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几乎不会失去野性,哪怕它从小被人类养大,哪怕每天都是衣食不愁的日子,也无法改变其顶级捕食者的本质。一旦回到原始环境,一旦尝到了血腥味,一旦激素开始分泌,深植在它体内的顶级捕食者的本性就会迅速回归。
球球已经久疏战阵了,人类的活动空间对于老虎来说太过狭小了,整天被关在笼子里无所事事导致它的体态越发臃肿,在诸葛苋报告之后天子便将老虎挪到了上林苑中。早已经习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它在看到外界的森林地貌之后,就迅速的恢复了状态,锁着它脖子的锁链频频发出不堪重负的预警声。
九月过半,秋风渐来,阳气渐弱。
“诸位请坐!”
何驰大大咧咧的在女使府前厅招待着客人,孟连和摩善分作两边,孟连在何驰话毕之后就自然而然的入席了,但是摩善那一边却是极不礼貌的打量起了何驰这个主人家。负责翻译的倪儿都有些看不下去了,苦着脸对何驰说道。
“望驸马见谅,外邦蛮夷不懂礼节。”
何驰笑着点头反问道。
“你就是跟他们来的翻译,名叫倪儿对不对。”
“是。小的在云来院供职,这次跟着他们南下是礼部派的差事。”
“小小年纪就能通身毒语言,当真是一个好苗子。南阳郡的学院里还差语言课的老师,你想不想去呀?”
“啊!?”
倪儿一时脸色涨红,他万没有想到自己不过是“跟团旅游”,竟然还成了被何驰招揽的人才。只见他挠着头使劲的压着笑意,对何驰说道。
“驸马说笑了,我只是会说身毒的土语,能当老师的人高低也要从翰林院里选。”
“你的语言是从翰林院里学的?”
“是,翰林院里派来的学士专门教的,云来院里迎来送往,小子同一班的人至少要熟悉两种以上的土话。”
何驰与倪儿来回几句话,一边的僧团也已经打量完了,何驰伸手再次“请坐”,摩善刚有冒头的意思就被倪儿一把拉住。旁边还有一个道家魁首等着说话呢,何驰两次“请坐”已经给了天大的面子!
“换做其他大人,你们早被赶出去了。”
倪儿说了一句重话,这群番僧才勉为其难的坐了下来。何驰倒也不怪他们,现在的佛教在印度处于鼎盛时期,佛教徒也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尤其是能一路走过西域的僧团,他们依靠的不仅仅是财富,更有身份和话语权的加持。而在进入昭国之后,他们享有的身份和话语权就彻底丧失了,其中落差只有亲历者才能体会。
时间还长着呢!至少有六百年那么长!
东汉汉明帝夜梦金人遂遣使取经建白马寺,之后佛学出海跟随丝绸之路传播,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禅宗祖师达摩进入中原。之后经过二祖慧可、三祖僧璨、四祖道信、五祖弘忍,这是前前后后跨度长达六百多年的自塑过程,只有经历了这六百多年,汉传佛教才有了独属于自己的究极形态。
汉武帝时期,身毒佛教没有完成大乘和小乘的分化,它还是强调普世性的大乘和贵族秘密结社性质的小乘兼而有之的原始形态,所以现在身毒的出家僧人大多数都是高高在上的人上人,换句话说他们都是身毒的大儒。
有了这层认知再去看这些僧众,何驰倒也能放得开了,没吃过宗教大乱斗的苦头,怎么能知道被人奉为上宾的甜头。反正何驰也见不到佛教没落的那一天了,等他们再次往东方来求生存的时候,这脑袋还能不能竖的起来呢?
“孟连道长带领道众上堤抗洪之义举,我已经命人写成上奏呈报天听了。我何驰做事从来公道,众人力保襄阳,之后必有重礼酬谢!”
“驸马难道不觉得,这话俗气的很吗?”
何驰爽朗的哈哈大笑,摇头道。
“我是水匪,哪管什么俗不俗气,莫非这俗气能当饭吃不成。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我遇积善之人,岂能空口白报!”
“……”
孟连一时都接不上话了,何驰继续“哈哈”笑着,说道。
“道长别误会,我也不屑用黄白之物邀买人心,家里除了口粮要多的也是没有了。大家吃饱我就开心,哈哈哈哈……”
孟连会心一笑,这水匪还真不按套路出牌,主动权都在他的手里,自己准备了一箩筐的话,竟是一句都说不出口。
倪儿在一边悄声翻译着,摩善若有所思的听着。何驰停住笑声看了一眼一脸茫然的僧众,然后又转向孟连说道。
“不知道长此来所为何事?”
“特来求教,无为而治之法!”
孟连直截了当的说出来意,何驰点了点头,立刻转向倪儿问道。
“请代我询问一下这些僧人,他们来此所为何事?”
倪儿正常翻译过去,摩善急切起身双手合十向倪儿说着诉求,何驰知道他们是来讨玉佛的,也是有意如此一问。
“回禀驸马,他们说那尊玉佛是山上的人抢走的,流落到哀牢之后虽然被人重塑了外形,但依旧是他们的宝物。他们想将玉佛请回,请驸马恩准。”
“准了!”
何驰一句出口,倪儿愣在当场,孟连也有些吃惊,这玉佛之事早就远近闻名了。何驰千辛万苦从哀牢国夺回来的东西,其价值早就超越了物件本身,现在说给就要给是不是太鲁莽了一些。
“后面的人听到没有,把玉佛取来吧。”
桑绮和桑丹在后面守着,既然何驰开口了,曹纤也就不拦着,两人往襄园之中请玉佛去了。很快一盏盏茶端到了前厅之中,何驰伸手做请,等孟连浅尝之后才开口说道。
“无为而治?”
“整个荆州却稳如泰山,百姓灾后自觉,各地官府做事敞亮。此等光景,孟连下山二十年未有见过。况且驸马在职却不在岗,此非无为而治也?”
“谬也!谁说我在职不在岗?”
“孟连敢问驸马,岗在何处?”
“我在何处,岗就在何处!”
“……”
孟连沉默无言,何驰却不以为然,他轻轻摇头道。
“荀子有云,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我却以为不然,敢问孟连道长,您是什么时候开始分善恶的?”
“与此事有关?”
“当然有关!表面看上去这是一句极简单的话,但是要应这句话,首先必须有一群性恶伪善之人,还必须有一个知性恶伪善之人。而且知性恶伪善之人,必定知道何为真善。但凡少一样,荀子都说不出这句话来。”
“……”
“荀子周游列国,曾经去过秦、齐、赵、楚。他说人性之恶也有一定的可信度,但如果就此得出结论人性本恶皆是伪善无有真善,有没有可能只是读书人的眼界太窄了呢?毕竟没有真善就没有伪善,全是伪善又哪来真善,善恶需要对比,真伪也需要对比,没有对比就没有差异。一人一生能见几张面孔,荀子也不可能到一国就将一国从君到民全部看透了吧!”
“驸马所说与无为而治,有何相关。”
“有!太有了!有些事就是看上去简单,深究起来却是层层叠叠、环环相扣,反推圣人之言一定要反推其过程,了解其生平知其所历,否则就容易误入死局倒果为因!”
何驰笃定的说着有,定了定气息,才再次开口道。
“如果我有一天要著书立传,应当写上,我之所见,我之所闻,我之所辩,见识有极,吾亦有极也,仓促成书不足之处望后来人补之。切勿只谈成果,倒果为因!”
“……”
“至于孟连道长所说的无为而治,我以为也是犯了倒果为因产生的错误结论。这样草率的认定一个人的所作所为,往往就会产生我这么做了就会成功的错觉。好多人会钻这样的死胡同,说着明明只差一步,明明只需按部就班的去做就能成功,但是到头来往往事与愿违。无为而治,无所不为。管一郡的有郡守,管一县的有县令,他们如果怠慢不作为,我何驰哪怕再多长一双手脚也是忙不过来的。”
“可是驸马明明不在荆州。”
“道长莫要被表象迷惑,我的确有段时间不在荆州。但是盛德米铺铺满了荆州,每个官员月月都要领取浮薪,拙荆统算着各地账目,再加上我时不时往水塘田间一坐。这些难道也是无为?”
孟连轻轻点头,他似乎有些感悟了,何驰飘忽不定经常在基层走动,他就是一个流动的巡察员,今天在襄阳明天许就到了长沙,官员的政绩他都看在眼里。荆州看似松散,其实上下都有人在把关。
“好多地方都说什么上行下效,只可惜荆州的官员没得学。读了十几年书争来的官位,总不能和我一样自降身份去当水匪吧。给他们机会让他们发挥,划出红线让他们知道进退,至于其他的我何驰也不会更多了。”
“就这么简单?”
“对啊,听起来就是这么简单。但做起来千万别按照简单的步骤去做,因为这之后还有很多额外的工序,实在太过细碎了我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
孟连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何驰听着后面的脚步声,没等她们停下便说了一声“请过来吧”。
玉佛被桑绮端到了客厅里,僧众齐齐起身,何驰却趁机向孟连说道“看我无为而治”。孟连一脸疑惑,只见何驰坐正身体,示意桑绮将玉佛端到摩善面前。
摩善用颤抖的双手揭开了盖在玉佛上的红布,在如此近距离看到心心念念的佛宝,他的激动难以附加。几次伸手都抖得不行缩了回来,生怕这玉佛一个不小心跌到地上摔个粉碎。
“听说你们是从西域来的?”
何驰看向倪儿,倪儿直接拉了拉激动的摩善,翻译给他听。摩善朝着何驰双手合十,这一次他终于换了毕恭毕敬的姿态。
“回驸马,他说是的。”
“听说他们一路走来,是用黄金开道、用象牙铺路?”
“回驸马,他说是的。”
“那么西域诸国都知道他们要来取玉佛这件事了?”
“回驸马,他说是的。”
“好吧,你告诉他们玉佛价值不菲,回去的路上一定多加小心。”
来昭国取玉佛,听起来真是好简单的事,听起来只是去千里之外取个快递。孟连一下子被何驰点醒了,这群番僧一路用黄金和象牙铺路才走到昭国,其中究竟有多少是真心帮忙,有多少人藏着算计,有多少人又在计划着生意。难怪他会这么爽快的把玉佛给出去,原来是假作好人真作恶人,看着这群番僧就在客厅之中意见不合争吵起来,孟连对何驰的了解又深了一步。
“驸马,他们说这玉佛先不取了,他们要先回去商量商量。”
“不行!给出去的东西就是给出去了,让他们不要一惊一乍的,只要他们在襄阳我保证没人敢动他们,让他们安心!”
孟连心叹好一个何驰,当真是水匪的做派。大恶如大善,强塞了一把杀人刀给番僧,还顺手把他们给囚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