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黄草枯，有人欢喜有人愁，发愁的人当然也包括那群扬州粮商，不过愁上更愁的是那群来自淮南的徭役们。
“人数不对！”
“你们都站好了，不要摇头晃脑的！”
宛城南门被何驰逮住的无证务工人员正在列队集结，他们分成三队由掾吏带领前往岭南。这群人的脸上没有恐惧和烦恼，甚至在掾吏点人头的时候还嘻嘻哈哈的，一个个好像成功上岸入编一样，无论岭南有多远，无论劳役有多重，至少何驰管他们一顿饱饭。好多人就是为了这口温饱以身犯险的，现在温饱有了，不过使唤他们干活而已，在哪里干活不是干呢！
古代流民经常会被大地主招揽成为私兵，何驰这儿也不例外，吃饭干活、拿钱办事自古以来都是十分简单的道理。
三名掾吏站在高处，数着数着就多出了几个脑袋。
“人怎么多了！”
一名掾吏喊了一声，瞬间几个脑袋矮了下去没入人群之中，这可真是活久见！明明是发配岭南去当苦役，居然还有人抢着来！
“大人！求您让他跟我们去吧，他干一个人的活吃半个人的饭就行。”
南门外三支队伍渐渐混乱起来，看着三名掾吏焦头烂额的样子，有人大笑、有人叹气。
时间一晃就到了秋收，一万三千人从淮南一路逃荒到南阳郡，回想起那段经历，许多人只觉恍如隔世。刚来时吃的那块碎肉饼的滋味就在舌尖，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要准备收拾行李返乡了！
“郑大、郑二、郑三！”
“在呢！”
“你们三个怎么失魂落魄的，都麻利点东头还有活要干呢。”
最近几天郑氏三兄弟的工作积极性有点差，他们这一年凭着自己的努力已经攒了不少钱，甚至他们都准备好了回家的时候一人骑一头驴子！可是一想到那个远在淮南的家，他们的心里就忍不住泛起阵阵苦水，每晚都躺在床上苦思冥想，想一个可以留在南阳郡的办法。
这里的竞争激烈啊，关中来的、河南来的、淮南来的，还有本地卖力气的和不知从哪里来的昆仑奴。劳动力市场完全是供大于求，自己这一走空出来的位置就有别人接手了！
“金把头、黄把头，咱们可是一个地方出来的，你们这么做是不是太欺负人了。”
“你们急什么，工坊还没落地呢！”
“还没落地正好，我们这儿正好有两个会木工的，连地基带房子一起给你们造好喽。”
金黄两人拿到了盐业作坊许可证的事不胫而走，很快就有关中老乡寻着线头找了过来，身后多出来的一条尾巴让这两人很是苦恼。
一个盐业工坊需要几个村子提供原材料，所以何驰必须严格把控工坊数量和落地位置，但哪怕审核资质的过程严上加严，二十二张许可证也只剩下两张的份额了。
郑氏三兄弟看着从田埂上走过去的一队人，心中泛起了嘀咕，老三挠了挠头说道。
“要不，我们也去申请一张许可证吧。”
老二看老大，老大转过头来对着两个弟弟说。
“一个工坊四亩地，一亩一百贯，就要四百贯钱。上头还要审核资质，官吏那儿也是要打点的。你们没看刚才那两个大老板的样子嘛，高低也得是个富商才能接这活。”
兄弟三人挠头推车，他们三人忙了一年才堪堪攒下四十贯钱，这钱说多不说，说少也不算少了。要知道这里的住宿饮食和外面的徭役待遇可是天差地别的，不仅包吃包住，还有额外的票据能存下来供他们兑钱。三兄弟都已经换上了新衣，平时偶尔吃个加餐也不过分算计，他们如果能再节约一点，一年时间许能挤出六十贯钱来呢。
“走吧，干活去！别想那么些有的没的。”
可是这样又有什么用呢，工坊起步价四百贯打底，三兄弟高低要忙活十年才能有这样的资本。
从田埂转上大路，郑三一抬头就看到了一辆板车“吱吱嘎嘎”的往这里驶来，他咧嘴一笑高声喊了一句“是谷嫂子！”。
之前听说这原版豆腐西施转战去了叶县，郑氏兄弟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呢，最近也不知怎么了，他们在田间地头干活时三天两头能看到她从路上过。
老三在一边煽风点火，老大涨红着脸瞪了老三一眼。
谷丫头没有回应，跟在车后的她弟弟急了，喊了一句。
“什么嫂子，谁是你嫂子！”
两帮人各自生出了尴尬，他们就这样走着在路上错肩而过。老三看老大蔫了，挠头追上大哥问道。
“大哥，你不要嫂子了吗？好歹追上去说两句呗，咱们存了四十贯钱，足够娶个媳妇了。”
“什么嫂子，不要瞎叫唤！人家一个摊，一个月赚的顶我们三个干一年呢。”
“一个月顶我们三个干一年，我们都能存下四十贯钱，那嫂子岂不是就有四百贯钱了！”
老三掰着手指头算出了一个“四百”，他笑着扭头追上了谷丫头的驴车，边追边说道。
“谷嫂子，谷嫂子！你要不要干活的人，你要有了许可证一准要招工人吧，我们兄弟三个给你干活怎么样！”
谷丫头一边叹气一边停了驴车，她从车上的瓮里拿出了一个咸鸭蛋，递给车后的弟弟让他交给追来的郑三。谷丫头的确挣得比这三兄弟多，但她带的人口也多，而且三兄弟的吃住都由何荆州包的，谷丫头可就没这待遇了，她带出来的弟弟妹妹们，衣食住行都由她自己管着，五个人忙了一年，哪一样不要花钱，直到现在谷丫头还没攒够一百贯钱呢。
“我没那么大能耐，你们在何荆州手下包吃包住，还能挣钱多轻快呀。我这里全都是吃自己的用自己的，忙活一年攒不下几个钱。”
谷丫头的话音落下，转递咸鸭蛋的弟弟就对着郑三继续说。
“我家常哥摔了那一跤就花了十贯钱的汤药费，这里的医生死黑死黑的，一个个只认钱。一样的病在我们老家忍一忍准能挺过去，还能省十贯钱呢，十贯钱都够讨个媳妇了。就是姐姐不肯，非要花那冤枉钱。”
郑三似懂非懂的点着头，谷丫头说了一句“走了”，便催动驴子往前驶去，两队人就此分道扬镳。秋意渐浓，人似乎也跟着伤感起来，有人怕明年不似今年，有人在想着如何能更进一步。
“不许你再说大夫如何如何，一定给我记住了！”
“姐你又凶我。”
“明年开始荆州要办劳动许可证了，姐姐这里的钱还要留着贴家里，明年能不能带你们过来还两说呢。”
“姐，够了！咱们带着一百贯回去，能做好多好多事，宗祠里外都能修一遍。趁着新年让宗长给你寻个好人家，你也不要耽误了自己。”
谷丫头又一次把车停下，她回头看向一脸悠闲的弟弟，说道。
“不够！”
“怎么不够啊，最多买几身衣服，也花不了多少钱的。”
“不够就是不够，你不懂的。”
人的欲望总是在增长的，无论是郑氏三兄弟，还是金哨子和横杆头，亦或是谷丫头。最初很可能只是一餐温饱，然后渐渐有了积蓄就开始想着长久，当申请许可证时用来征地的四百贯出现之后，很多人就有了新的目标。
谷丫头承包了村里的水塘，虽然包一年只需五贯，但是没人运营那水塘不可能凭空产生收益。她是有心思做大做强的，但是一百贯和四百贯之间就是差着一股子力道。今年回家之后，一百贯随便花花就不剩多少了。如果无法把钱积蓄起来，那么四百贯将是一个永远无法达到的高度。
好巧啊，怎么就能设计的这么巧呢！何驰定的四亩四百贯钱，偏偏就是一个有钱人不在乎，普通人要拼命动脑筋的数目！
“不行！多一个也不行，去服徭役的人数都是定好的，你们乱了规矩，我们还要担责任呢！”
“说破大天也不行！你们不想走就直说，我现在就去回何大人去！”
三支徭役队伍到现在还没出发，三名掾吏迫不得已拿出名册挨个点名，最后剔出队伍的那群人免不了来一阵拉扯。空气中传来一股躁动的味道，毕竟秋收一过就是冬天，今年过了谁不图个来年呢。
“听说你包水塘了？”
谷丫头正在分神的时候，路边传来一个声音让她浑身一阵颤抖，她使出浑身力气一拽缰绳，毛驴都吃了惊吓发出一声长长的叫唤。路边田埂上正坐着一个人，他就像一个老农一样自然而然的坐在那儿，手中一张大饼卷着一根大葱，牙齿一咬大葱就发出一声断裂的脆响声。
“这年头风向变得真快啊，徭役都有人抢着去干。”
何驰悠闲的干嚼着大饼卷大葱，不远处就是八名披甲保镖，他和他们之间的距离就是何驰的自由空间。
“谷丫头见过驸马，阿苏快过来见过驸马。”
何驰仔仔细细打量了站在高处的两人，笑着说道。
“不错，这小子比上次见到的时候又高了一点。”
“他才十四岁，还能长呢。”
“另一个呢？”
“另一个伤了，腿骨街上之后，走路还不方便。我就让他好好在摊上守着，等养好了再让他出来跑动。”
何驰点了点头，自己是时候离开了，一旦忙碌起来他就很难像这样坐在田埂上发呆了。
“许可证没有了，最后两张都已经批下去了，今后四年都不会有新的发放了。”
谷丫头先是一阵失落，毕竟那是她心心念念的产业，有了这个产业打底，她就能自己当老板扩充自己的生意。四百贯虽然是入场券，但是谁都知道，这背后有无数个四百贯的利润回报。现在没有了念想也好，没有了念想就这样兢兢业业的经营，自食其力可以养活弟弟妹妹，还可以把钱带回去让父母过安稳日子。
“有没有想过把你的粥铺扩一扩？”
“啊！”
谷丫头心中一惊，她看向何驰，心中想着还能这么做？
“半间铺子半间棚，四个人睡太挤了吧。再扩两间半出去，三间分个前后，中间隔一个院子。如果将来有了钱往上盖一层，那间粥铺就可以变成客栈了。”
谷丫头心里蹦蹦直跳，何驰见她落入陷阱了，嚼着大饼冷笑道。
“扩店面要钱的，想来你身上的钱应是不多的。这样吧，我做主先赊你一百贯，你先去把店面扩好了。半年之后，我让人找你去收一百贯钱，你要想继续经营呢，就把一百贯补上，把铺子的地契改好。如果你不想继续经营，那么除了带不走的东西外，这半年时间无论赚多少你都可以打包带走，我何驰保证绝不追究。当然你如果只想守着一间粥铺，其他什么都不想动也行，毕竟人各有志嘛。”
何驰可真是一个坏人，随着他抽动鞭子，一个又一个陀螺转了起来。改革的成果显而易见，生产积极性极大提高，虽说蛰伏是必要的，但是南阳郡已经低调不了太久了。当冬雪褪去，春风再临时，它将以最惊艳的姿态出现在众人面前。
至于何驰自己，他还有一个烂摊子要收拾，今天再伺候一天媳妇，接下来就该去干正事了。
“小狐狸，我何驰来找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