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浮舟在天上缓缓漫步,洛阳城的居民早已对此习以为常,仅有几个顽童盯着空中的巨影。很多东西都已经融入到了日常生活之中,日常生活又会改变一个人的认知,许多人所说的见识短和没见识,其根源就是因为他人所处的环境并不似这儿一般。一些昭国人认为稀松平常的事物,在外国人眼中就是无比可怖的怪物!
“回禀万岁!皇田司收获完毕,亩均五十三斗。”
“踢了没有?”
“回禀万岁,都已经踢匀了,都是实斗量的。”
“那脱壳了没有?”
“没……没有……”
事实证明领导若想给你下套,他总能想到办法。又到一年秋收,皇田司的亩产已经彻底稳定在五石,饶是如此天子还不满意,因为瀍河水电站的产能严重不足!一个村级水电站搭一个土制化肥厂能有多高的生产效率,秋季一过冬天进入枯水期,整条产线可能随时停工停产!
新水电站的建设刻不容缓,好在图纸和技术工人都是现成的,剩下的选址工作刘国勋已经着手去办了。何驰被牵在了徐州,天子知道不能事事都指望着他来解决,两淮盐税是朝廷的重要收入来源之一,以一个何驰换那儿数年安定,这笔买卖天子算得清楚。
可纵使天子做了最稳妥的安排,今年朝廷的收支依旧很难持平。
首先是荆州受灾,天灾人祸必定影响到产出。
其次何驰旗下的产业大部分都在调整,若这些调整都是冲着产业优化去的,天子倒还宽心些。但何驰的产业转型处处都透着一股“不赚钱”的味道!
再者今年的乌林展览会铁定没了!曹纤那儿周转不灵,荆州各地不同程度的受灾,乌林也被淹,何驰又开始产业转型。多重因素叠加之下,乌林展览会铁定办不下去了!
天子越想越是肉疼的不行,你让既得利益者看到钱一味的哗哗外流,任何一个老板都要急得跳脚!这一下就断了上百万贯的预期收入,户部的账本上入冬之后就只有支出没有收入了。昭国才过了几年安生日子,家底虽然攒了不少,但也经不起大风大浪,何驰还大言不惭的借一还十。明年若是见不到荆州有起色,天子心中可就真的没底了!
看着皇田司的官员退下,天子起身来回踱步,许久之后才对李福说道。
“你去太后那跑一趟,荆州今年受灾了,襄阳那边冬天不会好过。问问家长理短,看看她们有什么难处。”
天子语气平静,李福却听出了话中的重量。万岁是怕曹纤那里有苦说不出,才让太后去信拉拉家常的。
太后在太极宫中安逸的很,她已经把过冬的行头都拿了出来,提前布置准备入冬了。当李福把天子的意思转述给太后时,她的脸上明显挂着不满,这厮偷偷往南边去的时候不知道问,东西倒是盘剥了不少。现在莫不是后怕了,怕地皮被刮过之后就不长苗了。
“乌林被冲了,现在才想到去问啊,朝廷里又不是穷的发不起俸禄了,再苦的日子也能过去的。你回去告诉万岁,信本宫会写的。曹丫头那儿难啊,一灾荒三年,好歹要让人家缓一缓。”
产业转型带来的阵痛会实打实的波及到中上层,如果昭国有财务报表,今年的荆州财报一定是最难看的。就好像是一个三年以来一直名列前茅的优等生,突然掉到了倒数第一名,毕竟民生改善、生产积极性和普惠性这些非具体的数据,是无法从财务报表上看出来的。
不过好歹有水灾这个借口挡着,产业转型的低迷期正可用“灾后重建”完美的掩盖过去。
“潘管事,求求您行个方便,我看上了那台织机,等等领织机的时候,能不能让我们先来。”
厂区扩建清退老式织机,分家扩户奖励生产工具。秋收之后的襄阳热闹不减,城外的广场上堆着清退的织机,完成分家扩户的新农户们带着户籍册赶来了,男的都在板车旁等着拉织机回家,女的兴奋异常她们有的正在相看织机,有的则围着潘安企图讨个优先权。
“不行!不行!都给我散开!”
潘安有些怒了,他整个人被一群叽叽喳喳的妇女围在中间,耳朵都已经炸得起了耳鸣。
“去排队,一个个都要先选,这些织机怎么分啊,都由你们说了算啊!之前没和你们说过吗,给你们的织机都是好用的,不能用的都拆成零件了。它们就算有些小毛病,之后也会有纺织厂的修理师傅挨家挨户的去修!一定保证你们都能使唤的!”
潘安说话太过用力,以至于呛了一口风,连咳几声才缓过劲来,可是围在他四周的妇人依旧纹丝不动!这工作原是媚娘和毛衣负责的,她们两人太过尽职尽责,分配的织机都要盯着它们安家落户才罢休,就因为这样前天回家时淋了一场雨,本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熟料第二天就咳嗽发烧病倒在床了,所以今天才换成了潘安。
那些妇人可是鸡贼的狠,潘安的专业不对口根本应付不了泼妇,于是有一就有二,第一个泼妇没被潘安压住,后面就有无数的有样学样!
“别乱动!都去排队,你是哪家的?你家男人呢!”
“哎呦,潘管事你这么大的人了还和我一个小妇人计较。这我都已经看上了,你就成全了我吧。”
潘安整叫一个无法,他立刻让人去拦着那名撒泼的妇人,熟料那妇人直接往织机上一抱,这一下又是有样学样,场面更加混乱了。
“别闹了,乡君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句乡君来了,有人立刻放手往路边站好,还有几个顽固的压根不搭理,潘安只见那妇人说道。
“拿我们当小孩子吓唬呢,乡君的事多着呢,她还有空管这些破烂?”
“我倒是不想管,只是正好路过就来看看。”
曹纤一句话掷出去,抱着织机的四名泼妇立刻放开了双手,只见她们垂头快步跑到路边,自然而然的融进了队列之中。其中一个最辣的还时不时瞪自己的丈夫,埋怨着他怎么是个哑巴,乡君来了也不知道开口提醒自己。
曹纤看着都规矩了,也没有过分责难,她朝着整理好帽冠的潘安说道。
“好了,既然大家都守规矩,潘安就按规矩来。”
“多谢乡君替我解围。”
“还差几个村子没有发?”
“今天一共有三个村子的要发,明天还有最后两个村子,织机的数目还有空余的。”
“多出来的织机全部拆了补零件,务必让每一户都有一架好使唤的。”
“是!谨遵乡君吩咐!”
曹纤缓步向前,身后桑绮、桑丹和四名侍卫紧紧跟着,一众在田间玩闹的孩子看到了曹纤,纷纷爬上田埂向曹纤喊着“乡君!”。曹纤转向桑绮点了点头,她往前先走一步,桑绮留下从腰带上解下了一个装糖豆的皮口袋,随着一粒粒糖豆子发到孩子们手里,孩子们的嬉笑声很快传遍田野。
产业转型带来的生产积极性肉眼可见,曹纤倒也不稀罕手里的三瓜两枣,这次出来是往孟连处去的,何驰批准在襄阳城外建一座道观,很快佛道两家就有对台戏可唱了。
“汪汪!”
黑白色的食铁兽叫声不是“咩咩”就是“汪汪”,你要说这三团黑白玩意儿是熊,打死也没人会信!
“不行!”
孟连住在临时据点里,道观还没开始修呢,他们不用请额外的建筑工人,道众之中自有能工巧匠。老子画像挂在厅堂之中,桌上摆着供奉用的水果糕点,也有蒲团供信众跪拜。但是食铁兽滚滚可不是为了拜老子像来的,它看到了供台上没人要的苹果!
因为是曹乡君家养的食铁兽,所以这三个小家伙到哪都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尤其在何平领着他们出来过一趟之后,它们的觅食范围直接扩展到了襄阳城周边!
“师父!这三只狗熊怎么办呀。”
虚缺向孟连求助,在里屋打坐的孟连睁开眼睛,不满的长叹一声说。
“你假装不小心,滚三个苹果给它们不就行了。”
“要是它们明天还来怎么办?”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虚缺摇了摇头,正当他准备从供桌上拿三个苹果的时候,三只食铁兽发出了惊恐的叫嚷声,只见三名膀大腰圆的侍卫冲了进来一人抓一个,将三个团子全部“抓获归案”。
“师父,乡君来了。”
今天好大的不清净,孟连收息起身,来到前面时只见三只食铁兽已经被侍卫们提到了院外,曹纤正站在老子像前奉上香烛。
“有劳乡君奔波了。”
“是这些小畜生打扰了道长,我应该向您赔个不是。”
“并不打扰,它们三个比我徒弟还规矩,没人点头它们是半分都不敢动。”
孟连说着拿起供桌上的一盘苹果递到虚缺面前冲他使了一个眼色,这些食铁兽今天可是有福了,供奉老子的苹果终究落到了它们嘴里。一个个苹果虽然不大,但那是个顶个的甜,虚缺看着这些食铁兽一口一个发出嘎嘣的脆响,他的口水不受控制的流了出来。
孟连带着曹纤在客厅入座,很快就有道童端上了茶水。
“我本是打算专程来一趟的,夫君临走时让我筹一笔钱用于修建道观,虽然不多,却是一番心意。”
桑丹拿出两张一百贯的银票,她还没来得及递出去,孟连的手就推了过来。
“乡君和驸马的心意,我孟连心领了。但是这钱,我孟连实不能受!”
“为何?”
孟连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
“我孟连入世二十余载,自认为无有大功亦无大过,见到驸马和乡君之后,方知我这二十余载实乃虚度光阴!未见疾苦,未识人雄,未得真悟,未取正途!自从向驸马请教过无为之道后,孟连终于知道无为之中亦有无所不为的道理,看似细小之事却要无所不为面面俱到才能维持下去。这才是无价之宝!至于黄白之物,小道这里是不缺的,道众之中也有能工巧匠,只等他们空闲了即可破土动工。”
“此乃夫君之功,非我之功也。”
“乡君之功,可谓有口皆碑、有目共睹,何以自贬。水灾过后两月时光,襄阳民生安乐、欣欣向荣,此番情景孟连生平未见。乡君可谓居功至伟!”
“道长可是折煞我了。”
曹纤接过桑丹拿回来的两张银票,想了想往桌上一放说到。
“不如这样,这两百贯就算我提前为那些守堤壮士敬奉的香烛。等道观修好之后,烦请道长替他们点灯焚香,以表敬意。”
孟连微微点头,看来这钱是推不走了,只能勉强应下这桩差事。三只食铁兽吃过苹果之后心满意足的跟着侍卫走了,曹纤时不时瞪它们一眼,它们还知道缩头缩脑模样煞是可爱。
“乡君来了!”
先道后佛,站在门口的士兵高起一声,玉佛堂中负责保护玉佛的士兵立刻出来向踏入院中的曹纤行礼,摩善也是入乡随俗,他带着僧众起身迎着曹纤的脚步打着招呼,只是两边语言不通倪儿又不在,曹纤只能点头回应。
曹纤进入玉佛堂,三只食铁兽扒着院门往里张望,三双溜溜的眼睛直直的看向了玉佛前的鲜果,空气中传来一阵阵水果久放后飘出的特殊气味。
“自从驸马下令所有百姓都可以来看看之后,来此的百姓络绎不绝,大家都留下了各自的供奉,还有不少钱财聚在这里,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置。”
“给那群僧人不就行了,他们远道而来,还要想办法筹路费回去呢。”
“万万不可,这群番僧是看人下菜碟的主,况且大家都是仰驸马和乡君的恩德!这玉佛也是驸马准许大家看的,要是换那群僧人来,谁买他们的账啊!”
“不过是一尊玉佛而已……”
曹纤看着玉佛前枯萎的花朵,又看了看那么多发蔫的鲜果,心中只说浪费。
“咩!”
滚滚壮着胆子凑了进来,一个僧人被它那熊样吓到了,连滚带爬的退到墙角。曹纤面露淘气的看了看滚滚,她的心中升起了一个坏主意!
“滚滚,拜拜!”
曹纤指着滚滚,模仿着摩善双手合十的样子,院中的摩善瞪大眼睛,看着那黑白色的狗熊伸出前爪合十朝着玉佛一拜。
“灵兽拜谒,阿弥陀佛!”
其余僧众跟着摩善向玉佛叩拜,一声一声甚是虔诚,但是滚滚才不在乎他们在说什么,在人模狗样的拜过之后,它就直接拿起一个已经皱皮的苹果吃了起来。
“乡君想的这办法好,反正都是驸马的玉佛,供品坏了也挺心疼的,给这熊吃也是正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