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界是极为冷酷的，它有一套天然自洽的优胜劣汰机制。哪怕是在绝对公平的环境下，所有人都处于同一起跑线，并在同一环境下成长，却依旧会有超过三分之一的绝对淘汰率！以绝对理性的视角去看待这套机制，你会发现其内核就是让死亡和新生都维持在一个弹性极值，形成一个有一定规模同时拥有着隐形上限桎梏的族群。
想要突破自然设下的圈套，就必须拥有超越整个族群生命周期的利他性和前瞻性！任何生物、任何族群都有可能诞生出一个异极个体，只要它们繁衍迭代的基数够多，只要时机成熟，一切就会变得理所当然。
人类之中曾经无数次诞生过异极个体，从部落到国家，从军事到政治，从几百人到千万人，如果古代王朝无法在合适的时间突破这个极值，那么它将回到螺旋前进的循环之中，直到下一个合适的时间，下一个可以引领进步的异极体出现。
虽然当下的昭国还没有陷入不改革必死的困局之中，但名为何驰的异极体决定一意孤行试上一试。时势造英雄，英雄也造时势，要做的事情且多且杂，他更无人可以借力，唯有孤注一掷。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子时近在眼前。说个不应景的冷笑话，一五计划其实只有四年时间。一五计划的表象是赚钱还贷，其内核是针对土地资源再分配，承包责任制又称为土地承包责任制，只是何驰适当的给它加了一层迷雾，让许多人暂时失去了警觉。
“端下去吧，陛下没胃口。”
闻政殿外李福将饭菜挡了回去，天子已经一天没有吃丁点东西了，御膳房里急的不行，御厨更是用上了浑身解数。看着端过去的吃食原样退回，一众人连唉声叹气的力道都已经没有了。
铜壶滴漏里的水位逐渐上升，一点一滴标示着流逝的时间，今天就是最后的期限了，子时一到十倍杠杆正式到账。天子明知道何驰不会服软，但他还是在等一个结果！何驰玩的太大了，大到连天子都觉得不真实，这样的帝王美梦天子一定要守到它开始的那一刻。
天子想要真切的感受这梦是如何开始的，若是将来梦成，此刻便是永恒，它值得天子永生铭记！
“陛下，子时到了。”
李福报了时间，天子眼皮微微一动，一种复杂的心情油然而生。何驰的军令状生效了，这样一纸关系到昭国命运的军令状生效了，可是没有天动异象，也没有怪异之事发生，一切都是这般平平无奇。
“怪哉！”
天子叹了一声，李福并不应答站在一边。松懈下来的天子突然肚子一空，空置了一天的肠胃“咕咕”叫了起来，于是他嘴巴一砸，对李福说道。
“朕饿了，让御膳房做些奶油面包来。”
“是，奴婢这就去。”
天子眼睛一低，看到手中陈术递回来的书信，眉头一皱喊了一句“慢着”。
“另派人去通知云来院，明天东罗马使臣进京，让他们做好接待。”
“是，奴婢这就去办。”
人类会相互伸出援手，这使得自然法则无法进行有效淘汰。正因为人类有这样的互助性，他们才脱离了自然法则设下的桎梏，不断繁衍生息最后占领了整个地球。要不是陈术的及时搭救，东罗马使团早就折在了春天化冻的草原之上。
东西互访说起来简单，但每一步都是那么脆弱，每一步都充满着机缘巧合。
孔秀被赛力克家族搭救，他才有了机会可以继续向西远行。相对的，如果昭国使团按照既定路线抵达葱岭，那么陈术是绝对接不到东罗马使团的。只可惜这互访终究是单向的，终究不能奢望长久，大月氏和安息蠢蠢欲动，两国相互封锁，边境上更是小摩擦不断。
东罗马使团迫不得已横跨北方荒原，抵达大宛时人员已经损失过半。而昭国的影响力已经到达了现有的边界，再往西深入就是鞭长莫及之地，哪怕天子能够依靠电报通讯传达命令，他也无法在千里之外的边疆构筑起有效的军事实控区！
除非东罗马的影响力可以东扩，否则双方之间必定存在一个双方都无法有效管控的真空地带。中东之地美誉甚多，它是石油王国，它是宗教火药桶，它是帝国坟场！除非何驰能完成科技飞跃，否则这块宝地的价值根本无法兑现。
“那就是神医！”
“真的吗？”
“神的不能再神了，有他在今年一年没发过瘟疫！
在大宛这“不毛之地”，陈皮也已经是远近闻名的神医了，荒原上的部落民并不清楚那么多门道，他们只知道今年育成城中没有爆发瘟疫。现在大宛国是一摔三瓣的格局，昭国占着一片门户之地，大宛国的大王子和二王子各自占着父亲留下的一半领土。整个大宛国内一年之中起了好多变化，这儿上到贵族下到牧民都渐渐的学起了昭国仪态。
另一方面陈术、徐宁、冯锐和华思源成了暂驻地的武将文官，天子要他们在大宛建立牧场统筹管理，整个使团便就地改组，各人各领任务各司其职有序运营。一年下来暂住地仅仅依靠马市带来的税收就已经可以做到自给自足了，他们甚至还有余力购买种马、扩充采煤规模，眼看天气转凉冬天将至，蜂窝煤这种必需品再一次登上舞台，近期赶来买煤的人越来越多，城中出现了好多生面孔。
城中往来人员且多且杂，一旦疏忽必闹瘟病。所以军医陈皮也总在城里转悠，他一边防止有卫生死角出现，一边注意着是否有人咳喘。
一个遮着面巾的男子坐在拴马桩上，他的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陈皮的动向，当他发现这名神医会主动靠近咳嗽的病人时，便心生一计。只见他将挂在胸前的弯刀卸了下来塞入马鞍下方，然后扶着墙一步步靠近陈皮，直到陈皮离开了紧跟着他的两名士兵，他就剧烈的咳嗽起来。
陈皮听到一阵连咳立时警觉起来，他放下了捋着胡子的右手，抬高眼睛竖起耳朵寻那咳嗽声的来源。
男人见到果然奏响，于是快速转了个身、弯下腰，他背对着陈皮面朝土墙又咳了两声。陈皮真的寻来了，而且一眼就锁定了有“异样”的男子，当他离开人群快步走来的时候，男子突然往前走了两步，并解开了拴马桩上的缰绳，牵着马匹往前走去。
“这位！这位！等等啊！等等！”
男子装作听不懂，回头看了一眼后立刻加快了脚步，陈皮紧追不舍，男子便一拐进入了小巷之中。很快小巷之中一串剧烈的咳嗽声传出，陈皮皱起眉头拿出手帕遮住面门果断的追了进去。
“陈大夫呢？！”
两名跟着陈皮出来巡视的士兵这才发现大夫不见了，正当他们四下寻找的时候，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从小巷之中传出！
“别揉，千万别揉眼睛！”
被辣椒素喷了一脸的男子已经无力抵抗，陈皮的手背上也沾了一星半点，他强忍着火辣辣的痛感丢掉手中的竹筒，出声阻止男子去抓自己的脸。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敢堂而皇之的在街上溜达，自然是带着紧要时用来防身的利器，何驰造出来的东西就不可能有孬的，三年质保童叟无欺，一管提纯过的辣椒素喷雾可以轻松制退大型野兽！
两名士兵赶来发现痛苦嚎叫的男子，不知应当如何处置，只等那名男子嚎叫了一阵痛觉逐渐消退之后，才把他反手绑了起来押回军中。
“你听得懂昭国语言？”
“是的！”
“你为什么要抓医生？”
“我家殿下病了，很多人都病了。我本事来求医的，但是我带来的宝物被沙匪劫走了，实在无奈才出此下策。”
这是一起治安案件，所以理所当然的由陈术接管。使团进驻大宛之后，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西边纠纷不断，虽然有伯耶这个中间商，但陈术在域外之地并没有直接的情报源，如果对方是个可以交流的人，倒不如试着套出些更可靠的情报来。
“到底是什么病？”
“我家殿下病了，一种怪病。圣火显现预言，它告诉我必须往东走，一直走到第二次满月时。当我来到这里时正好见到了第二轮满月，所以这里一定有能治愈我家殿下疾病的医生。”
“这么说你是从西边来的？”
“是的！”
陈术似乎看到了破局的希望，东罗马使团也不知道纷乱源自何处，现在有了一个活的情报源，陈术正好了解一下国际局势。
“西边到底发生了什么？大月氏和安息在干什么？”
“先是瘟疫，然后是战争，战争又带来了瘟疫，殿下就病倒了。”
“什么战争，为什么发生战争？”
“有人偷了大月王的金虎披风献给了安息王，那本该是一对的，安息王便向大月王索要另一半。大月王不允，两方就打了起来。但是战争才刚刚开始，大月王和安息王的宝库就相继失窃了，那一双金虎披风不翼而飞了！两位王陷入了癫狂，他们怀疑自己的封臣们背叛了自己。也的确如他们所料，有很多领主突然发动了叛乱。现在两个国家一边在内战，一边还在相互僵持着。”
正所谓战争会在你想要开始的时候开始，却不会在你想要结束的时候结束。陈术隐隐感觉其中有人作祟，一定有一个第三方势力将两个国王都耍了！为什么会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为什么会有一种强烈的既视感！一股危机感冲入陈术脑中，他不知道这股妖风会不会吹到大宛国来。
一人当有一人的历史使命，至少另一个何驰是这么想的，他手握天基武器却无数次放过了尤金。而尤金也一次又一次的证明了他的价值，不愧是能在夹缝之中求生存的希伯来人，他总能把正确的货物带到正确的地方。另一个何驰对他的业务能力非常满意，并且打算让他再多活一阵子，因为如果一个BUG可以正常运行的话，那就不要轻易去碰它。
“我第一次看到如此精美的异域之物。”
西罗马的傀儡皇帝坐在皇座之上，两挂红色的金虎披风从大厅的那头展开，一直来到皇座之下。这件精美的艺术品没有被战火波及，每一个见到它的人都发出了惊讶和赞叹。
“我尊敬的陛下，请原谅我打断您的赞美，这是属于我的。”
一个光头来到皇座前，群臣低头含胸不敢直视，他伸出壮实的手臂拽过披风的一角，将这华美的丝绸披在了自己身上。
“这是我的，是罗马大元帅柯狄的胜利披风！我征服了异族，获得了这件宝贝，它理应归我所有。”
“……”
气氛令人窒息，柯狄有恃无恐的扫视群臣，渐渐的有人带了头，一声声“是”“同意”传来，很快这件宝物理所当然的被柯狄收入囊中。
“属于大元帅！”
“属于大元帅！！！”
应和声席卷而来，其中虽有不忿者，但也免不了吆喝几声逢场作戏。
“众所周知，我们罗马一直被饥荒困扰。众所周知，我们的饥荒都是蛮族造成的！”
“杀死蛮族！！！”
“杀光他们！！！”
柯狄的发言必有回音，回音带动“民意”，又一次把政见推到了傀儡皇帝面前。
“我同意！”
“无比英明！我的陛下！我们将远征蛮族彻底解决粮食供给问题，为此我们需要一个头脑聪慧的财政官！让我隆重介绍，从埃及远道而来的大贤者——尤金阁下！”
好多人面如死灰，尤金这个投机商借着柯狄的嘴巴一下就变身成了大贤者，站在前排的罗马贵族们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只见顶着棕色面孔的尤金披着元老院的红白长袍华丽的亮相，他来到了心心念念的罗马，这一次他再也不是低微的商人，这一次他借着柯狄的势力彻底洗白上岸了。
“就是在亚历山大港外被人烧成太阳的家伙吗？”
不知是谁冒出了这么一句调侃，激起了一片哄笑声。罗马贵族子弟毫不掩饰的大笑起来，他们无法撼动柯狄的权威，只能用这样的手段卑微的抵抗着。尤金微微一笑，保持着仪态对挑衅者说道。
“如果我带领的是罗马帝国的海军，那么那个自称罗马皇帝的伪帝，早已经跪在这里引颈就戮了！”
“不要来祸害我们的海军！我的舵手是个疯子，你会被甩到海里去的。”
“大贤者，你应该去奥尔良，那里有很多蛮子。”
“不！还是跟我旗下的百夫长去条顿森林吧，那里的冬天够冷，能把你的嘴巴冻上！”
贵族们惧怕着柯狄，但是他们并不惧怕尤金这个后来者。眼见尤金下不了台了，柯狄一声“停止争吵”将话题拉了回来。
“点到为止吧，我们的目标明确，当以包容的形态接纳他人，谁也无法否认尤金先生的商业天赋，我们应该给他一个机会。”
“……”
沉默意味着服从，柯狄骄傲的展示着他的权柄，直接宣布道。
“从今天起将有三天的节庆日，蛮族将不再是我们的问题。明年春天我会把他们的脑袋按到泥土里去！帝国必胜！”
表演式的征服只是用来转移国内矛盾的手段，人人都知道杀再多蛮族也无法解决罗马公民食不果腹的困境。老牌贵族们已经见怪不怪了，对他们来说不改革只是挨饿，一旦改革导致内乱东罗马的舰队就有可能杀过来，西罗马内部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人人都在这个平衡之中寻找着自己的立足点。热情早已经荡然无存，只有几个难成气候的年轻人在交头接耳。
“等着看好戏吧。”
大光头柯狄大元帅却不以为然，他高举右臂无视着皇帝的意见，充满激情大喊道“我必将旗开得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