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币厂搬迁可谓毫无含金量,只一个地方满足了煤、铜和模具这三项条件,它就可以立刻开办一家铸币厂!所以襄阳的铸币厂搬迁,不过是将打着皇家铁印的模具挪了个地方,最多还有些匠人和匠人们用的铁釜和工具。但就是这几副模具,也不是想有就能有的,私开模具铸币之人一旦抓获就地正法!
铜钱的铸造和流动和盐铁一样,都是强管控行当,除了朝廷开设官营作坊,另有铸币、熔锭资质的私企屈指可数,其中就包括岭南王、齐王和天水王。完全的皇家垄断,真实的商业喉颈,如果一地商人不听使唤了,只需要铸币厂一停,官府开的凭条晚兑几天,整个市场都要彻底凉凉!
柴桑城外人头攒动,整齐的黑甲军士封锁了码头,扬州刺史张唯栋,豫章郡守水卜严阵以待,如此大张旗鼓就是为了那两套模具!
日头渐高气温闷热,无数双眼睛紧盯着江面,真真好一个望眼欲穿。
“来了!!!”
不知港口外谁呼了一句,一瞬间几千双眼睛齐齐向波光粼粼的江面上寻去,在江面上出现了一个灰蒙蒙的小点。它好似一叶孤舟,随着浪涌起起伏伏。一刻之后灰点扩散成一排,众人这才看清那是一排船队,当头的一艘大船上正挂着“汉襄”大旗。
船队缓缓驶来,张唯栋指挥着码头上的工人接船,当首舰停稳之后他心中的一块大石才稳稳落下。木板架好,已经盘起发髻的苏黎黎从船舱里走了出来,张唯栋看到女儿心中一阵安定,但脸上却是一寸不松。水卜不敢掺和这对父女之间的事,只能在一边伺机而动。
“搬出来吧。”
苏黎黎说完这句,便抬腿跨上木板,船舱内的军士两两抬着木箱走上甲板,一艘船上十几个箱子混着谁也不知道哪个箱子里放着真正的模具。
“张刺史,请借一步说话。”
苏黎黎走到张唯栋面前,张唯栋却完全不给面子,冷声冷言甩下一句。
“就在这里说。”
“这里不甚方便,还是借一步说话吧。”
张唯栋看了一眼水卜,水卜不言只双手作揖示意应下了差事。张唯栋这才横走几步,却依旧是冷声冷气的对苏黎黎说。
“那混账没有来?”
“爹!”
苏黎黎递上一封何驰的书信,张唯栋低头看了一眼,问道。
“公事还是私事?”
“半公半私,请爹爹一定要帮他。”
“半公半私?”
张唯栋将信捏在手里,冷哼道。
“怕不是假公济私吧。”
“爹!”
“你叫爹也没用!开炉铸币多大的事,他说搬就搬啊!也不想想自己究竟有几个脑袋,要是天子问责,我必当如实上奏!在我张唯栋这里,私事也是公事。”
张唯栋嘴上说着,手上却连忙把信收了起来,他的眼睛追着那十几个大箱子,眼看着这些东西卸到码头上,外面的贼眼睛已经闪出了阵阵绿光。这可是真正的印钞机,比水灵灵的女人还要迷人的玩意儿!
后面的船只也纷纷靠港,船上下来的军士排成了人墙,他们将那些木箱隔在了众人的视野之外。刘季也在其中,他接到何驰的命令后就直接去了江夏,与转移船队汇合就跟着来到了柴桑。
“刘季见过张刺史!”
“哼!那混账信不过我,还要派人来看着!”
刘季不知如何作答,先看了看张唯栋身边的苏黎黎,又看了看一边朝他打眼色的水卜,瞬间有了领悟。
“张刺史误会了,刘某来豫章是为私事,只是正好同行,于是归入船队随行护卫。现在一切由张刺史做主,刘某也就放心了。”
刘季说罢往下面大手一挥,随船来的军士全部让到一边,张唯栋没有多说一句,副将便踏步上来将所有木箱贴上了新的封条。
“从此刻起,这些东西和工匠都要跟我走。你们不要瞎打听,铸币厂落在哪里也不会告诉你们,要打听让那混账亲自来找我。敢有跟随打探的,被我抓住就地正法!”
“是,刘季明白。”
只见最后一箱东西贴上了封条,张唯栋也不寒暄,只朝着水卜说了一句“接待的事就交给你了”,他便大手一挥准备开拔。码头外十几辆蒙着黑布的马车一辆接着一辆驶入,张唯栋骑上战马指挥着军士驱赶围观的闲杂人等,工匠和箱子混装在车上,整支车队离开码头上了大路,不消片刻便消失在了众人视野之外。
水卜负责接待,他先与刘季寒暄几句,吩咐下面备宴款待之后,又走到了苏黎黎身旁。
“夫人,一路辛苦了。驸马可好?”
“好,也不好。”
“襄阳……”
水卜的喉咙里似乎卡了一块骨头,他不经意的向港外望去,只见好多挂着冷笑的人朝这里张望。
“襄阳城里没事,外头的损失总是有的。”
“今年南昌有水而无患,全赖驸马和乡君舍地分洪,若有难处望夫人明言。”
苏黎黎垂下双目,从袖子里抽出一块被几层红纸包裹的长条状物体,水卜眼看着这物件递到自己面前,想要打开一看却被苏黎黎阻止了。
“驸马说了不用管那些粮商干什么,这东西十月初一过后才可打开,汝只需照此办理即可。”
“水某明白。”
粮商要待价而沽,首先就要控制粮价,而想要控制粮价上涨,光靠他们的体量是绝对不够的!游说何驰是一条可行的道路,但也要何驰开口应允才能涨,否则他的盛德米铺钉死在十文一斗,外面的粮行就算涨的再凶又有什么用!
“怎么?我夫人好看吗?”
何驰坐在襄阳女使府中,今天在他身边伺候的是王紫嫣,何驰专门把她从江陵招了过来,这个俏人儿天生有一副媚骨。前来洽谈的扬州说客,只一两眼的功夫就已经五迷三道舌头打卷了。
“驸马恕罪,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王紫嫣上好茶水正要退下,何驰一句“羞什么,有我呢。”,直接上手将她牵到了自己身边。当他再次看向说客的时候,何驰已经换了一张凶脸。
“还有你们不敢的事?吕倩可都告诉我了!”
“吕掌柜的事,那全都是误会。”
“休要说什么误会,我何驰是个直肠子,咱们不妨开门见山。说说今年秋天你们打算涨多少啊?”
说客陪笑起来,拨动手指算起了账。
“驸马既然直来直去,我也就明说了。太湖周围减产至少三成,淮南三县有驸马的人支撑着,却也因为两场大雨少了四成。可是这洪泽以东,暴雨带洪涝堤垮了村毁了,三万亩水田几乎绝收啊!”
“你们的消息倒是灵啊。”
“驸马说笑了,洪淮那片不都是您的人在赈灾嘛。一天多少米粮,想必您比我更清楚。”
何驰倒不惊讶,扬州粮商的确有些底气,三四年时间不知从自己这里吸了多少血。之前的挤兑盛德米铺那笔烂账还没和他们明算,毕竟是张家老丈人的地盘,弄得哭爹喊娘、求生号死太不体面了,若不是他们自己送上门来的,何驰还真的打算放他们一马呢!
“说吧,多少一斗。”
“起码十倍起算,五十文一斗还是要的,毕竟今年冬天还没到呢。”
“这位,莫说我何驰没提醒你,饶是欠收了,没有圣旨开恩田税也是不能免的。我荆州今年的田税照交,你们扬州也逃不掉。卖的越贵,收田税的时候,也是按贵的算的。”
“驸马果然心系苍生,实乃百姓之福。但我昭国已有四年丰足,百姓已有丰余。只不过今年有了不大不小的一场水灾,粮价就算上去了,百姓也是撑得住的。再说驸马您这粮价一按就按了足足四年,您也需知道百姓也有余粮要卖啊,要是今年还这样按着价格,好多人家连棉衣都织不起喽。”
“是吗?”
“是啊!百姓也要卖粮赚钱养家的。”
“哦!那么请问阁下,百姓卖粮赚钱,他们究竟是赚谁的钱呢?”
说客一下子顿住了,在何驰面前这点小诡辩还上不得台面,何驰冲他冷笑着继续说道。
“我知道了,百姓高价卖粮,赚你们的钱。你们把价格提上去,反而还要高价从百姓手里买粮,这不是让你们吃亏了吗?这么说来涨价你们反在亏钱,我按着粮价是在帮你们赚钱啊。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王紫嫣强忍住笑意,捂着嘴巴发出了一声“哼哼”。
说客眉头皱着,真叫一个理屈词穷,他也不想想坐在他面前的是谁。那可是在国子监里以三寸不烂之舌打得一众大儒头都抬不起来的怪物,要不是天子压着热度,何驰都已经跻身大儒之列了。
太子最近一直在东宫之中研习,李岩很多时候都插不上嘴,除非太子有实在不懂的地方才会想到询问。自那美妙的幻梦被何驰撕碎之后,天子就感觉到了这个儿子正在快速成长。尤其是那些辩论大会上的文稿,有几页都已经被太子翻皱了。
今天撞上了难得的好天气,太子骑马散心去了。天子这才寻到机会,往东宫查问太子的随身之人。
“回禀陛下,太子最近一直专心研读经典,往往一读就是一整天。”
“整天读书也不好,你们都是太子的贴身之人,适当的劝他玩一玩。”
天子一边怕孩子不用功,一边怕孩子太用功,自从刘协走后,太子身边就没有同龄人了。这师徒两人也真是一派性格,是时候给太子物色一个伴读了,孩子还小总不能一直这样闷着。
想着想着,天子就走到了书架旁,看着那微脏的金线布套,他满意的点了点头。
“太子说,这些笔记他越读感悟就越深刻,是为帝王者必读之经也。”
“他是这么说的?”
“奴婢不敢妄言,太子就是这么说的。”
天子点了点头,一声“取笔来”,随后打开布套直接在书上御笔批了“帝经”二字。
“驸马!何苦呢,大势所趋,你这般强撑能撑多久!”
“能撑多久撑多久!”
何驰动了真怒,道理说不过就开始胡搅蛮缠,一个人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好声好气的要扬州粮商平抑粮价,却是听不进去。何驰也不希望刀光剑影,南阳郡大改革,扬州应该成为它的后盾,真弄得扬州天翻地覆,这天大的窟窿还不是要自己去填!
“驸马,不过就这么一年,就算涨了又能怎样。”
“的确,涨了不能怎样,但就是不能涨!”
“为什么!”
“我要涨是我的事,当然与百姓无关。但是粮食买卖与百姓有关,有粮者粮价再高他也不会慌张,粮价再低他也不会卖粮。但是无粮者如何过冬,今年我荆州分区泄洪,是我安排的泄洪,是我下令淹了别人的地。别人颗粒无收还要寻思如何过冬呢,现在你还要来撺掇我涨价,我何驰没那么厚的脸皮,做不出来这种缺德事!”
“……”
说客也已经燃尽了,怎奈何驰软硬不吃!
“这么说驸马要死保粮价了!”
何驰双目一瞪,说客吞下了话往后颤了两步。一声冷笑灌入他的耳朵,何驰摇头说道。
“没错,不但不可能涨价,我还要降价。”
说客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他心中万分纠结,出声劝道。
“驸马你这样做,就没有考虑过,您会因此倾家荡产吗?”
“考虑过,我人头落地的事都考虑过。没办法,做不出来呀!烦请先生把话带回去,我何驰要令诸位失望了,盛德米铺照常营业,不久之后降价的消息就会传遍长江两岸。”
见何驰已经下定了决心,说客都有些动容了,他向何驰拱手,说话都起了颤音。
“也罢,驸马好自为之吧。”
何驰并不为难,伸手一句“送客”将来者送出府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