亩……”
“别说了。”
何驰打断了曹纤的话语,这些数字是一把把刀子,层层叠叠差不多一百五十万亩左右,去年折算南阳郡耕地面积登录郡志的时候,全郡拥有的水田旱田总合下来是一千三百万亩。
“要杀头的话,早就够数了!天子是不怕我贪的,他比我更清楚我有多少田地。我只要粮价稳定,其他爱怎样就怎样吧。”
曹纤起身走到何驰面前,不顾药油辛辣轻轻张开双臂将他揽入怀中,何驰缓缓闭上眼睛享受着片刻宁静。
“见到豆豆了吗?”
“见到了,咱们的豆豆快成皇后的干儿子了,每天都要送进宫由皇后带着管教。”
“是万岁授意的?”
“不是他还能是谁,要我上天入海,又怕我上天入海。不拿条绳子牵着,他岂能睡得着觉。”
“豆豆将来还能认得家吗?”
曹纤的双臂收紧,若今后自己的儿子变得自己都不认识了,这种情景光是想想就觉得可怕。何驰轻轻拍了拍曹纤的手臂,睁开眼睛说道。
“妹妹不要怕,终归是我们的儿子。皇后教养十年,我把他拉回来只需一天。”
“吹牛。”
孩子不能总生活在摇篮里,你必须让他去见见外面的世界,富丽堂皇的宫殿是长见识的地方,可是这个世界总不那么美好。想要认知一个陌生的世界,必须先从价值观开始,二两银子在南阳郡不过是一笔不大不小的意外之财,但是当它们落到关中之后,金宴发现这二两银子是一笔天赐巨款!因为关中的贫穷远超他的想象,天水郡马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都往后退,一说起来都是你们家、你们家,你们村里一个人分这么多户啊!”
金宴真心佩服何驰的安排,见惯了太平光景的他很难想象只区区二两银子就引来了十几户人家的争相冒领。这一路上更是凶险异常,如果没有金、黄两位老江湖带路,整个马队都已经被山匪路霸抢光了。
“这张纸上写得清清楚楚!村口歪脖子树下的一家,你们都住歪脖子树下不成!”
金哨子喝退了一众上来“凑热闹的”乡里,金宴正要往里进呢,仇福却立刻摇头劝止了众人。这才第一个村子,却是哪哪都透着不对劲,若是照此下去消息一定比他们走得更快,不用等下一个村子定遭了算计,于是在他的提议下,所有人都有序的退到了村外与齐装的四名王府侍卫会合。
“这么发是不行的,关中不是南阳郡,直接给钱无异于杀人。更不用说我们现在发了钱,下一个村子该怎么办,这消息传的一准比我们快,不到天黑就要被人盯上。”
为了二两银子杀人,金宴光是想想就觉得齿寒。困苦之外还有更困苦的地方,去南阳郡讨生活的做法也是一点一点传播开来的,有底子能买路引和照身的人一定有自己的门道。钱一旦发下去,乡民之间的冲突还只是小事,好歹有村长、里长管着,闹出人命全家也跑不掉,相反一村人都要被牵连殃及。
“但强盗和官府是不管的,随便来个打秋风的强盗,随便来个税吏强行征税,为了几文钱打死了人官府也是不追究的。所以我想着钱不能这么发!”
仇福也是从关中逃难出去的,官吏戕害的事他自然见识过,强盗掠村的事更是屡见不鲜,如今何驰突然布置了这样一桩任务,听起来难度不高,但实际执行起来却是地狱模式。
“可是时间只有一个月,要是不发钱的话,我们该发什么?”
金宴和仇福在一边讨论着,金、黄两人完全融不进去,何驰的思维模式太过跳脱,在他们看来何驰只是一个好官罢了。而且一地人有一地人的生存法则,老板雇工给钱是天经地义的事,至于说钱发到雇工手里留不留得住,那不是老板该操心的事,金宴和仇福顾忌那么多,纯纯就是找罪受。
金主何驰也不在乎这些钱最后会流到哪里去,他只想让金宴借着这次机会去基层走走看看,在他的设想中失败才是既定的结局。天水王妃想要“立木为信”,前提是地面能够承受住这根木头重量。而在何驰的计划中这根木头一旦摔倒,就间接证明了关中一滩烂泥扶不上墙,何驰才可以借机朝着关中王爷们漫天要价。
发二两银子很简单吗?维持住粮价很简单吗?简单是一样的简单,你只需要装作看不见即可,毕竟人的力量就那么大。困难是一样的困难,你需要贷权行事并支付相应的代价!
“这么麻烦干什么!直接冲进去谁敢挡路就砍了,直接把银子给了那家人,这不就结了!又不是他们的娘老子,难道还要我们管生管死不成!”
金宴和仇福正在商量着对策,熟料身后那些侍卫耐不住性子了,他们提起刀子阔步朝着村子走去,村民见到钢刀惊叫着四散奔逃,无数双脚带起了阵阵滚尘。金宴看到这些人失控,心中一团火起,直接上步拽住了为首的侍卫,他将手中的金令竖在了他的面前喝止道。
“王妃命我全权负责此事,尔等速速退下!”
“我跟王爷打仗的时候,你小子还不知道在哪呢!有块令牌就来使唤人,我却不怕你。大不了等王爷追究了,我和你去他面前论个清楚。”
“你休要给我耍横!”
“哼!老子耍了,怎的!砍头不过头点地,我可不怕你!”
“谁敢乱来!休怪我先斩后奏!”
金宴横剑与侍卫撞了一刀,另外三名不敢上前,村口就这样一对一的僵持住了。时间不等人,眼看着太阳升到了头顶,热风卷起黄土冲上高空遮住了太阳,漫天的土色袭来将所有人罩入其中。
本以为这些人会是助力,金宴却没想到他们成了一等一的麻烦,三百多号徭役一月时间,何驰派的这个任务成功率极低。无论最后是成功还是失败,金宴都必将看透关中的生态,迎娶郡主并不意味着人生圆满。关中之地一成甜、二成苦剩下七成全是土,金宴若想今后大展宏图,就必须睁开眼睛看见真实的关中。
“有客人来了。”
何驰拍了拍曹纤的肩膀,两人刚刚分开两边,一名侍卫就进来禀报。
“禀报驸马、乡君,孟连道长前来拜访。”
何驰摇了摇头,对侍卫问道。
“门外应该不止一个人吧。”
“回禀驸马,还有从西域来的一群番僧,不过他们……”
侍卫也是懂轻重的,孟连在堤坝上带着道众支援抗洪,是真正受人敬仰的道家魁首。而反观那些番僧,言语不通却总是处处高人一等的架势,这些日子吃好、喝好、睡好却不思安定,鼓捣这那群西域人一起起哄,总给人一种不踏实的感觉。
何驰只“哈哈”一笑,想着居然这么巧吗?儒释道一瞬间竟然凑齐了!于是说着“不可厚此薄彼”,先让侍卫一视同仁把人全部请进来,再让曹纤往后面暂避。曹纤看着侍卫转身去了,于是弯下腰向何驰说了几句要紧的话。何驰全盘收入耳中,点头说着“我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