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肉炖粉条吃完了，何驰也该告辞了，彭城还有一堆事等着。这趟梁山之行无非就是走个过场，可谓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房国老，我何驰的手艺如何呀？”
“驸马的手艺当是天下第一，无人可比。”
“少拍我的马屁，拍了也讨不到好处的。我自己做饭自己吃，其实提防着你们给我下毒呢。”
何驰又是用最平和的口气说出了最令人跳脚的话语，房石不等身后的小辈们反应，立刻找补道。
“驸马这是和我说笑呢，呵呵呵呵，说笑。”
房石笑的灿烂，但是转身过来的何驰却板着一张铁青色的脸。一瞬间所有人都警觉了起来，房石都感觉有些不妙。
“房国老借一步说话吧。”
何驰说罢快走几步去了前面，房石转身压住众人，说了一句“不要惊慌”，只身往前追去。
“老夫知道驸马心中有气，这次是我房家对不起驸马，做下这等丧天良的买卖。房石无可争辩，听候驸马处置。”
何驰心里的火气大着呢，他是一点都不想怂，控制力稍差一点都会直接薅起房石的头发揍他两拳。可是，时间不允许啊！
承诺需要兑现的！不是三百万贯的承诺，借一还十只是何驰给自己找的死地！何驰承诺过想办法在六年之内接陈术等人回来，山高路远，“回来”二字这么好写吗？
“我，向天子借了三百万贯，并承诺四年之后十倍奉还。房石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
“意味着这四年之内如有人敢挡我，我就可以把他嚼碎咬烂！”
何驰视线落在房石肩头，一阵深入骨髓的刺痛感让房石弯下了腰。
“你们这群家伙脑子里在想什么，我何驰一清二楚。你以为我稀罕那徐州刺史的位置吗？还不是被你们逼着跳进徐州这粪坑里去的，淮南逃役为什么沿途没人管？还说什么给我寻到了东出的机会！”
房石心中一震，这可是自己和楚绥私下说过的话，何驰能够说出来，要么他是猜的，要么他能未卜先知，要么就是自己身边出了内鬼。
“两淮为什么翻天，房国老不会说与自己无关吧。现在我把淮北兜住了，你们不满意是不是！你们觉得只有两淮不稳，你们才有机会出头是吧。我也不满意啊！因为老子说过的话，是要兑现的，我在荆州安安静静的干活，是被你们强行拉入局的！你要是不动，今年我荆州对口的地域就是河南，而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现成的，我只要把桑重阳往这里一派，什么都是水到渠成！要是河南可以和荆州同气连之利益共享，我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去张罗淮南，让你在这里安心种地，你却以为我是在天子面前进谗言故意寒颤你！”
“……”
“你们已经耽误了我一年时间，足够了吧！我真不明白你们有什么底气这样折腾，贵妃有孕了是不是？还是您把姜氏揍趴下了？你们想趁着两淮生乱横插一脚，想法是挺好，可是你们这横插一脚的前提是天下大乱！我在徐州兜着烂摊子，姜国丈在河北大展拳脚，我想问问你是怎么想的？莫非这样的结果是我和姜国丈提前商量好的是吗？你以为天子瞎吗？你完全就是自作自受！”
“……”
“房石啊房石，别说我年轻，你脑子里怎么想的我一清二楚。不就是想趁着能动的时候给后辈撑开局面，自己背了骂名又有什么所谓呢。好巧啊，我何驰也是这么想的，咱们可是知音啊！既然你那么想出头，我就给你出头的机会，但是有言在先如果你再敢闹，我就把你的脑袋拧下来！”
“……”
何驰深吸一口气，渐渐收敛怒气说道。
“四年洪淮入海，我那里差着人呢，明年春天点五千徭役拨三万石粮食给我，每年一趟轮换持续四年。想出头就好好干，若是不想好好干还想出头，你就自己看着办吧！”
“房石！”
房石身体前倾，直接跪在何驰身后，房氏一族男丁见状一片哗然。但房石并不在意，重重叩首道。
“房石谢驸马大恩！五千徭役、三万石粮食一定准时送到！”
“走了！”
“房石恭送驸马。”
“不送，回去歇着吧。”
试想一下你是一个承诺了在六年内完成科技突破的科研工作者，突然有一群人暗戳戳的搞起事来，你不得不被迫放弃科研工作开始四处救火！
可是这个火却越烧越旺，眼看着怎么救都没有完全熄灭的可能性，于是你发起狠来向天子借了十倍杠杆，直接以透支生命为筹码换来了四年为所欲为的权力。现在的你就是一颗权力核弹，在这四年之内只要是来主动惹你的人，你都可以选择与他同归于尽！
十上添一只是一场预演！六年的承诺，其实只剩下四年了，就算从陈术入驻育成城开始算，何驰也只剩五年时间了。
五年时间能干什么？假设中亚持续战乱，陈术接下来的时间就呆在育成城不继续往西走了，那么何驰有四种方案可以选择。
第一种方案，替天子准备足够的军费，推进丝路烽燧建设，进而让育成城的将士们可以进行定期换防！这一点何驰已经在做了，借一还十就是这么来的！北通鸿沟哪用三千万贯，鸿沟是现成的水道，何驰只需打通一条小运河，听着计划挺宏大的，其实实际长度只有真正的大运河的四分之一。余下来的钱财正好投资西域，如此一来一整套烽燧体系就有了。
第二种方案，准备设计新飞艇，并加装螺旋桨。这个办法是何驰一开始着手准备的，但这个方案有一个致命的缺陷，现在的浮舟不是齐柏林飞艇，它们之间差着十万八千里呢。新飞艇可以增加续航，但续航能力终究是有其极限的，再加上搭在螺旋桨之后增加了重量，就更不可能携带大量人员往返。
况且螺旋桨的功率也是个问题，人力螺旋桨的推力小的可怜。蒸汽螺旋桨太重了，它只能用在大型水运船只上。小型汽油发动机可以在三年内完成实验论证，但是哪怕真的小型汽油发动机实装了，飞艇也只是增强了动力，其本身的续航能力依旧没有办法克服！
第三种方案，准备造一艘运输机。直接无视飞艇科技树，全力攻克二冲程发动机，专心往飞机科技树上狂飙突进。木质飞机并非遥不可及的妄想，木质机身理论强度可行，必要的时候还能用原始复合纤维进行绑扎进行局部补强！原始复合纤维的材料，就是何驰用来搓凉鞋那一款。
只是还有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这种临时拼凑起来的飞机单次载重量极为有限，即便它可以起飞，起飞之后它如何降落呢？它不可能携带燃料一次往返，必定要在多个地方进行定点补给，你总不可能在西域之地每隔三百公里就修上一段飞机跑道吧！哪怕就是何驰真的搓出来了，也只能是一个专职运输信件的小型飞机，驾驶员座舱加一个后座舱，能带一个乘客就已经是其设计极限了。
第四种方案是第三种方案的改进型！
直接研究一种地效水上飞机！塔里木盆地之中有一条贯通东西的水脉，它的名字叫塔里木河，孔雀河就是它的一条支流。如果利用得当的话，地效飞行器可以沿着河面飞行，其能耗是同等条件下的一半！接下来就是在沿河的某个烽燧驿站储存补给品，这样可以用最快的速度完成物资输送。
是的，哪怕利用地效飞行，载重量也并没有多大变化，仅仅可以输送一些急需物资而已。说到底何驰现在没有真正可用的现代工业资源，再加上时间实在是太紧张了，哪怕跳过所有论证程序，试验机不进行风洞测试直接跳入实验阶段，且实验飞行一次成功，也来不及进行更多的改装升级！
“冷静点！千万不能为了追一年时间，就放弃思考妄想力大砖飞，科学要脚踏实地！”
何驰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哪怕自己的承诺没有兑现，也绝对不能以轻狂的态度面对科学论证，有些设计就是不可行的。强行上马一些不切实际的项目，就是纯纯的浪费资源！合理利用剩下的时间，哪怕最后一事无成，被天子枭首示众，何驰也认了！
“这是什么，火器原来这么大个！”
“一定不是火枪，火枪我在书库里见过，那玩意儿瘦瘦的一根。”
南阳郡国际学院特招教官带来了一个重量级的家伙，的确是火器训练，大炮也是火器！阿度本以为只是一次简单的打靶训练，他根本没有想到来此支教的竟然是天子亲兵！火炮一门，炮车一架，炮重四十斤，炮身长两尺一寸，炮手班十人，同行的还有五十名士兵和一名射声校尉。
“我叫苗胜，是神机营射声校尉，这是神机营所用的迅炮，也就是火炮的一种。”
学生们激动的不行，他们第一次感觉那三十两黄金的学费花的真值，天子亲兵亲来授课，还能见到真正的火炮！苗胜也有些放不开，因为在一群躁动的男学生旁边，还有一群女学生！
“镇平，你要不要紧？”
“姑放心，我没事的。”
黄镇平因为看到大炮而激动起来，他的心率飙升，不知不觉的捂住了心口。原来这就是火炮，就那样一个铁坨坨能有多大的威力呢？
“此炮，长于虎蹲，短于破虏。弹药有两种，小铅弹一包可射一千步，轰入敌阵时如暴雨摧梨花！”
“哇！！！”
“大铅丸重约八两，摧阵破车无往不利！最远可轰出五千步远，这十人是最精锐的一班炮手，他们打两千步以内的固定靶，可以做到弹无虚发。”
“吹牛！！！”
男学生里面传出一阵哄笑，也不知是哪个坏种起的头。钟文平迅速站到前排压下风头，严厉的说道。
“起什么哄，谁再起哄捣乱，现在就回去面壁思过。”
起哄归起哄，没有见到大炮炸响就回去那不是血亏，学生们一转眼就安静了下来。苗胜不禁在心里说着帮主料事如神，自己奉天子之命来此“彰显天威”，也可以说是挑选潜在的神射手。
火炮这玩意儿上限很高、下限很低，架炮的是老手还是新手几乎可以一眼看出。有些大炮一刻才能打一响，这绝对不是大老粗能玩的转的，一个神射班的含金量全部压缩在一颗炮弹上，精准的一击往往就能直接改变战局。短小的迅炮只是初筛工具，如果真有奇才神机营里还有更大的火炮等着他们大显身手呢。
苗胜带来的十人是纯用炮弹喂出来的神射班组，两名观瞄员已经能够熟练的运用三角定位法，仅仅是他们装备的特殊望远镜就是无价之宝。没有实际操作，单凭口说的确很难服众，苗胜不多费口舌直接进入正题！
“那辆板车就是靶标，那片田地就是靶场，你们出几个人去定靶吧。”
混水儿眼睛溜溜一转，高起一声说道。
“万一他们故意把靶子放在两千步以外呢？”
“靶子在多远的地方，我们能算出来！”
苗胜自信满满，那毛驴好奇的看向指着他的苗胜，发出一声滑稽的叫唤似乎在说这人吹牛不打草稿。男生们自告奋勇，苗胜随手点了三个，让他们驾着驴车去定标靶。
“那就是火炮啊！两千步内弹无虚发，你们说是不是真的？”
关大峰异常兴奋，他带着毛驴下了田埂，与其他两人合力将板车扶稳。
“应该不假！”
回话的是云伯才，他在楼兰时虽没见识过火炮击发，但是听说那架火炮在千步之外就轰死了一名敌将！关大峰听他这么一说，更加兴奋了，转向另一个异族少年问道。
“你怎么看？”
纳吉心里砰砰直跳，他可没想到自己能有机会近距离接触火器！一整个人还沉在兴奋之中，只模糊的说。
“等等就知道了。”
三个人稳住驴车，开始在一片被秸秆灰烬覆盖的黑色田地之中前进。阿度始终盯着他们，努力在心中估算着距离。
这里是何驰名下四十万亩田地的一角，一片黑色“焦土”直通天际完全望不到边缘，三人小队架着驴车越走越远，关大峰没什么心思只负责驾车，云伯才数着路边的树木测算距离，纳吉则以站在原地的同学们为基准，只要他们的身体缩到拇指大小就是差不多一千步远。
“已经比米粒还小了！”
纳吉眼中的人群渐渐变成了一条模糊的白线，云伯才粗算了一个一千三百步，三人觉得这个距离差不多了，于是卸下板车来带着毛驴原路返回。
一千三百步。纳吉在城楼上见到的强盗也是这么大小，爷爷曾经告诉他，那是床弩射不到的地方。
“放好了？”
“嗯！”
三人赶着毛驴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苗胜举目看向标靶的位置，在一片黑色之中藏着一丁点褐色，他淡淡一笑拿出望远镜寻到了目标，随后指挥着炮兵班开始准备炮火！
所有的学生都伸长了脖子，苗胜见状将手中的望远镜递给了钟文平，让他给学生们逐一看过。学生们兴奋的一个个用望远镜观瞄，一架板车就这样被一众学生轮流窥视。
真正的炮兵班组正在展开，四人负责调整炮位，两人负责观望风向、望远测距，一人负责铅丸，一人负责火药包，剩余两人就是火炮的装填手。火炮的观瞄和装填是分开的，观瞄的设备五花八门。两名观瞄手的单孔望远镜上竟然标着刻度，他们一人站上炮位，一人走开百步远向目标观望，当两支望远镜对焦完毕定好距离之后，他们就拿出了铅笔、笔记本和三角尺，还有一个校准水平用的半圆形玻璃水平仪。阿度完全不知道这些东西都是干什么用的，他只能像个小白一样看着这些人各忙各的。
打一个千步之外的白点，所有人都在期待着炮发的结果，就连刚才还畏畏缩缩的女生们也起了兴趣，何悦岚交还望远镜后，趁机往前凑了两步。
“你别心疼你的刀子了，改天去铁匠铺里重新打一把就是了。”
胡穆看着自己的佩刀，这刀子上面落下了一个小豁口，尽管他磨了又磨，但是这一丁点瑕疵怎么也磨不下去。那梆硬的铁管子已经让两柄利刃铩羽而归，阿图卡亚就是用它说服了自己固执的岳父。在安息接受教育是贵族的特权，阿图卡亚说服了胡穆这个老顽固，于是纳吉收敛起贵族的高傲，他已经进入班级之中与同龄人一起学习知识。
“这里的东西怪怪的，我不喜欢。”
“有什么不喜欢的，难道还比我们在莎车国的时候更差。”
“总之我不喜欢，你就别掺和了。”
“晚上面包也不见你少吃，我就觉着这里的东西都挺好的。”
媳妇叨叨各不停，胡穆捂住耳朵生着闷气，爱刀的损伤让他心中不痛快，他铁了心和阿图卡亚唱反调，所以才没去旁观火器打靶训练。就在他觉得头疼准备出去活动活动身体的时候，一声“轰隆”传来，无数鸟雀从林间惊起。
黑色的焦土上，一个异色小块塌了一角，视力好的人已经看到了木屑四处飞散！何悦岚因为站得较近，她第一个从苗胜手中拿过望远镜，当她看到那辆被炮弹贯穿的板车后，不由自主的张大了嘴巴！
“怎么样了？”
魏征走了过来，何悦岚转手把望远镜递给了他，同样的表情出现在魏征脸上，接着一个个学生看到了结果，所有人都被这股威力震慑到了！
破坏力是威力，准度也是威力！只要把威力展现出来，组织教学就会变得容易多了，学生们也会变得听话不少！
“我是神机营射声校尉苗胜，接下来的两天时间你们将分作男生三班、女生三班，跟着我逐步学习如何操作一门火炮！至于火枪的试射全看你们的表现，何荆州说了火药甚是珍贵，如果你们表现不佳，其他的教学科目就此作废！”
“……”
学生们立刻抖擞精神回到原位站好，苗胜拿出花名册，开始点名分班。阿度看向阿图卡亚，阿图卡亚一脸无奈的说。
“这不归我管，所有的教案都是何荆州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