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穗见过驸马!”
好一个朝气蓬勃的少年,何驰不急着应话,他不紧不慢的回到座位上,端正仪态之后向姜穗问道。
“你带来了几个人啊?”
“回禀驸马就我一个,我是奉姜国丈之命前来探望的。”
“就一个?我向姜国丈要了那么多人,他就派你一个人来?”
姜穗看了看坐在一旁闭目养神的房石,低眉垂目想着怎么应答。
何驰看这小年轻如此谨慎,逗趣似的朝着房石说道。
“房国老呦,有年轻人盯上你的位置了。”
房石眯眼陪笑,同样打趣的应道。
“这是应该的,人老了就不堪用了,该让位的时候就要让位,老而不死是为贼嘛。”
房石指桑骂槐,姜家少年倒也稳的住心性,他思定之后向着何驰拱手道。
“驸马勿怪,您要的人都是在河北担任要职,现在河北检地正是用人之际。您要调人来淮北国丈也点不了这个头,须请示过太子或者天子之后才能定夺。”
“笑话,我甩去河北的是一群什么玩意儿,我还能不知道?就他们那样的家伙还能身居要职,河北无人呼?”
姜穗脸上一红一白,他刚要争辩却立刻抿住了嘴巴,几息之后陪笑道。
“或许正是国丈看透了他们不堪用,所以才派我来的。”
“你?”
“姜穗愿听驸马差遣。”
何驰转向房石,现在的他已经睁开了眼睛。
“不说这人怎么样,就这胆气倒是比楚绥硬上一些。”
“姜国丈选的人必是少年英杰,老朽的儿孙之中要是能有这么一位俊才,就当真可以在家里颐养天年喽”。
姜穗目不斜视,何驰多番挑衅,房氏和姜氏就是打不起来,看来姜国丈没有选错人,性格沉稳耐得住挑衅,直接把何驰的可操作性扼杀了。
“说说笑笑,你还当真了!”
何驰一排扶手坐稳身体,只说“不急”,因为第三个盲盒已经到门口了。
“姜家小子,我瞅你还算顺眼。但房国老是长辈,你不能和他平起平坐,赏你个座位,你挑个座吧。”
姜穂不明白何驰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只能步步为营,在距离何驰最远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驸马,淮北张氏派来的管事到了,说是来听候差遣的。”
“让他进来。”
何驰脸色横着,这力量对比太悬殊了,三方态度也是差着十万八千里呢。房石孤注一掷,姜氏派了个名字和楚绥类似的后辈,张氏则派了一个体己的亲信。
彭城遇袭,何驰遇刺。三方都想撇清关系,来的人多不一定齐心,来个少年不一定是真心,来个亲信不一定把你当亲人。究竟是哪家的哨探把何驰当枪使,真是好难猜啊!
“你一个人来的?”
又是当头一句,房石又一次闭上眼睛,整个前厅里除了多出了一个姜穂外,与刚才别无二致。
“回禀驸马,还有三十名好手相随。”
“区区三十人,够什么用的?”
“确实不够!不过驸马放心,朝廷只要下旨剿匪,张国丈处调集人马不需十日。”
“十天?”
何驰哈哈大笑,一旁的房石也跟着动起了嘴唇。
“下邳距离彭城最近,两地还有官道连着。不说朝发夕至,消息传个来回也花不了十二个时辰。你们来得最晚不说,调集人手剿匪还需要十天。”
“呵呵呵呵呵……”
房石的笑声掷了出来,何驰摇头继续说道。
“罢了,罢了,不想调人来直说嘛。我问你,那张庸没出乱子吧?”
“家公一直严加管束,公子一直呆在家里,每天读书写字修身养性。”
“是该修身养性了!”
何驰双脚重重一踩地面,“唰”的一声起身便往前面走去,用手将那枝羽箭拔了下来,然后当着三人的面摔到了桌子上!
“你们都是什么东西!啊!什么东西!一个脸皮比城墙还厚的老匹夫,你也不怕我把你的腿打断,还敢和我讨价还价。一个躲在年轻人后面冷眼旁观的姜国丈,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一个哆哆嗦嗦没胆的盐枭,平时耍横儿子闯祸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抖的这么厉害!”
“……”
“嘴上说的好听,心里全是算计!没有你们,我何驰照样能在这里站稳脚跟。现在丑话说在前头,本官身上既无招讨贼寇的圣旨,也没有天子赐下的兵权。你们若不想惹事,趁早各回各家,别来我这丢人现眼。我何驰来扛徐州的烂摊子讲的是道义,我何驰发兵剿匪担的是责任,我这儿没有交易,也绝不讨价还价!大门开着,想走的人现在就可以走了。”
何驰直接发动冷场技能,宣泄完情绪之后就往椅子上一坐不再动弹。来的三个盲盒都没有动作,房石干脆闭目养神,姜穂岿然不动,张管事站功卓绝也是纹丝不动。四人就这么耗上了,都在等着一个时机、等待一个窗口。
天子回到了天机殿中,彭城那边的事他一时拿不定主意,既然拿不定主意也就暂时不去想了。眼下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岁末万邦来朝,这是一桩极大的大事,如今的昭国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当年正值内忧外患之际,董冕之乱刚刚平定,国库空虚四境不稳。朝中旧党懒政,楼兰商队私藏弩具,哀牢乱京险象环生。正是从那时起昭国一步步从泥潭里走了出来,也是那个时候最简易的吊篮浮舟出现在了京城上空。
时过境迁,又是万邦来朝,名为朝岁,实为收心。其他的邦国只是锦上添花,天子心中已经有一张根据特殊排名制作的表单,上面列出的第一个名字就是北面的匈奴。
昭国开放边境互市的确缓解了边境压力,但这互市是需要信任维系的,一年边疆无事只能管一年,来年怎么样谁也不敢给这群蛮夷打包票。毕竟长久以来一个是抢劫的,一个是被抢劫的,所以现在敢去互市的人几乎都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的。
朝廷可能随时变卦,匈奴人也可能亮出刀子,双方的不确定性使得互市难以长期进行。市场就和种庄稼一样,长期的不稳定性会造成焦虑情绪,稀缺的资源更会惹得各方争抢。匈奴大单于冒顿知道,这趟朝岁他非去不可!
“大单于,我就不明白,您为什么压着兄弟们!兄弟们只需偷偷南下打一轮草谷,今年冬天就什么都有了。”
这些陈词滥调冒顿早就听腻了,短短五年时间昭国已经变了一副模样。只不过五年啊,现在回看昭国的变化冒顿只觉胆寒。他试图去理解这个仅仅用五年时间就站起来的巨人,他正试图理解何驰的思维,并运用到部落管理中去。
“大单于!”
“什么事?”
“南面来了五辆车子,他们就停在高坡上,正往这里张望呢。”
“哦!”
冒顿起身正要往外走,他腰间的弯刀打了一下桌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冒顿这才发觉自己还挂着刀呢,于是转身回来卸下了腰间的刀子递到阿骨手中。南面的高坡上果然停着五辆车子,北风吹着横飘的雪花打在冒顿背后,他被风推着走出了营地深一脚浅一脚的往车队驻留的地方走去。
“尊贵的客人,你们卖的是什么东西呀?”
“……”
车队后七个抖如筛糠的男子打量着出营来的匈奴人,冒顿见他们露头了,立刻招呼道。
“我就是这里做主的,这大风雪天气你们还赶来,一定冻坏了吧。帐篷里有火、有肉、有酒,快随我进去烤烤火吧。”
“我们卖的是红薯,你们要红薯不要?”
“红薯?我倒是听说过,好像可以烤着吃来着,听说南阳郡种了好多。”
篝火之中柴枝噼啪作响,七个冒雪来的昭国人一人啃着一条羊腿,而冒顿那边所有人都好奇的盯着火上的红薯,随着火焰炙烤红薯的表皮上渗出了点点蜜水,更有一股甜味从红薯中钻出。
“可以连皮吃,烤过的甜甜的可好吃了。还可以蒸着吃、煮着吃,生吃也是可以的。”
卖家做着介绍,冒顿点着头拿起一个烤出蜜水的红薯,用手一剥就剥开了发软的表皮,一股甜甜的香味散溢开来,对于游牧民族来说甜可是不常见的味道。而现在这股甜味竟然如此廉价,有足足五车那么多,几个头人尝过之后纷纷发出了“嗯嗯”的赞叹声。
见所有人都有了兴趣,冒顿眼里放光冲亲信使了一个眼色,亲信立刻会意召进来七名舞姬。随即酒水也跟着来了,七个贩红薯的哪见过这种阵仗,紧跟着就沉在了一声声“喝酒”“多喝点”的甜言蜜语之中。
“来来来,兄弟喝酒!”
冒顿见时机成熟,便开始试探,一人接住冒顿的酒盏,满脸烫红着说道。
“他们都说匈奴人凶狠,我看倒也不见得。”
“我们对敌人凶狠,但现在我们是朋友。也不知道这红薯你们想卖多少?”
酒劲逐渐上头,身边又有柔声细语,接酒的小子大声一笑说。
“给三十张羊皮我们就卖!”
“三十张羊皮,这么便宜?这东西很难种吧。”
“这有什么难种的!我们村里随便拿了些歪瓜裂枣回来往地里一插就活,生生长了一大片。”
“如此说来,你们会种喽?”
“那当然,这种玩意儿谁还不会种啊!”
醉醺醺的男子开始口无遮拦起来,冒顿心中一喜,继续旁敲侧击道。
“兄弟,三十张羊皮在昭国那边够买什么?你们好不容易来一趟,不要做了亏本生意,我这羊皮管够。今后只要常来常往,以后生意好谈的。”
“唉,还什么常来常往啊,这破地方我是待不下去了。有了三十张羊皮,我们七个兄弟准备往南走走,去更好的地方安家。”
冒顿眉头一紧,问道。
“这么说你们七个人都没有家室?”
“我们倒是想有家室!那也要有人看的上才行啊,要不是只剩下这条烂命,我们也不用顶风冒雪往北边来。”
冒顿点了点头,起身往帐篷外走去,他直接叫来阿骨,对他吩咐道。
“你带一队人往南去,寻到昭国关隘,就说在这里看到有五辆板车和几行脚印,还有狼群的踪迹。车上有三十张羊皮,许是商客遭了狼灾,问问他们是不是有人走丢了,亦或是有商客来此。取三十张羊皮你直接驼在马上带过去,如有人讨要直接给他就是了。”
“大单于为什么要去问呀?!”
“你别管,照我说的去做就是了。”
烂命一条?冒顿可不这么认为!天山北麓有适宜农耕的地方,而这七人带来了红薯,如果冒顿能让这七人留下来,为匈奴开田拓土种植农作物,那么就可以解决部族中的粮食问题。吃草的牲口是长不过农作物的,冒顿知道这里面的差距,他必须有自己的农耕队伍。
“兄弟,来,这是三十张羊皮。”
报酬一上桌,那七个人眼中立刻散出道道光彩,冒顿端起酒杯冲着他们说道。
“今天风大雪大必是晴不了,你们就在我这里吃饱喝足了,明天再动身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