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炮校准完毕!”
“郡主宽赦,我摊上的油泼辣子面就没有一碗一做的,要做就是一勺滚油浇八个大海碗。赶集的时候人多碗多,图的就是一个热闹。”
靶场上大炮已经再次装填完毕,樊城码头上一锅滚油已经到了该出锅的时候。
“点火!”
“滚油出锅!小心烫嘞!”
炮弹出膛,滚油入碗,白烟腾起,掌声不绝!
“油泼辣子面!”
一碗平平无奇的宽面,淋上一勺滚油之后它就变成了嗅觉核弹!葱、蒜、干辣子和肉臊子被滚油同时一激,迎风腾起了一股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嗅到这股香味的士兵身躯都是齐齐一抖,就连跟在陆笑身后的侍卫们都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八大碗油泼辣子面,滚油还在滋滋的响着,陆笑却有些急不可耐了,看她想要上去又怕油花的样子,金宴果断拿起一个小盏和一双筷子,从大海碗中打起两条宽面递到了陆笑手中。
这种正儿八经填肚子撑胃袋的面食,陆笑哪里能吃一碗,两根面条下肚她就已经打起了饱嗝。好吃那是真的好吃,就是自己的胃里已经装不下更多的东西了。
“好吃是好吃,可惜我吃不下了。”
陆笑一脸不好意思的将筷子放下,难得摊主这么热情的做了八碗油泼面,任由它们被风吹干可是极大的浪费。金宴动起了脑子,看向陆笑身后的侍卫们说。
“那就赏给他们吃吧。”
“可以吗?”
“当然可以。”
金宴脑子转的极快,他抬眼一看不远处的韩义,又看了一圈站岗的士兵,瞬间有了主意。
“老板,既然来了就多做几份,那儿还有我的朋友,这里站岗的兄弟也饿着肚子呢。你只管放开了做,最后多少钱全算在我金宴头上。”
“好嘞!!!”
老板应的爽快,韩义斜眼看着那借花献佛的金宴,好一副不屑的表情。只见他吧咋了一下嘴巴,然后端起声音对四下说道。
“我说你们一个个都是死了不成!难道都没长嘴巴吗?还不谢谢郡马爷!”
“多谢郡马爷!!!”
韩义结结实实的往金宴背后推了一下,陆笑的脸瞬间就红透了,她连忙放下筷子和小盏往扎灯笼的摊位上走去。金宴的眼睛向韩义瞪了,韩义怎会怯场,他嘴皮上下动着却不发出声音,对金宴说“你还得谢谢我呢”。
民以食为天!在秋黄草枯的时候,能有一碗足矣果腹的饭食,是好多人梦寐以求的美事!这绝非虚言,为了一口吃食打碎几颗牙齿、打出几条人命的事也不罕见,只是近些年荆州太过安逸了,这类事早已经淡出了大众的视野。
“昨天在城里赊粥,两伙人差点打起来。今天粥棚安到城外了,怎么又不见人来了。”
墨玉一脸无措的看着两锅白粥,从支起棚子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时辰,按理来说也该到吃饭的时候,可为什么街上完全不见人来!难道是自己把粥棚挪了位置,别人还不知道?
看着墨玉心急的模样,卫巧淡淡一笑说。
“墨玉姐姐急什么,等等人就到了。”
“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那两伙人约了架,说今天谁打赢谁先吃。”
“约架?”
在荆州见不到的事,不意味着你在徐州看不到,在墨玉和卫巧眼中,那不过是一碗粥。但是在这些平头百姓眼力,那就是额外的口粮。在这里多吃一口,家里的存粮就能多存一天,一个村子要是能存下足够的粮食,这个村子就能熬过冬天!粮食,粮食,还是粮食!平时两个村子争水浇地还要见红呢,现在为了一口过冬粮谁敢不出力气。
“撞上了,撞上了!”
何驰站在城墙上坐山观虎斗,民风彪悍不是说说的,眼下可就有好戏看了。
“东边的,昨天你们的人不守规矩,不光推搡还插队。”
“我们的人不过说了你们几句,你们就动手打人,好威风啊!”
一东一西,如果只是两个村子断然没有这么多人口。何驰也不知道这群人怎么分的派系,不过看样子到场的都是青壮,他们完全不像是吃不上饭的样子。或许是两个县?还是按照族系分的?
“怎么着,想算账直说呗,我们就站这里了。”
“凭本事抢的位置,你们有本事抢回去。”
“打赢了我们,从今天起我们就听你的。但是事先说好,打死打伤你们都要认,谁去告官谁就是狗娘养的!”
县令张明就在何驰身边,他看着远处两片黑压压的人群,虽然听不清对面在说什么,但是那一触即发的紧张感可不是骗人的。
“驸马,此乃张某辖区,若是任他们动手,恐怕不妥吧。”
何驰看向张明,摇头道。
“张大人,我若放你去管了,他们就能不打吗?”
“在职一天便要管上一天,这也是某身为县令的责任。”
“这么说张大人是想以堵代疏?”
张明腰杆一直,一股气息从胸中冲出,伸手指向何驰面门说。
“何驸马为何如此说?人是人,水是水,怎可混为一谈。”
“不然!某以为人和水是一样的,堵不如疏。”
远处传来一阵叫好声,已经有两个大男人扭打在了一起,张明心急如焚转身就要寻阶梯下去,但是上下城墙的通路已经被何驰命人封住了。这一下张明没了耐心,他冲着何驰喝道。
“驸马既不想管就放张某去管,张某身为县令,岂能坐视不理!”
“张县令先消消气,我把你带到这里来,就是不想让你去管。我的理由也很简单,堵不如疏。”
“何驰,你不要太过分了!”
何驰完全无视张明的抗议将视线投向远处,一亩田地中两个大男人打成一团,被人掀倒了就立刻翻身起来,两三拳打在脸上也不喊一声疼。围观者有的加油助威、有的摩拳擦掌,很难想象这么一群人聚在一起,就是为了一碗粥的先后顺序。
“何驰!!!”
“在呢,我耳朵没聋。”
“汝为何坐视不管,此等行径与蛮夷何异?”
张明毫无疑问已经炸毛了,何驰转过身体看着张明,从牙缝之中挤出两个字来。
“蛮夷?”
“不错!如此争斗,与蛮夷何异!”
果然年轻人就是年轻人,血气方刚不是什么好事。何驰也是大肚,微微一笑手臂往张明的肩膀上一环,就这么勾肩搭背的带着他在城墙上绕了一个大圈。到了地点何驰将手臂一松,张明却不明所以,只以为何驰故意作弄。
“张大人刚才说是蛮夷,何某不知你现在看到了什么?”
“……”
张明举目四望,城外是收尽的田野,没有一点异常。何驰无奈伸手指了指城下,张明这才看到城门口的粥棚。
“这是粥棚。”
“对啊,所以张县令明白了吗?”
“我不明白。”
“所以你们这群家伙要么就是读书读傻了,要么就是从小衣食无忧,要么就是缺乏社会实践。”
“张某家境贫寒,从来就没有什么衣食无忧。”
张明嘴硬,何驰也不逼他强服。能读书写字的,就算家境贫寒,也要比赤贫户好上不少。不说全部脱产,张明能科举入仕至少也是个半脱产的状态,就这么干耗了一刻左右,等张明呼吸喘匀了,何驰才开口说道。
“张大人还没看出什么来吗?”
“……”
张明探出头去将城墙外的一切看了一个仔细,缩回脑袋的他向何驰说道。
“不过一个粥棚而已。”
“张大人难道没看到粥棚前没有人吗?”
“驸马莫不是忘了,人都在另一边打架呢。”
“所以这就是张大人口中说的蛮夷?真正的蛮夷会是这样的吗?他们明明是在选一个能替他们做主的人,只是他们没有选你我而已。你以为上去动拳脚的是什么三教九流,却不知他很可能是众望所归的村中俊才。”
由于官府的长期失能,这里的百姓已经不信任官吏了,在官吏之外他们有一套自己的生存哲学。他们打的不是一个优先权,他们打的是一个物资分配的话语权,面对不多的资源争抢只会造成资源浪费,无休止的争斗更会带来更多的流血冲突。所以他们必须用最残酷的方式,决出一个话事人来!
“驸马既然知道……”
“所以我说,堵不如疏。在百姓的视野里,我们是暂时的,粥棚也只是暂时的,能吃一顿就只能饱一顿。如果只能饱一顿,那么今天不打,明天也会打起来。百姓们已经默认了,有人主事不一定能人人公平,但无人主事就一定没有公平。就算他们不在我们面前打,也要找个地方论高下。不是百姓们想打,而是资源有限不能不争。问题在资源上,如果有一碗饭吃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那么也就没有必要为了这一口吃的大打出手了。”
远处路上陆陆续续有人聚拢,一个满脸挂彩的人领着妇孺老弱往粥棚走来。
“张县令和我都是来此的客人,此地的百姓并没有把我们当成可以依靠的主人,所以他们之间只要是你情我愿,我就认为没必要插手干预。”
“可是我们什么时候应该出手?”
“那当然是在,百姓被豪强压迫欺凌的时候出手。张县令不就曾经因为替百姓出头而挨了一剑吗?”
张明心口一颤,他胸前的旧伤口正在隐隐作痛。何驰挑衅的笑着,说道。
“张县令是不是怕了?”
“张明寒窗十年就是为了家国天下,张明不会怕。”
“既然不怕就留着力气替百姓出头吧!有时候入乡随俗是需要时间适应的,只要你真的做到了你所说的话,以后何愁没有百姓来找你做主?”
何驰拍了拍张明的肩膀,带着八个铁人离开了城楼。此时此刻粥棚前已经排满了人,张明来到城墙下,百姓们草选出来的领头人站在粥棚前维持着秩序,一切都是那么井井有条,好像刚才那一幕争斗从没发生过一般。
在电子游戏发明之前,如何让小青年释放精力是每一个管理层都要应对的问题。尤其是在淮北这种地方,打一架选个话事人,真的已经是小的不能再小的事了。
何驰如果强行去管,那么他们只会躲到更隐秘的地方去决出胜负,此地百姓对官员有着深入骨髓的不信任。铁打的张氏,流水的刺史,在百姓眼里何驰与张明都是过客。若无法有效的融入他们,那么这层过客的身份将永远摘不掉,摘不掉就意味着永远得不到认可。
“挺能打的!”
“……”
何驰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粥棚前,他盯住了脸上挂彩的胜利者。
“这么能打还来喝稀粥?给你找个活干,我天天管你一碗油泼辣子面!”
“大人莫要戏弄小人,小人没听说过什么油泼辣子面?”
“今天你就听说了,那香味隔着十条街都能闻得到,想藏都藏不住!”
民以食为天,何驰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一般,那壮汉明明没见过这道面食,但是他的唾液腺已经开始疯狂分泌。颠了颠小伙子的斤两,何驰选择欲情故纵,指向墨玉对他说道。
“行了,我也不馋你了!这位墨玉姑娘是我的义妹,是我让她在外赊粥的。我刚才看你在此处颇有名望,你有什么事就找她商量吧。”
青年转向墨玉,他眼中闪着惊慌,不知怎么个礼数,胡乱行了一礼之后,又转向墨玉身边的卫巧又是一礼。何驰强忍住笑意,带着八个铁人转身进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