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过资本家倒牛奶,你见过大地主烧庄稼吗?
十月十二,太湖岸边就扬起了火光,一条火龙迎风跃上了田埂,三道黑色烟柱冲天而起。这不是什么不死不休的抵抗,也不是什么商战的进阶形态。而是扬州商贾们逼张唯栋出来解决问题的手段,建邺城外黑烟滚滚、火光阵阵、哭声震天,排场不可谓不足,用心不可谓不深。至于过火面积嘛,等火熄后一看才堪堪十亩旱田。
“张大人!!!”
“张大人,你要替我们做主啊!”
张唯栋前脚踏上城楼,后脚就有人在城墙下哭嚎起来,一声叠着一声涌起了滔天的声浪。张唯栋被这哭声捧的都有点恍惚了,莫非今年受灾的地方不是荆州,而是自己治下的扬州?
“纵火者车裂于市!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
“张大人,我们活不下去了呀。盛德米铺把米价抬到千文一斗,要是把亩产折成现钱,我们全要卖儿卖女呀!”
哭惨声涌来,一个比一个悲怆,张唯栋站在城墙上瞪着这群逢场作戏之人说。
“本官素来公正,你们何故这般。它说千文就千文,这里是扬州还是荆州?你们安心回去秋收就是了,等秋收完了自有公道!”
“张大人,不说千文一斗,就是百文一斗我们也交不起呀!”
“张大人,怕就怕秋收一过,我们就全都要卖儿卖女啊!您让我们如何安心?”
并非交不起,只是刀子割到自己身上,一个个都知道喊疼了而已。屯居积奇时恨不能所有官吏都死绝了,交税时恨不能要握着张唯栋的手让他按照五文钱一斗的价格算。
“那你们要怎样?”
张唯栋放低姿态一问,只这小资产阶级的软弱性就暴露了出来,一个个争先恐后的朝着张唯栋请命。哭声渐渐演变成了无意义的喧闹,除了几个资历老的士绅现在还黏成一团,其他人全是着急撤资的乌合之众。
“七宝乖!七宝不哭、不哭。”
季昔眠在后面哄着孩子,今天七宝斋里来了贵客,没头没脸的要么歇工回家了,要么就像她这样在后面躲着。刚才没躲出去,现在就已经走不脱了,前门后门都有披甲执锐的兵丁守着,季昔眠只能在厢房里猫着哄孩子,却不想素来安静的女儿,今天好大的不安分。
“里面是七宝在哭吗?”
季昔眠听到一个耳熟的声音,她轻拍着女儿的后背,让小桃三人赶快去开门。
“常顺公公,您怎么来了?”
常顺笑而不答,捧着一个木盒走进厢房之中。季昔眠紧张的不行,她不知道前面的贵客究竟走没走。
“季老板经营有方,前面那位看过之后很是满意。这盒子里面都是小孩子的玩意儿,是那位派人上街买来的。”
“就是不知客人走没走,刚才七宝哭的厉害,许是惊动了客人。”
“季老板无需担心,那位有何驸马陪着,他们此刻已经往工坊里去了。”
“……”
常顺放下木盒就离开了,季昔眠却是愁眉不展,那位贵客的身份她已经猜到了,就是不知刚才响亮的哭闹声有没有惊扰圣驾。
何驰一点不带慌的,秋天才刚刚开始,田间地头还在农忙,拉扯还要进行很长一段时间。张唯栋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好消息,要是自己的岳父轻而易举的就妥协了,就只能说明这个岳父并不站在何驰这边。
天子既然来了,这就是一个超级利好消息,豫章那儿还在等着扩充产业呢,烧瓷的熟练瓷工只有从天子手中借调。来琉璃坊正好让他看看有什么看得上眼的东西,置换一两个瓷工过来,景德镇就可以落地了。
伴随着一阵开门声,平时不见人的小屋今天露出了真容,天子一步跨入其中,看这里面的布局和混乱程度,与何驰在神机营的办公室差别不大。他饶有兴致的转了一圈,最后看到了三张铺在桌上的图纸,图纸上好像画着一条横卧的鲤鱼?
“这是?”
“这是微臣构想的鲤鱼桥。”
“鲤鱼桥?”
“回禀陛下,去年夏天微臣看到有一个顽童举着一个木头鱼对着远处的石桥比划,走进一看才知道那顽童正在自娱自乐,他用手中的木头鱼和远处的桥玩鲤鱼跃龙门呢。后来微臣细问,得知顽童的父亲是一个木匠,他用一块烂木给自己的儿子雕了这么一个木鱼枕头,那鱼枕头有嘴有尾惟妙惟肖,早上当玩具晚上就当枕头,可真是好大的巧思呀!”
“你可真是闲啊,还有功夫看顽童玩游戏。”
“微臣不过是忙里偷闲,就看着顽童这样一下一下的跳龙门,最后他竟然把木头鱼往石桥上一‘坐’,我一看一想这不就是一座廊桥嘛!”
天子摇头叹气,他也不知道何驰是不是闲得慌。
“你造廊桥要用琉璃做吗?那明明是木工的活计。”
“不然!”
何驰一本正经的指着木头打的建模和潦草的图纸说。
“廊桥有廊窗,那么微臣敢问陛下,这鱼身上的鱼鳞该怎么办?”
天子浑身一阵抖擞,他的视线从这间小工作室穿了出去,直直看向了远处的琉璃工坊。
“你莫非要用造温室的琉璃片,把整座廊桥都镶嵌满了?”
“那种琉璃片太大了,而且用起来不方便更缺乏美感。微臣想的是,能不能做出一掌大小的如鱼鳞一般的琉璃片镶在廊桥窗户上,然后整个廊桥从外面看去就像一条鲤鱼一般,包括鱼鳍、鱼尾全都给它做全了。”
天子的视线来回扫了几遍,他的脑子有点超载,他的心情更是复杂。这何驰到底是太忙了、还是太闲了,脑子里竟然还能想其他的杂事!
“你有几个脑子,你成天想的都是什么事!”
“陛下息怒,微臣只是偶有感悟打下一个草稿,草稿落地最后究竟能不能成,还要看下面的工人和掌柜的本事呀。”
天子深吸一口气,他看了看桌上的图纸,又抬头看了看何驰,随后问道。
“能不能成?”
“微臣久不在此,具体到了哪一步,微臣也不知道。”
天子看向李福,抬手一指说。
“去问问,能不能成。”
李福领旨去了,季昔眠也没想到还有第二个人来,当得知来者问的是鱼鳞玻璃的事,她取出一个用红绸包住的一片瓦形物体递了出去。一座琉璃工坊,半座宝库银山,当一片热压失败的鱼鳞琉璃瓦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天子忍不住叹了一声。
玻璃最忌极冷极热,因为琉璃工坊内还没有合适的滚筒式热压工具,所以在热压出鱼鳞状图案之后,如何维持住形状让它冷却,并在冷却时控制收缩程度,不让它出现拱形弯曲,就是一个个需要攻克的难关!
“好可惜啊!”
天子忍不住叹息,但是他立刻又想到,既然能出现这种次品,那就意味着生产出合格的正品就在眼前!七宝斋现在可是皇家产业,投资和科研的开关可都在自己手里。想着想着天子逐渐盯上了桌上的图纸和那个极为丑陋的木框鱼,他将鱼鳞瓦举高隔着鱼鳞看了看图纸上的廊桥,一股得意涌上心头。
“朕也已经逛够了……”
天子说着将鱼鳞瓦递给了李福,李福接了天子的眼色,立刻将它包好双手托在手中。
“回去之后还有茫茫多的事等着朕呢,你现在兼任徐州刺史,一定要专心在正事上,可不要玩物丧志。”
“微臣知道,微臣现在已是家无余财,就算鱼鳞瓦真的成了,微臣也修不起一座桥来。”
天子满意的点了点头,李福转身喊了两名侍卫过来,两位侍卫正要动手收拾桌子,突然天子喊了一声“慢着”。众人只见天子打开一边的砚台,亲自点水研墨后,拿过一枝毛笔竖在何驰面前。
“陛下这是?”
“物勒工名。”
物勒工名,就是工匠留下姓名,方便事后进行追责。天子刚才还在说不要玩物丧志,现在就要让何驰替他担玩物丧志的骂名。这可不是天子强要的东西,而是有人呈递了图纸,为了能够匠名远播特意炫技。
何驰也是爽快,提笔舔墨落下了“七宝”两个字。天子毫不在意,让人把图纸收走了,横竖有人担责就行,到时候朝臣群起上奏,天子只需顺水一推,至于这位名叫七宝的工匠人在哪里,谁又会去关心呢?
“微臣恭送陛下。”
“琴扬恭送皇兄。”
宛城北门外一条车队已经停妥,天子收获满满可谓不虚此行,果然还得是自己亲自来一趟,连吃带拿的样子固然难看,但好歹是把该拿的东西都拿到手了。
天子翻身上马,李福正欲呼“起驾”,天子却落下一声“慢着”。
“何驰,你要的瓷工,朕会派给你的。”
“微臣多谢陛下。”
“别急着谢朕!”
天子看了看琴扬,最后收住力道没有把何驰借一还十的事抖出来,只说道。
“你还欠着东西呢,一定给朕记好了。”
“回禀陛下,忘不了。”
十上添一!十上添一!天子心里有千万只蚂蚁在爬,多好的机会啊,天大的机会呀!只要认了它念千,一条贯通南北的运河就有了。江南士绅人人背债百万,就算打个对折,一斗也能折现成五百文。
“起驾!”
可天子最终还是忍住了冲动,他隐隐之间选择了站在何驰这边,大概是这几天的丰收让他更加确信何驰的疯言疯语。四年时间他一定能做到!
天子带队走远之后,揣着消息的人才敢上前,何驰对这个时间不甚满意,如果张岳父能再拖上半个月,一准还能更加精彩。扬州那群人的手段无非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张唯栋这样的老派人物最是讲究面子,幕后的那一位一定指点他们专攻张唯栋的软肋。
“驸马,扬州士绅整天纵火烧田,张刺史不得不出手抓人。这些天已经抓了十六个,但还是屡禁不绝。”
“果然是一哭二闹三上吊!”
换做何驰才不会给他们面子呢,这群人最是怕死,真敢一把火把自己的收成烧干净了,何驰还要高看他们一眼呢。
“张刺史让您务必去一趟扬州。”
“不是有他做主吗?”
“张刺史可以做主,但是粮商们集体请命,非要您过去把这件事约好。他们都说只要驸马饶了他们,从此以后一定安心经营,再也不起旁的心思了。”
何驰并不担心安全问题,一群粮商没什么战斗力,自己又有天子的亲兵相随,除非是张唯栋设下鸿门宴。扬州那几个大家族和自己的过节大了去了,自从“死扬州”回来之后,何驰就尽量避免刺激他们的神经。故能不去就不去,扬州还是张唯栋做主。自己先去淮南,等秋收结束之后,与张唯栋三对六面定个章程。况且扬州那帮人能成什么气候,如果没有小狐狸在后面参谋,他们能整出这么多花活来?
最后就是这“饶了他们”的说辞味道十分古怪,该不会那群家伙寻思着让利,把何驰拉入局中分一杯羹?何驰要的是整个长江流域的粮食供应稳定,以图将来三四十年的长治久安,他们那群士绅豪族最多看个十年,思想境界上差着辈分呢,匆匆定一个结果今后只会越演越烈。
“我现在要回彭城了。你带信回去,先让盛德米铺把标价牌反过来,再让张刺史放心秋收。等到一切落定,我在淮南请他们吃烤鸭。”
信使领命走了,何驰的眼睛追着他的背影走了百步远,正当他想要挪步子的时候,一个声音穿入了他的耳朵。
“有家不知道回,你还想再外面野到什么时候!”
“夫人!我有公务在身,请您多多体量。”
“不行!给我回家跪着!”
“……”
何驰憋着一肚子气,琴扬毫不示弱,天子的车架还没走远呢,何驰这伙完全处在下风口。
“回家!”
“吼那么大声干什么,我知道家在哪。”
何驰袖子一甩从公主面前走开,八名侍卫立刻跟上,九个人就这样直直的往公主府去了。琴扬窃笑一声,随后收拢起排场回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