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二十人组成的车队行走在彭城西面的官道上,领头的女子骑着高头大马,她一袭红斗篷格外亮眼。在她身后的马车里坐着两个瘦脱了相的男子,马车随便一个颠簸都让他们浑身哆嗦。当看到彭城城门的时候,两个男人竟然挂下了四条眼泪,一声声闷哭含在喉咙里,好生凄凉悲惨。
刺史府中三个翻墙小贼被士兵拿在院中,赤红色的板子一亮,三人齐齐浑身一震。出力的也不说数,一句“按住了”甩下去,三张屁股全都晾在了太阳下。其中一个光脚的青年见挣扎不脱,突然急中生智放声喊道。
“开门就是一条江,兄弟自有兄弟帮。天下苦命一家人,不分你我共担当。”
“哈哈哈哈哈……”
何驰的笑声从前面传来,他走到院子里先把眼前的三人一扫,然后绕到背后看了看那双光溜溜的脚底板,点头道。
“江是哪条江?兄弟哪里帮?谁是一家人?担的什么当?”
“这……”
何驰临时编了一套词糊弄他呢,这小青年怎么答的上来。也亏他能临时想起船帮的诗,想着用船帮帮众的身份或许能挡下这一劫。
“等着啊,我让你服。”
何驰说罢就在三人面前解开腰带脱去上衣,等三人见到何驰背后那一条条疤痕时,牙齿都磕得咯咯直响。
“这就是船帮的帮规,连我这个帮主都不例外。你小子不会以为能念一首诗,我就可以宽容你了吧,我告诉你船帮里面只会管的比这儿更严!”
庐江船帮是一个地方帮会组织,其内部管理相对宽松,但是为了维持整体结构的稳定,对于触犯帮规者绝不纵容。这就是为什么何驰几年来不在庐江主持大局,船帮依旧能良好运行下去的根源所在。
既得利益者最怕有坏规矩的人出现,整个船帮如果按照这套体系运行下去,那么人人都可以吃饱饭,所以船帮内部凝聚力极强。有的帮规直接对标道德,规矩之严比大律还严苛。但也是因为要守住团队的利益,船帮子弟有很强的排外情绪,这也就是为什么明明庐江距离太湖很近,却总是插不进去的原因。
太湖周边也盘着帮派,盐枭茶匪你完全可以把他们看做另一种形式的船帮。他们和庐江船帮的互斥性导致了江北和江南无法顺利融洽,日子久了大家心中都有一条软边界,谁也不敢轻易逾越。这是时代的必然性,生产力和运输能力无法突破人类的社交阈值,这种软边界还要持续很久很久。
于是,话说回来,运河还没通呢!以水为生的船帮就传到彭城来了?违背基本逻辑的事八成是假的!
“你是打算行帮规啊,还是打屁股啊?”
其中穿着草鞋的两人急了,他们立刻点头道。
“我不认识他,我们临时搭的伙,求驸马饶我们一命。”
“是啊,我们怎么敢冒充船帮子弟,坏船帮名声呢,请驸马明鉴。”
“……”
刚才唱诗的人闭口不言,何驰看过三人一边穿衣一边问道。
“我问你们,你们知道这里是刺史府,为什么还要翻墙进来?”
“别人都说千年难得一见,我就信了。”
“他说万年难得一见,我也就跟来了。翻墙的时候脑袋一热,什么都没有细想,等睁开眼睛就被人拿住了。”
何驰转向那个光脚的,问道。
“你呢?”
“那小姐穿的毛窝子怪好看的,我就想进来看看那双鞋。”
“真话假话?要说假话,屁股打烂。”
“真话!我的一双毛窝子还在外面墙根下放着呢,我靠手艺吃饭的。”
何驰起了兴趣,孰料冒头的巧思宁不乐意了,她站在门口催着何驰把衣服穿上。
“你的毛窝子是芦花编?”
“是,我承着祖上传下来的手艺。大人若是不信可以去问人,做毛窝子的朱草,大人一问便知。”
毛窝子就是夹着芦花编的草鞋,外面看起来像个草窝一样,御寒功能一流是原始的草制棉鞋!低端一点的就是一个草盘的底子,高端一点的上木屐底,避泥踩雪不怕湿了鞋。千万不要小看了华夏先民的生存智慧,编草鞋在古代可是一门技术活!
“那两个打十下丢出门去,这个不老实喜欢耍滑头,先打二十下然后带到前面来。”
何驰吩咐完毕便往前面走去,一名侍卫出了门沿着墙根果然找到了一双毛窝子。何驰拿在手里看了看,只说做工还挺扎实,可是干这活的朱草为什么要耍滑头呢?
“打完了?怎么和没事人一样!”
朱草一瘸一拐的走到前厅,他一看到何驰身后站着八个铁人,瞬间走不动道了,这种压迫感之下他就是想跑都迈不开腿脚。
“进来,坐。”
“不,小人不敢。”
“怕了?”
“是,小人怕了,小人不应该翻刺史府的墙头的。”
何驰笑着起身将那双毛窝子放到了朱草的脚边,然后转身走回,边走边说道。
“既然知道怕了,下次就别翻了,二十下算是给你个教训。这里是刺史府,不是我何驰的私宅。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是我的私宅,你也要给我走正门,梁上君子不能当。”
“驸马教训的是。”
“穿上吧。”
朱草扶着墙将一双鞋子穿好,何驰伸手一指座位,他膝盖当即软了,蹭了三四下还没从墙角处挪开。何驰苦笑着再次起身,伸手扶他过来,将他带到了椅子上。
“你想看看那双球履?”
“小人胆大包天,现在吃了教训,已经不想看了。”
朱草整个人直哆嗦,他想着官员明着责罚还没大事,怕就怕笑面虎杀人不用刀。何驰可是火速料理了彭城冯氏,把那冯氏一家老小全都拉去豫章挖矿的狠角色,他一个升斗小民又是闯刺史府,又是借船帮名头想要脱罪,这样通算下来还不得死无全尸呀!
“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朱草的膝盖顺着椅子往下一滑,直接跪在了何驰面前说。
“何大人,朱草今年二十,家中还有老母和两个半大的弟弟妹妹。父亲死后他们全靠着我的手艺活命呢,今天我朱草鬼迷心窍了,您就把我当个屁放了,以后我保证再也不敢靠近这里了。”
“起来!”
何驰一拍桌,朱草瞬间从地上弹了起来。
“坐好!”
朱草双膝一弯,忍着屁股上的火辣辣又一次坐在了椅子上。
“家在哪儿?”
“城南十里,有水塘和芦花的地方就是。”
何驰摇头,这朱草滑的不行,该说他不识时务呢,还是说他防卫过当呢。芦花这玩意好多地方都有,冬季枯水之后留下的干河道里还留着几丛呢。就这个模糊的线索糊弄鬼呢,村村镇镇也该有个具体的名号。姚尽这个刺史再烂,编户齐民总是要搞的,彭城四周不可能凭空冒出一个编外人员来。
果然到了一地就有一地麻烦了,荆州是何驰的基本盘,南南北北都是自己的嫡系在运作,百姓的忠诚度较高,哪怕何驰整些花活他们也不会有怨言。淮南有自己的一万人押着,还有即将返乡的一万三千徭役,只要等到徭役返乡之后,淮南也可尽在掌握。
只是唯独这淮北不好办呀,盐商势力没有除干净,百姓们基本都是骑墙观望。何驰找不到切入点提高百姓的忠诚度,墨玉的赊粥又是一个长期任务,短期之内很难见到效果。
“我想买你编的毛窝子,你报个价吧。”
“大人要买毛窝子市集上就有,况这草鞋是我们穷人穿的……”
“朱草!你不老实。”
朱草紧闭着嘴巴,眼泪都快迸出来了,何驰看向他的脸,用手敲着桌面缓缓说道。
“你有几句话是真的?我要是想治你,直接认你是船帮的人,就按照背上的竹笋炒肉给你料理,准保你一冬天下不来床。我现在问你最后一句,实话实说既往不咎,再敢胡言乱语,我直接把你送到船帮总堂里去。”
“……”
“你脚上的毛窝子多少钱一双?”
“草底的三十文,木屐的五十五文,木头有点贵,小人进山一趟不容易,脚大的还要用大木板。小人之前被狼追,斧子还丢了,芦草官府管着不能乱采,我这一天也编不了几双。小人说的都是真的,求大人宽赦。”
何驰点了点头,缓声缓气的说。
“想要往上爬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大家相处讲究一个来日方长。我要买一双毛窝子,你什么时候编好了什么时候送来,就按你说的五十五文算。”
“……”
“耽误你做生意了,你可以走了。”
朱草的膝盖一直,却又是机敏的一弯,屁股上的道道红印又一次传来刺痛,他咬牙强忍着,看着何驰还有什么动作。
“耽误你做生意了,你可以走了。”
朱草屏息凝神起身,生怕惊动了何驰和他身后的八名铁人。何驰都嫌弃这些铁人碍事,有他们在身后杵着,纯纯的武装威慑哪里还有半分亲民感!
“耽误你做生意了,你可以走了。”
第三次话毕,朱草这才下定决心,说道。
“小人告退。”
说完他便直接往后面冲去,一路脚步异常凌乱,就好像在逃离可怖的怪物一般。
头疼啊!何驰抱着脑袋在椅子上发出一声长叹,等他缓过劲来回身去看那八个铁人,瞬间一万句吐槽憋在胸口。
“我们奉天子之命保护驸马,徐州不似荆州,请驸马见谅。”
“我知道,谢谢诸位。”
被人嫌弃总好过被人钻了空子,只是一句徐州不似荆州,何驰就完全没有反驳的理由!要怪就只能怪那些脑满肠肥的盐商,看看这淮北都烂成什么样子了!
“思宁!!!”
何驰喊来了巧思宁,墨玉既然来了就不能让她闲着,既然已经在彭城吸住了流量,就必须抓紧时间把流量变现了。
“让墨玉准备准备,今天下午先在城里设个粥棚,明天再去城外。其他我也没什么交代的,给她的预算上不封顶,只要不离开侍卫的保护,她就不会出事。唯一要注意的就是,这里不是荆州……一定要小心那些小乞丐。”
“墨玉知道,墨玉见识过,墨玉不是傻儿。”
墨玉听着声音抢着露头,何驰略显不满的撇了她一眼,正当他想着赶紧把墨玉打发走的时候,一名侍卫提着一件大红斗篷走了进来。
“启禀驸马,门外有名姑娘求见,她说这件斗篷您一看便知。”
巧思宁盯着何驰,墨玉已经酿出了醋意,男人最懂男人,女人最懂女人。这件斗篷一看就是女儿家的东西,还绝不是一般的人家能有的!
“卫巧姑娘来了,这还真是巧了。快请她进来吧!”
何驰说完请进来,回头就看到杵在那里的巧思宁和墨玉,这两人活像两颗钉子一样扎在地上。这下好了,何驰身后八个铁疙瘩,面前还打下了两根胭脂钉,好一个十面埋伏!
“驸马。”
“何荆州。”
两声有气无力的声音传来,巧思宁和墨玉一怔,不是说来的是姑娘嘛,怎么还有哭哭啼啼的大男人?两个痩脱了模样的男子相互搀扶着来到前厅,何驰定了三息才认出来,一个是方环莲的哥哥方坯,另一个鼻子奇异若没认错他应该就是蒯良。
“方兄,蒯笔记,你们怎么了?”
“唉!”
两人同时一叹,心中一万升苦水涌着,这一路走来命都差点没了。尤其是蒯良眼泪如注,嚎哭道。
“蒯良出了荆州,才知道什么是礼教之乡!我自以为胸怀圣贤书对驸马您指指点点,当真该有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