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牛信风是哪位?”
秋色渐浓,昼夜温差越来越大,焚烧秸秆腾起的浓烟,宣告着秋收结束。
“请问哪位是牛信风?”
“里面呢,站在梯子上递木头的就是。”
农忙之后就是农闲,但是南阳郡不会因为农闲而停下来,这台引擎已经开始爆发出闷响,二十二间工坊是最初的星火,十张铁器工坊许可证,十二张盐业工坊许可证。它们形成的向心力,将带动周边村镇轮转起来。
何驰是个坏人,一间粥铺所拥有的吸引力太小了,它所能撬动的产业规模与其吸引力正向相关。所以它必须变成一个地标性建筑,然后以其为核心规划基础设施,撬动整个地区的产业转型。何驰绝对不会看错,谷丫头这样的女孩是不可多得的卷王,这样的卷王还能产生示范效应,所以绝对不能让她过上安逸日子!
“你就是牛信风?”
大量的建筑工程,自然催生出了以建筑业为生的建筑工程队,由于时间紧任务重很多工程队都是临时拼凑起来的。谷丫头想要找个能信得过的人,于是刘飞就向她推荐了牛信风。
“我就是!你要造房子?”
谷丫头打量着黝黑的牛信风,又看了看他带领的杂牌建筑队,心中只觉一万个不靠谱。别人都是一色的一地人,相互之间都是一样的方言,刚才谷丫头一路打听进来,光听到的方言就有三种之多。
“怎么,嫌弃?看不上直说呗!”
“倒也不是,我是刘飞介绍来的。”
牛信风将手中的木头递到坐在梁上的木匠手中,然后拍了拍手从梯子上一跃而下,从他身上抖下的木屑呛得谷丫头连咳三声。
“我牛信风是个简单人,嫌弃也行,看不上也行。只要你钱到位,我就包到位!”
“钱的事可以商量。”
“不可以商量!”
牛信风往谷丫头面前一竖,瞪着一双铜铃眼说道。
“什么都可以商量,唯独钱不能商量,给多少钱我们出多少力!你不给钱,我找你的麻烦。你出钱了,我们这里误了工期,该赔多少也一文不少!”
“……”
谷丫头整叫一个无语,这人哪里像个工头,外面的工头哪个不是点头哈腰追着人讨生意做的。
“这些人来自五湖四海,和他们说什么都没用。有些人说话叽叽喳喳的,我都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不过呢……”
牛信风大咳一声,吼道。
“都给我麻利点,吃饭前封顶,饭里加猪油!”
“好!!!”
无数应和声响起,刚刚架好的房梁都震了一下。
“看到了没有,别管他打哪里来的,到了我这儿他们只管出力,不出力的就要挨饿。你家什么产业,是铁匠铺还是腊肉铺啊?”
“我那里原是粥铺,现在要扩出两间,前后三间加个院子,还要起两个灶台。”
“多远啊?”
“在叶县,我外头有一头驴和一架驴车等着。”
“事有点多,地方也不近。”
牛信风摸着下巴思索片刻,一扭头喊了一声“老梁”。
“我这人简单,这老梁的眼里塞着铁尺,他跟你过去看一遍就能估个价。去跑这一趟也不问你要工钱,你就管他两顿饱饭,回来之后我们再细算,怎么样?”
“成,那就走吧。”
谷丫头答应的爽快,牛信风心里就有底了,这生意绝对跑不了,于是催着老梁跟上。熟料老梁不乐意了,转回来对着牛信风说。
“大牛,我这一走今天中午的猪油可就吃不到了。”
牛信风砸了一下嘴巴,吐了一个“麻烦”,然后放开嗓子冲着里面喊道。
“婆娘!老梁要出差,取一勺猪油来,给他带走!”
远处一人应了一句知道了,不多时只见一个妇人拿着一条竹片走了过来,竹片里盛的就是刚刮出来的一勺猪油。
“仔细看看,少没少啊!”
牛信风说着,老梁笑着张开一块脏兮兮的手帕,将妇人递来的竹片好好包了起来。
“大牛嫂哪里会错我们的东西,那我就去了。”
“记住了,她只管你两顿饭,若让我知道你多吃了别人一顿……”
“不会的,我老梁做事您还不放心嘛!”
谷丫头看着凶巴巴的牛信风,心中并不讨厌,买卖讲究一个公道,能够钱货两清自然是最好的。
老梁骑上了毛驴,谷丫头和弟弟坐上了驴车前方带路,三人上了大道,迎面就飘来了阵阵新米饭香,隐隐之中还有些猪油膏的香气!
“人是铁,饭是钢啊!看看,那些棕毛也要吃饭的!”
骑着毛驴的老梁看到了站在打谷场上的罗马人,在这里定居下来的他们已经彻底融入了农耕生活之中,一架抬秤被两人抬了起来,随着秤砣越滑越远,庞培的嘴角也越来越高。
“四百二十斤!”
每亩地四斤种子,收获未脱壳的新米四百二十斤,脱壳之后种收比是八十四!
用罗马人的视角看水稻,这就是一个妥妥的数值怪,它的产出比已经到了逆天的程度,意大利核心地区的种收比顶天不过5:1,有些特定地区的良田种收比也不会超过10:1,庞培开垦的试验田里已经来到了84:1!
看着敌人欢呼,阿度泼起了冷水。
“罗马的主粮是小麦,你们难道已经改胃口了?”
庞培并不愤怒,他得意洋洋的对阿度说道。
“哦!我们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们种的小麦早就收过了!”
“二十比一!”
庞培的手下自豪的报出了二十比一的种收比,这是罗马本土亩产的四倍,这个种收比甚至高于埃及。阿度渐渐理解阿图卡亚要派留学生来东方的原因了,这里不止有成熟的语言体系,还有着足以让帝国脱离饥荒的农耕经验和农作物!
“我们午餐会做南阳面包,希望你会喜欢。如果你觉得吃不饱,可以多吃几块!”
庞培所说的南阳面包,就是发酵后的面包。今年开始发酵面包已经逐渐流行起来,这种软趴趴的甜面包会给人以愉悦感,尤其是那些加了白糖和奶油后烤制出来的白面包,它们出炉时的焦香是一股无法抗拒的味道。嗅觉会带着你的唾液腺疯狂分泌,你的眼睛会不由自主的寻找那股香味的来源!
“阿度!”
阿图卡亚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阿度觉得这些西罗马人完全失去了警惕心,他们难道不知道自己服务的对象是奥古斯都,东西罗马还没有休战呢!边界感越来越模糊了,不过短短两年时间,他们就已经完全被和平腐蚀了意志。
“阿度。”
“有什么事!”
阿图卡亚听出了阿度的不满,他后退一步以示尊敬,对阿度说道。
“今天下午学院要举行打靶训练,你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在一边旁观。”
“打靶?”
“火器打靶。”
“为什么……”
阿度差点没忍住!他差点就说出了自己心里的问题“为什么阿图卡亚可以这样有恃无恐的说出令人胆寒的话语!”,作为一个见识过火炮炸开盾阵的家伙,阿度的潜意识里已经将火器和危险强绑定了。那样的武器应该放在君王的武器库中,因为它实在是太危险了,它的出现足以扭转一场战局!
“我知道你在犹豫什么,我曾经问过何荆州类似的问题,为什么会让孩子们接触这些武器。”
“我也见过何荆州,但我不认为他是一个大学者,他只是一个善于权谋的家伙。”
“那是因为你还不够了解他,你或许应该和我一样在他的身边多呆一些时间,权谋只是他的一面而已。况且他只是在东西罗马之间维持住了外交平衡,并没有任何过分的权谋手段。”
阿度松了身上的力气,向阿图卡亚走了半步,问道。
“那么,为什么会让孩子们接触那些可怕的武器。”
“为了吸引更多的学生!”
“什么?”
“你不够了解这里阿度,在昭国要成为君子一定要通晓君子六艺,分别是礼、乐、射、御、书、数。原来的射是弓箭,这几乎是每个读书人都会接触的武艺,何荆州只是在射箭之上新增了一个火器射击的项目。”
阿度的脑子有点过载了,他努力的整理思绪,并对阿图卡亚问道。
“也就是说,只要我们派学生来,就能学到火器的相关知识?”
“不,三年时间远远学不到那么深。阿度你太小看枪械了,火枪不是扣扳机那么简单,还记得我和你说的吗?这里的一切都是点滴积累,你如果要一把枪,就需要一座冶金工坊,而如果你要一座冶金工坊,你就要去学如何分辨矿石。”
“可是你说,射是君子六艺。”
“射只是射击的过程,学习它不用花多长时间。但是要独立制造火器,三年时间远远不够。”
阿度有些抓狂,阿图卡亚所说的字一个个在他脑子里蹦跶,一介武夫怎么会懂这么多弯弯绕。再叠加上自己对西罗马人的怒意,阿度终于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
“造一把火枪很难吗?”
阿图卡亚不怒反笑,他的笑让阿度毛骨悚然,就好像阿图卡亚不是第一个提出这种问题的人。
“跟我来吧,我会让你见识到的。”
阿图卡亚带着阿度回到了学院,学生们正在前往食堂用餐,所有人都很兴奋,因为今天下午他们就有机会接触到那些名声远播的火器!阿图卡亚回到自己的书房,不多时他就拿着一根灰皮纸包住的东西走了出来。
“你的刀在哪?”
“在暂住地。”
“你的刀很锋利对吧?”
“那是君上专门为我打造的,它锋利无比。”
“你对它很有信心?”
“当然!”
阿图卡亚点着脑袋打开灰纸包,只见里面是一截三十厘米长的空心枪管,阿度低头看着那薄薄的一圈说道。
“很薄。”
“是的,很薄但是很坚固,已经有人试过了。你可以拿回去试试看,希望你有不一样的结果。”
阿度从阿图卡亚手中接过了那截空心管,这时他才发现管子没有接缝,一句话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为什么没有接缝?”
“从来就没有接缝。”
“不可能……”
阿度迅速收住了嘴巴,为什么从克丁手中买来的火器会有接缝?包括大月氏的青铜火炮也有接缝,正是因为火炮的损坏率太高了,大月氏才停止了南征。莫非大月氏的火器只是二手的,残次品!
当枪管转动之后,一条浅浅的痕迹出现了,一股不好的念头在阿度脑中萌生。手中这薄薄的一根管子,很可能已经超越了自己的认知!
“我马上回来。”
“它很坚固,你要多加小心。”
“我会的!”
阿度带着那根枪管去了,大约一刻左右阿图卡亚看着愤怒的他回到了自己面前,第一条刀痕给了阿度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认为自己的刀剑一定比第一次撞南墙的人更锋利,于是他全力一刀下去,弯刀直接崩开了一个无法修复的豁口。
“好的,你赢了!这里很神奇,这里有丰富的农耕经验,这里有亩产千磅的粮食,这里有无所不知的人,这里有超出我认知之外的金属。我要尽快回去将这一切告诉君上!”
面对被现实激怒的阿度,阿图卡亚耐心劝道。
“你要克制住愤怒,这件事并不简单,我们需要齐心协力。你要相信我来的时候和你是一样的,当时我因为无法管理好学院而自怨自怒。最后我才发现,我并不是缺乏管理才能,而是我们需要静下心来学习。我从孔秀大人那里学习如何有效的翻译,再从何荆州身上学习管理的技巧,渐渐的我就能够管控一切了,渐渐的我就平静了下来。唯有正视他们拥有的知识才是正确的做法,我们的恩恩怨怨对比之下微不足道。”
阿度迫使自己放下愤怒,身为禁卫军百夫长的他正在学着放下骄傲,东罗马国内对于是否要派遣留学生展开了激烈的讨论,奥古斯都顶着硕大的压力,他必须用足够的证据说服那些反对者。而禁卫军讨论的重点是,他们是不是真的要纵容君上与西罗马人合作!
东方拥有庞大的知识宝库,现在阿度知道仅凭几个人是无法窥见其真容的,帝国需要派出学生进行系统性的学习。他会将这里见到的一切带回东罗马,并极力劝说禁卫军放下成见同意君上与西罗马人进行合作。返回就意味着要再走一遍丝绸之路,阿度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带回消息,在几次深呼吸之后他才略显轻松的说道。
“你说服了我,现在我要去准备吃午饭了。”
“那你要旁观下午的火器打靶吗?”
“当然!我不会错过这次机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