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半个时辰过去了，刺史府里的僵局依旧没有解开。房石眯着眼睛在厅内扫了一圈，调整了一下坐姿继续闭目养神。这个时候先手反而成了劣势，何驰没有招讨文书，这事往好了说就是让他自由发挥，这事往坏了说就是天子不想把徐州的兵权交出去。
自姚尽落马之后，徐州的各地驻军还没有过大规模调动的记录，何驰没有招讨之权，他八成也是动不了的。硬要去讨伐贼寇，那么他招募的就全是私兵，天子是不认的，事后论起短长来责任可是不小啊。到时候别说军功受赏，天子不追究无权私调就已经是宽赦了。
所以房石的目标很明确，此番带着全员出逃就是铁了心以退为进。与其在淮北干这出力不讨好的事，不如去淮南挖土，一呆几年出功又出力，不但可以让姜氏放下戒心，还能博得天子的好感。
姜穂没有多余的心思，姜睿派他南下只吩咐了“随机应变”四个字，算计也是摆在明面上的。派一个后辈来，你既不能说他们出力了，又不能说他们冷眼旁观屁事不管。况且年轻人本来就很冲动，千里迢迢投奔一个人的事并不罕见，之前的成长林不就是投奔到何驰麾下了。
所以这样只派一个人来是最保险的，如果一切正常姜氏可以借其发力往淮北增添助力，如果天子发难姜睿可以把关系摘个一干二净。姜穂终究只有一个人，哪怕是被何驰牵连流放了，姜氏也可出动资源保他不死，只等时机成熟还有机会从流放地回来。真真好一套算计，进则可作为桥头堡，退则可断其一臂保全家族基业。
张氏那边的嫌疑最大，毕竟事出在淮北，彭城距离下邳又那么近，云龙山的匪寇很可能就是上一任刺史姚尽养寇养出来的。以这一枚棋子压制淮北盐商，虽然手法上不得台面，但也是驱虎吞狼之策。
何驰表明了无招讨圣旨，他们很可能会提出协防官道，这样既不沾灰尘，又出了力气，还保证了自家商队的往来无阻。商人思维总是这么朴实无华，毕竟彭城再这么封锁下去，好多生意就做不成了。
三家人，三种心思。何驰算的一清二楚，普通的盲盒里是很难开出隐藏款的。刺史府门前好大的不安分，何驰猜想着是不是真的有隐藏款，结果下一秒铁人就阔步进入前厅禀报道。
“禀报驸马！”
“何事？”
“李汶将军和淮北王妃来了。”
“速速请进来吧。”
“还有琅琊的林老先生带着两名军医来了，他说您这里繁忙就不来打扰了，他带着人先往驻地去了。”
“还有吗？”
“还有齐王派来的两名侍卫。”
要么不来，要么盲盒扎堆，这是好事也是坏事。李汶总督河北兵权，何驰如果要发兵必须经过他的手。林荣带了两名军医，看似不痛不痒其背后是林家的财力物力。齐王分身乏术，却依旧派了两名体己的人改过来！
好一副镜像阵容，房石对李汶，河北姜氏对琅琊林氏，下邳张氏对齐王。一样是要人来人，一样牵线搭桥，一样是派出亲信。何驰心算了算，自己真要在徐州搭建一套嫡系的话，……果然嫌自己的命太长了。
房石感觉到一阵危机，缓缓睁开眼睛对着何驰说道。
“老夫打扰了驸马这么长时间，要不我们改天再商议。”
“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
“驸马息怒，老儿不敢。”
何驰夺过话语权，这些人都是嫡系，沾亲带故的不能和这些势利之徒混为一谈。于是直接对报信的铁人说道。
“李汶将军和淮北王妃，直接带他们往后面去，我夫人自会接待的。林老先生那边你派个人过去跟着，防止生出不必要的误会。至于齐王的两名侍卫，我这儿事务繁忙就先不见了，但既然来了就让他们各领一百人负责城内巡逻，派个人带他们去那些徭役住的地方，点齐两百人供他们差遣。”
“是！”
何驰轻轻一点就把所有的力道化开了，房石暗暗佩服，不愧是天子需要时时刻刻防备的人物。
“张管家。”
“请驸马吩咐。”
“我这儿的事轮不到你过问，你先去国营钱庄找柯安民。如果拿不定主意呢，就让张国丈来跑一趟，我想这点小事应该用不着十天时间吧。”
“遵命！”
张管家先一步走了，何驰转头看向姜穂，随即喊道。
“姜穂、楚绥听令！”
“……”
姜穂起身面向何驰站住，但是另一个楚绥现在还在大门外站着，何驰哪怕喊破了喉咙他都不一定能听得见。
“姜穂、楚绥听令！”
“姜穂在！”
何驰斜向房石，房石起身冲着何驰一拱手说。
“老儿这就去唤他进来。”
“房国老可不要一去不回呀。”
“驸马说笑了，请驸马稍候。”
房石迈着大步从前厅走了出去，只喘息之间他就带着楚绥来到了何驰面前。
“姜穂、楚绥听令！”
“姜穂在。”
楚绥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借坡说道。
“愿听驸马差遣。”
“城里我已经安排了两百人巡逻，你们就给我去城外巡逻，稍后每人领一百二十人，怎么分组谁管哪一片你们自己商量着来，总之彭城城墙外方圆二十里之内都是你们的辖区，要是出了岔子通通军法从事。”
“遵命！”
“得令！”
何驰大手一挥把两名小子掸走，现在前厅里就剩下房石了。眼看着何驰从桌上拿起那枝羽箭，房石立刻挂起了笑脸。
“房国老，您不会生我的气吧。”
“驸马说的这是什么话，遇到这种事谁能有个好脾气啊！我若年轻二十岁，立时便提剑去那云龙山下叫阵。那贼寇胆敢下山来，我定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
“多谢房国老体谅。”
“应该的。”
何驰将羽箭放回桌上，挪了挪椅子靠近房石说道。
“房国老，我也是个藏不住事的人，有什么事我就直说了。”
“请驸马指教。”
“您不能抢我的彩头啊！您这事不厚道啊！您去洪淮入海了，我这……缺的功劳这一块，谁给我补呀？”
房石连连点头，应着“老朽欠考虑了，正是如此。”。
“对吧！我提的方案，我派的测绘，我还是徐州刺史，我还要给你劝着天子，然后白干四年？”
“驸马说的极是，老朽欠考虑了。”
“所以呢，您干两年时间，然后我去收个尾巴，这样一来咱们不就分匀了吗？”
“两年时间……是不是太短了些。”
何驰见房石卡壳了，一拍他的肩膀说。
“两年时间背井离乡，房国老总还要回家的呀。我舍得让你干四年，天子也不会让你干四年的。这么大的河北怎么能离得开您啊！”
房石激动的笑了起来，何驰继续给他喂定心丸。
“您不过是犯了些不大不小的错误，该是您的东西，还是您的。河北检地不是抢地，太子做的太过分了，还有天子管着呢。我让您来帮忙，还能让您没了家吗？您放一万个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那老朽可就全仰仗驸马了！”
看着房石往地上滑，何驰连忙抬手把他搀住，可是耐不住房石压上了全身重量，何驰双臂一紧绷住全身力气，两人一瞬间竟然僵持住了。
“你膝盖怎么就这么软呢，给我起来！”
何驰怒气溢出猛的一发力，将房石甩回椅子上，房石被这么一摔心中也是一震，何驰心里压着一股怒气，刚才只是露了丁点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要是他不加掩饰全部放出来，那才是真的可怕。
“房国老远道而来，先找个地方落脚吧，我这就给天子写一封上奏。”
房石不敢违逆，起身一礼道。
“那老朽就静候佳音。”
“房国老放心。”
“老朽去了。”
“房国老请。”
何驰一路送到门口，他看着房石上车，看着车队缓缓从刺史府门前开走。只一个转身回来脸上的嬉笑就化成了凝重，越往前厅里走，何驰的目光就越发凶戾。那枝羽箭再次进入视野之中，何驰心中一股无名之火再也压抑不住，抬起右手就打在自己脸上。
“窝囊！太窝囊了！”
何驰什么时候忍过这么长时间，有仇报仇而且要亲手去报才是他的风格。
“窝囊，何驰你太窝囊了！一群什么玩意儿，敢和我讨价还价！你们以为我何驰是商人吗？！敢做不敢认啊！假人之手，自己却当缩头乌龟，毛都没长齐的孩子都派来了！你们以为我在乎这身皮子？要不是我身上背着债，我早和他们拼命去了！”
何驰一抬头伸手指天，骂道。
“还有你！谁问你要兵权了，你不放权，你传句圣谕过来啊，这匪就不剿了吗？徐州刺史还要等一封朝廷下发的招讨文书，简直岂有此理！什么跛脚鸭！什么烂刺史！什么云龙山十六洞！在荆州这样的山匪早死绝了！”
何驰抓起茶盏就要摔，但是他及时停住，缓缓的将那茶盏放回了原处。后面的墨玉和卫巧听到了前厅的动静，她们只以为何驰在训别人，熟料两人往前一看却发现何驰独自一人生着闷气。
“哎呀！”
卫巧看着何驰的右臂上出现了一块深色，她连忙跑了进来，一看一摸果然是伤口崩开了。
“快来人啊，驸马的伤口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