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正在思索着该如何处置淮北的烂摊子,彭城遇袭,刺史遇刺,接下来就是制定对策。现在放在天子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就是组织人手拉出一支队伍前往淮北奉旨平叛,一条就是放权给何驰,让他招募乡勇打造兵器去云龙山剿匪平叛。
让兵部点一支部队十分简单,京城四周仅是轮驻替防的部队就有十二个营,每营五百人就是足足六千之数。一道圣旨下去,不需三日便可开拔。
等天子冷静下来再看战报的时候,就起了别样的心思,何驰身边不过八百人,他不但用这八百人守稳了城内,更有余力出城杀退匪军。这究竟是匪众太弱了,还是何驰太强了?如果是匪众太弱了,派这么多人去就是纯纯的空耗,本来今冬就入不敷出,缴匪平叛又是一笔花销。倒不如放权给何驰,让他运作一段时间,那些山匪他自己就能搞定了。
要是何驰太强了!天子就绝对不能贸然给他招讨之权!不仅不可以把这六千精锐的指挥权给他,更不能让他有扩军的借口。现在何驰手中的兵权有名而无实,全是剑走偏锋以徭役的名头征点的壮丁,武器也只有长枪短剑。
要是一旦放权让这些人批上甲胄拿起弓弩,以后再想撤权恐怕就……
“你的眼里还有没有朕?”
萧心放下手中的女红,转向天子说道。
“奴婢……”
“你要说臣妾。”
“臣妾看陛下坐在这里,也不知该怎么办。”
“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却一直盯在女红上,那针针线线比朕一个大活人还要紧。”
“臣妾愚钝,请万岁恕罪。”
天子抬了抬脑袋,看着竹筐里的女红,伸手一指说道。
“拿来给朕看看。”
萧心也是实在,直接将竹筐端到了天子面前,一旁的宫女太监急的直流汗,这娘娘蒙了圣宠还不自知,竟然比那木头人还要木讷百倍。
“品相倒是不错,萧采女这是想回裳衣局了?”
“臣妾不通曲乐、更无才情,只会这些粗浅的针线活……”
“那你慢慢绣吧,朕走了。”
萧心放下竹筐,毕恭毕敬的恭送道。
“臣妾恭送陛下。”
天子也不多言,抬脚便离开了,留下一肚子苦水的太监宫女干着急。他们只以为跟了新得宠的娘娘能有一个好前程,结果没想到是这样一个主顾,要眼力没眼力、要嘴巴没嘴巴,真真能把人急疯掉。
“听说了没有,萧采女生生让皇上坐了半个时辰的冷板凳,就一个人在那里绣花。”
闲言碎语自然传到了温婕妤处。
“不过是陛下得了一个新宠,现在新鲜劲还没过呢……”
正在外面淅淅索索聊八卦的两名宫女惊动了温婕妤屋里的坠儿,她阔步出去对着叽叽喳喳的两人喝道。
“说话也不避着风,还不紧了你们的嘴皮子。”
坠儿训完人返回,却见温霜笑着对她说道。
“这是何必,由她们说去呗,宫里头闲言碎语再正常不过。”
“娘娘,非是坠儿多心,陛下八成是陷进去了。”
“陷进去?”
“娘娘可还记得上次陛下来找您的时候,您说了什么?”
温霜细细思考,那天她看天子愁眉不展,于是就问了一嘴。
“就是娘娘这一嘴不该多问的。”
“为何?”
“娘娘若不问,陛下就不会去想,陛下不去多想就不会徒增烦恼。恰恰就是陛下离开了娘娘这里,去到裳衣局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什么都不会问的人,这才陷进去的。”
这解释温霜听得只觉生硬,坠儿见温霜无动于衷,心里更是焦急。
“娘娘一定要听奴婢的,这两天很不对劲,萧采女很可能吃住了陛下,表面上她还是一副木讷无心机的样子。这时若被人捡到闲言碎语丢到陛下面前去,恐会对娘娘不利。”
“有什么不对劲的?你又怎么知道她吃住了陛下?”
“奴婢昨天嗅到楚怜生的身上有一股子极浓极生极辣的味儿。于是奴婢多了个心眼,去御膳房里取点心的时候多呆了一伙儿,发现御膳房里多了两样食材,一样是牛鞭一样是甲鱼,娘娘不妨想想宫中谁会吃牛鞭和甲鱼?娘娘再想想,陛下这几天又去了什么地方?
温霜一慌,脱口而出道。
“是给陛下吃的!”
“皇子都还年幼,宫中能吃这玩意儿的除了陛下就没有第二个人了。再说陛下何其勇壮,萧心得宠刚刚三天,满打满算不过服侍了陛下三回。可御膳房里就已经开始筹备补药了,这难道不可疑吗?”
温霜突然背后一紧,这个消息如果是真的,那就证明坠儿的猜想并非揣测。
“此并非奴婢多心,萧心是肖得意选中的人物,当年肖得意是准备把她和自己女儿一起送进来的。肖得意何许人也,关中四郡粮草专营之权在他手中,他要选一个女子进宫给天子享用,会选什么样的人?萧心虽是完璧之身,但不妨碍她学了本领带在身上。”
“贱人!她怎么敢!”
“娘娘您要冷静,您现在已经有了皇子万不可乱了方寸。今天陛下受了冷落,如果今晚陛下还往萧采女那儿去,那就证明奴婢猜的定然十不离八。而且奴婢还打听到,萧采女能得宠和房贵妃脱不开干系。后宫互斗对您而言并不是坏事,娘娘正可审时度势静观其变。”
房贵妃这个隐没在大众视线之外的闲散人员已经好久没有动静了,不怕别人明刀明枪的杀过来,就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萧采女起势已成定局,如果房贵妃能借势而起,后宫的战略格局就会迎来剧变。
河北房氏不养闲人,一边是搅动后宫风云的孙女,一边是从流放地出逃的外公。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房国老的算计都直接甩到我脸上了。”
何驰站在刺史府门口等待着房石的车架,只说这盲盒开的好啊,这话也是分两头说啊。房石可以是从流放地出逃的逃犯,他也可以是冒死南下救何驰于危难的义士!
“房国老,有劳您千里迢迢赶来救我啊!”
房石的车还没停稳呢,何驰就连忙奔了上去,两人好似许久不见的故友,房石说着“驸马有礼了”,何驰则伸手搀扶着他走下车来。
“房国老还给我过什么礼数呀,您就不该来呀!”
“老朽也是听说这……”
房石一抬头看到那一根斜插在木柱上的羽箭,故作惊慌的往后退了一步,匆忙揉了揉眼睛,抖着手指着说。
“这简直就是目无王法!”
“谁说不是呢!我都打算收拾收拾回荆州了,这破地方真是一天都待不下去!”
“驸马受苦了!”
楚绥一直紧绷着脸,面前两人互飙演技,只要他们不觉得尴尬,旁人就无从插嘴。磨磨蹭蹭进了前院,又磨磨蹭蹭的进了前厅,十几步的距离愣是磨蹭了一刻有余,等到两人演累了也就在客厅里坐定了。
房氏一众人都被八个铁人挡在刺史府门外,何驰与房石完美的形成了一对一的局面。
“房国老!”
何驰先开口道。
“你不应该啊,你怎么能从大野泽出来啊,你怎么和万岁交待啊。”
“老夫也是一时热血上头顾不得许多了,若是驸马有个好歹,谁能扛起这千钧重担啊。还有十年北通鸿沟的伟业,又有谁有这个魄力去执行呀。我房氏一众子孙,能有及驸马之万一者,老夫就是立时死了也能瞑目了。”
何驰哈哈大笑起来,他右手捂着心口,说道。
“房国老说的我心里暖和呀,既然如此,我何驰岂能见死不救。”
“老夫求驸马指一条明路。”
“好!”
何驰一拍双手,双腿一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走到房石面前竖起两根手指说道。
“有两条路。”
“请指教!”
“此番袭城的乃是盘踞在云龙山中的一伙匪寇,一共十六个头领自封十六洞洞主。这伙人常年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早就成了一方祸害,前任刺史却借口其不在辖内推诿扯皮。如今眼看着匪寇成了乱贼,那就不能不剿了。”
“剿匪。”
“不瞒房国老,我发八百里军情,已经过去了足足三天。按理说陛下要发招讨文书早就发了,之前黄河那头的黑山贼不过冒了个头,诏安文书不就连夜发过去了吗。我知道,万岁还是信不过我啊,怕我得了兵权,趁机造反!”
房石沉着性子,何驰说“造反”他也无甚反应,定定的思考了几息之后,才端起态度说道。
“驸马想太多了,天子日理万机可忙着呢。眼下万国来朝,为了这几寸几厘的小贼小匪,大动干戈有损体面。”
“或许有这方面的考量,但主要还是怕我何驰翻脸不认人啊。”
“驸马多心了。”
“所以!”
何驰伸手一指房石,说道。
“这第一条路就是,选个青年俊秀挂帅剿匪。”
“不知驸马看中了何人?”
“我看小狐狸就挺合适的,正宗的兵家之后对付几个蟊贼不在话下,不知房国老意下如何啊?如果你没意见的话,我们就联名写一份上奏,一来向天子说明情况,二来给你们一个戴罪立功、功过相抵的机会。”
房石沉思片刻,竖起两根手指问向何驰道。
“刚才驸马说有两条路可走,不知这第二条路怎么个走法?”
“房国老这是为难我呀。”
“老夫不会让驸马为难的,如是不得已第一条已是极妙的安排了。”
何驰见鱼儿上钩了,伸出两根手指,如抖饵料一般诱着房石说道。
“第二条路,那就要让房国老吃些苦头了,我何驰铁面无私现在就把你们依法拿住!既然诸位不愿意在大野泽呆着,那就直接充作苦力,全部去淮陵郡给我修河开渠,五年洪淮入海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这个好!”
“好什么啊,自掏腰包挖泥巴,我不管吃住的。”
“无碍,无碍!年纪大了,打打杀杀戾气太重,还是修河开渠好啊,为国为民嘛。”
何驰呵呵笑着,指向房石说道。
“国老觉得好,天子那儿未必会准啊。说穿了就是去当苦役的,都是低贱人干的活计,派些徭役去打理就足够了。你们一家子文韬武略,不想着建立军功,扎在洪淮的泥潭里可就屈才了。什么为国为民,那是酸馊文人才干的事。”
房石左右思量着,正当他还在嘀咕的时候,何驰突然看向门外,只见一个铁人阔步进来禀报道。
“驸马,门外来了一名青年,名唤姜穂。他说是姜国丈派他南下探病来的!”
盲盒要么不来,要么就扎堆来!这个擦伤可赚足了流量,看着姜氏派来的青年才俊进入前厅,何驰的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国老勿怪,这姜国丈还扣着我的人呢,许就是来还我人手的也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