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昼短,不过一晃眼的功夫天边的太阳就躲到山后去了。刺史府的厨房里飘出阵阵肉香,一碗又一碗卤肉盖浇饭从里面端了出来。淮北还没有展开蓄畜食肉的政策,这里一时间也凑不出更好的吃食了,况且府里还有两个正在养身体的人,这点荤腥是必要的开支。
“我没什么胃口,卫姑娘远道而来,你应该先紧着她那边,跟着她来的人也不能怠慢了。”
巧思宁不听何驰的话,执意把卤肉饭端到了他的桌上。碟子一开一股热气一腾,何驰恼怒的抬起头提着毛笔和她瞪起了大小眼。
“还用你说!硕大的刺史府还能欠了你刺史的一碗饭。”
“我说了,我没胃口。”
“新官不算旧官账,总盯着这些东西看也挤不出钱来。也不知道是谁放了姚尽一马,活该你来这里受罪。”
“那是姚尽的问题吗?避重就轻,两淮冰冻三尺非一任之弊!杀人谁不会呢,杀个透心凉谁不爽呢,下一任过来接一个烂上加烂的摊子就完美了?我就算把姚尽全家抄了,不管老老小小全都剁成碎肉,也填不平这些窟窿。问题不在姚尽身上,问题在……”
问题当然是在那些天子不让动的人身上!在聚敛两淮之财的大鳄身上!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在荆州何驰有自己的产业可以兜底,官面上的账算不明白了,他还能自掏腰包去补。可是到了淮北,他可没办法把盐税的窟窿补全,盐税不仅仅是国家财政的问题,它更关系到地方财政的运转。
现在一睁眼就是各处开支账单,而各地县衙府库那是空空荡荡,千疮百孔的现在只要来一个不大不小的雪灾,刚刚撑起来的花架子就会瞬间崩塌。也不知道柯安民能去张国丈家补回多少盐税,这一笔盐税追回之后,何驰还要想办法和天子打商量,截留一部分用作地方的行政开支。
盐税回拢,一冬无病无灾,才能有明年!两淮走钢丝,谁上都是胆战心惊!
“还是拟有一封上奏吧,万一柯安民要不回盐税……”
“要不回盐税,我就亲自提刀去取!”
何驰“啪”的一声将毛笔拍在桌上,墨汁都溅在了饭菜上!
户部的值房内灯火通明,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响个不停,天子坐在内室里等待着验算结果。一架的煤炉燃着,整个房间里温暖如春。外面的传膳太监来了又回,一众人悄着步子不敢惊动了天子,他不知何时已经打起了盹,右手握着的一本《春秋》垂在腿上,左手撑着腮帮,身体向后靠着椅子的靠背,算珠声就在耳边噼里啪啦响着,活像一支催眠曲。
“噼啪……”
算珠声突然停了,天子的眼皮一睁,《春秋》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哗啦”。
“算完了?”
“回禀陛下,户部已经核算完毕。”
“进来吧。”
张晴如释重负托着算完的账目进了内室,天子将书从地上捡起放回书架上,然后转身对张晴说。
“细的朕就不问了,你直接报总账吧。”
“户部草算过,今年朝岁总计要支出二百万贯,各邦使臣的接待、住宿……”
“朝岁关系我昭之威仪,这点账不用报给朕听了。其他呢?”
张晴端起一本厚账,继续奏报。
“这是在京官员的冬季炭耗,草算之下需支五十万贯。”
“这一笔去掉,朕已经让煤球厂制造煤球票,之后由你们户部发下去。”
“陛下圣明。”
张晴将炭耗的账本拿开,看似厚厚的一本,其实只省了十几万贯,煤球厂的运作也是要钱的。天子这么做只是堵上了漏洞,让下面的专款专用不要起旁的心思。后面还有那么多本账册追着,天子心叹杯水车薪,一两本账舍了也是救急不救穷啊!
“北疆更换棉衣,玉门关外设立烽火台……”
“这些不是兵部的事吗?”
兵部的事最后还不是要掏国库的钱,兜兜一圈还是只有“要钱”两个字。一本本账目从天子面前滑过,最后定死在一个令人眼皮直跳的数字上。
“通通预算下来,将来三个月至少要准备拨款五百五十万贯。”
张晴报出来的这个预算金额已经不含水分了,若是平时这点预算也没什么,但是今年冬天是有出而无进。这五百五十万贯要结结实实砍在国库存款上的!
“预收多少?”
“长安的官营作坊及各地税收,估计能缓回一百万贯。可是无论怎么节约,总还有三百万的缺口。”
差了一个乌林展览会就差这么多!这不是直接腰斩,这是只剩下腰了。
“张卿。”
“陛下。”
“你替朕想想,还有何处缺漏?”
“陛下,如今国库充盈,今年的支出都未超支。臣以为,不宜再行征税了。”
天子眉头一皱,冲着张晴怒道。
“朕什么时候说要征税了,都在预算之中就不要节省了吗?三百万贯的缺口只是今年的,你怎么能保证明年不会有,后年不会有。”
谁也不知道天子这是怎了,突然就充满了危机感,杀到户部来要他们算账,现在户部一众官员都饿着肚子呢。账面上浅的三百万贯对于国库来说根本不算一回事,况且谁都知道这是因何而起,只等荆州缓过来这把力道迟早会续上的。
所在的位置不同,对待金钱的态度自然不同。
天子眼中千万贯才算锦上添花,户部眼中预算超过百万贯才能算预算超支,何驰眼中十几万贯是徐州的行政成本,而在百姓眼里千文一贯就已经是一笔天降横财了。
“老丈,这片果园都是你的吗?”
“夫人见笑了,老头我何德何能,能有这么大的果园子呀!这果园是驸马和乡君的,今年发大水冲了我们的村子,驸马和乡君怜爱我们,将这么好的果园子包给了我们村子。”
章二娘终于还是过江来了,荆州受灾了不假,但是一路走来就没见一个颓废的人,这里的每个人都有事做。一座一座新房子拔地而起,比起被洪水冲毁的木头房子,新起的屋舍全都是砖墙。曹纤手里哪是没钱了,明明是有钱不干正事。
何驰从襄阳府库中提了一百万贯灾后重建储备金,因为全都投资在了基建上,所以短期之内根本看不出成效,货物短缺市场萎缩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章二娘显然没有接受过这方面的教育,在她眼中这就是乱撒钱,眼看着赚钱的营生不去经营。
“王妃娘娘。”
“乡君。”
曹纤追着王妃来到果园的边界上,一众给果树捆草绳御寒的农民见了曹纤,立刻停下手中的工作,齐齐转向曹纤行礼。
王妃不死心,曹纤就让她死心,眼前的“一地鸡毛”就是产业转型前期的负反馈。能下这般决心的人必须有足够长远的眼光,这类长久经营的产业更不喜欢投机型资本的介入。
“驸马这是何苦呢,向天子请旨免税,让他们慢慢缓过来就是了。又不是没了田种只能去逃荒的,你们把果园分给了他们,他们难道就不种地了吗?他们倒是两头得利了,可是你们呢?”
“谁说不是呢,可我也做不了主。”
章二娘继续往前走着,村中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只见三台被拆空的织机框子竖在村口,一个老匠人带着三个徒弟正在用拆下来的零件修理着一台织机。
“管你和新的一样好用。”
老匠人打实了基座,上手试了试轻重,一边的妇人嘟嘴看着,不满的说道。
“修的再好用,那也不是新的呀。”
“做人要知足哦。”
“哼!”
妇人不满归不满,织机修顺了她自然是开心的不行,老匠人活干完了便带着三个徒弟走了,三个徒弟一人扛一个织机的木头框子,这么一队人走在路上略显滑稽。章二娘看着那些农妇围着织机唧唧咋咋,又看了看远处的四个背影,转身回来对曹纤说。
“一共清退了多少?”
“少说千余架,夫君还不许我作价卖掉,都要给到分家落户的人手里。”
王妃心中草算这损失,这一顿操作下来,少说万贯钱财打了水漂。至于更深层次的,她也没法开口去问了。总不能直接问曹纤,你的铸币厂搬到哪里去了?它一年能造多少钱呢?
“乡君有什么打算?”
“我也是走一步看一步。”
“要不我给乡君出个主意?”
章二娘心眼子多,她倒不是真心想帮曹纤,荆州之地何驰无心经营,那就趁早让天子开口换个人来经营。换个厂长罢了,只要厂子还在照常运转就可以了。
“今年外邦朝岁,天子当一回事大办特办,你是天子册封的汉襄女使,为什么不借着这次机会进京去?”
“我进京了又能怎样,总不能让天子过问这些琐事吧。藏富于民这种事一过儒生的嘴巴,那就是一桩善政,想扭都扭不过来的。”
章二娘目光锐利,曹纤明摆着不想将事情闹大,如此说来何驰这么做曹纤八成是支持的。
曹纤也不是吃素的,章二娘的心思她自然明白。进京两个字说的好轻巧,自己要是走了不是给王妃留空子钻。再说去了朝上又能怎样,自己并没有势力和对应的官职,去了京城极有可能被王爷们活生生架起来,何驰又正在徐州必定无法伸来援手。这群关中王爷铁了心要来横插一脚,曹纤在自己的地盘上尚且还能抵挡,离了根据地那就是待宰的羔羊。
只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两人渐渐的从一开始的假装姐妹,逐步撕下伪装成了势均力敌的敌手,曹纤的眼神越发犀利,章二娘则是越发冷冽。
“曹乡君,我要提醒你。你若放任驸马胡来,最后落的身败名裂可是得不偿失呀。”
“多谢王妃娘娘提醒,小女子只知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并不做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