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氏是一个谨守本分的妇道人家，再加上魏炅早年在京城混不上位，她就更少交际了。所以郑氏今天是第一次见到何悦岚，就这么在门里朝门外看了一眼，郑氏便在心中叹着自家小子眼力不凡。
亏得魏征一眼看中了，亏得何驰能给这对年轻人机会，这一对人儿但凡少一分力道都是难成！
“征儿，别那么毛躁。”
“母亲。”
郑氏看向一脸羞涩的何悦岚点头一笑，然后对魏征说。
“你那边有事就去忙吧，我与何姑娘说说话。”
魏征面露难色，何悦岚伸出左手拽了一下他的衣袖，一声“去吧”把魏征支走了。
玉貌花容明眸皓齿，亭亭玉立气若幽兰。只魏征错肩的瞬间，郑氏就皱起了眉头，高声朝那不争气的儿子说道。
“走个路晃什么！在家里怎么走，你现在开始就怎么走！”
何悦岚抿嘴忍住笑，魏征听了母亲的训斥立刻改正步伐挺直身体，等他再迈步时已经稳健了不少。
“何姑娘里面请吧。”
“悦岚叨扰伯母了。”
“哪里的话。”
小倩就在里面站着，见到有熟悉的人在场，悦岚才放下了些许紧张，应着郑氏的邀请走了进去。
何悦岚何许人也？魏炅那倔驴死犟，郑氏岂能不明白。
何驰声名狼藉让他自己变得不显眼，这层遮蔽如同一层迷雾，以至于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天子手里的一把刀子，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罢了。如果仔细盘一盘何驰的家底，这个年轻人短短五年就已经走了寻常人几辈子的路！
首先是出生，父亲出生端正，寒窗苦读科举上进。母亲名门之后，连带着齐王妃的关系，整个少氏距离国丈不过咫尺之遥。如今经过一轮血腥清洗，以大族势力排序的话，河北房氏依旧第一，河北姜氏屈居第二，淮北张氏暂列第三，接下来就是南阳少氏。少氏之女是准皇后的胚子，能屈身一个寒窗进士，足见少谦这个人城府之深。
跟着是他的成就，以官职论，他是荆州、徐州刺史，兼任山南道总督事，还是朝廷新设的雷部主官大司雷。爵位是侯，虽然是个没有实质封地的侯爵，但是有御赐的府邸。
再者他还是驸马，外面看来婚姻关系错综复杂，都说什么好色无度。真正的好色之徒郑氏没见过吗？一番恶评换来的是亲家遍地，一整个荆州水网密布，别管他是真好色还是就是图别人背后的娘家，女方家里人也不是傻子，这样得力的女婿值得一个女儿去拉拢。
长沙沈传文嫁女儿的时候没有赌的成分吗？当然是有的！可是人家赌赢了，落地的男孩儿承了沈家的姓，白嫖来的上门女婿，连带着长沙一飞冲天。
现在把何驰换成他的兄弟姐妹，也就不难理解郑氏的心情了。何驰构成的所有关系网，何悦岚都可走得通，不说凭此可以横行天下，至少在荆州和京城她就是可以横行无忌！
郭子莲闲着无事训练一支戏班，一个何悦岚闲暇起来能干什么？
想要收获拥趸？还是活得更精彩一些？
大众一些独居深院包养男宠，小众一些投壶斗鸟弓马娴熟。棋舍书阁附庸风雅，曲乐相随寄情山水。
以上哪一样是何悦岚做不到的？何驰一不差钱，二不差人脉，只要何悦岚愿意独居出去，门客拥趸必会纷至沓来。何驰“滥情纵欲”，这如是真的何悦岚为什么不受半分影响，只能说外人看到的都是“滥情”的表象罢了。
甚至郑氏可以笃定的说，天子和太后巴不得何悦岚能进宫呢！一个曹枢进了京城之后，皇后亲生似的带在身边教养。这样的家室，何劳碌只要放纵一点点，他的女儿都不会是如今这个模样。
郑氏是见多识广的人，何悦岚的气质与她拥有的实力和背景完全不符。京城里的“大家闺秀”玩的多花，她也是见识过的，能压住资源带来的狂傲和娇气，想来何驰家中家教极其严格。能安心在这里穿着朴素衣裳教书育人，更说明这个女孩不喜虚荣争斗。
“征儿告诉我，南阳学院里新开了女班女学。听说还是驸马亲自立的教学方针，我初来乍到也不甚了解……”
郑氏也不问其他的事，女红之类的东西都太低端了，人家既然可以登堂入室当女先生，认知这一层已经与那些平庸之辈岔开了一整个层级。
“夫人问的这些，我们也正在探索。男生那边还有现成的可以参照，女生这边……就……”
“不用拘束，唤我郑姨就行了。我也算个开明的人，单纯就是好奇罢了。”
何悦岚并不隐瞒，只是女学这方面开宗立派的两个人，一个人名叫何悦岚，一个人名叫王找儿，真真是前不见古人，后未必有来者。她们心里尚且没底，大纲方针也没有多少样本。
“不是悦岚故意瞒着夫人，南阳郡学院里的学生入学不满岁，很多人基础的书写都成问题。一年时间草打的底子，通读诗书者十不过六七，运笔流畅者就更少了。要说女班女学，也无从谈起。现在男女两边都是大差不差的课程，如果第二年没有起色，依旧是打基础为主。”
“十年寒窗，不是一句空谈。一年之内能看短长者，若非天才就是庸才。”
“郑姨说的是，只是……”
郑氏看何悦岚又卡住了，笑着说道。
“但说无妨。”
“家兄的话多有不检点，但悦岚认为他说的有道理，我若说出来，还请郑姨不要怪罪。”
“这有什么，驸马性情直率，能言常人所不能言。之前所说广狭之论，不过几月时间已经成了儒林正论。坐而论道者虽不传驸马之名，说的却都是驸马之论。”
儒士们也是被迫接受了这套辩证法，年轻学生善于质疑善于辩论，广狭之论初时起顶着离经叛道的名头，但是它又能解释很多政策运行不畅的逻辑。起先是政论者之间相互推演，后续从翰林院渗透入两馆，最后传导至整个京城。至于郑氏为什么会知道，那自然是因为礼部管的就是这些事，魏炅这个礼部尚书想躲都躲不开。
“家兄说……”
“……”
郑氏不催，只等何悦岚慢慢说来。
“家兄说，所谓女学，不以一代人为基础。诗词书画就是女学的根本所在，今天是你们打下了一层基础，嫁人之后自然带着这层基础生儿育女。母亲距离孩子最近，你们今天所学的一切，必会沉淀到孩子们身上。如此一代代传承下去，到了孙辈、重孙辈出世，学院三年入门就不必是读书写字了。”
“果然正论！”
何悦岚脸上一阵绯红，何驰这番说辞虽然羞了少女的脸，但是全了郑氏这样的母亲之心。当真是结合古今符合大众认知，又同时满足大众需求的道理。这话哪怕摘到两馆中去，家中那位也无话可说。
中国自古以来就看中传承，很多地方都以宗祠为中心，一个接受过良好教育的女子进入家族，她能带动的提升可不止是一两个孩子。魏炅在京为官身边冷清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是在颍川，魏家宗祠连着十里八乡数个村镇，其中的后辈数以百计。
魏炅是个不喜经营人脉的，有这样一个在朝为官的亲戚，族中后辈们充其量只能得到一些财帛作为支援，能获得教育机会的人依旧屈指可数。何悦岚有继学之心，她若成了魏家的当家主母必会妥善经营，何家的背景和官爵都是现成的背景板，哪怕到时候何驰不出手，托举几个魏家子弟上进亦不费吹灰之力。
无论是自家小子的传宗接代，还是家族继业兴旺，何悦岚都是一等一的人选，更难得的是两人能看得对眼。要是这桩姻缘歇了，还不知道谁的肠子要悔青呢！
“夫人谬赞了，家兄说话素来口无遮拦。”
“这是有学问的人该有的孤傲，随波逐流者才处处应声。我这次来也不为别的事，就是奔着江夏去的。”
郑氏也不想继续遮掩了，魏炅拉不下脸来，总该有拉得下脸的人去。既然公主无意阻拦，这事成不成就全看何劳碌和少容的态度了。魏炅自视甚高，以他的视角来看就是以高就低，但是郑氏清楚这是妥妥的高攀，何悦岚要是出嫁一准是百里红妆，从江夏到颍川一路上都是亲门旧户，这番热闹可是不轻。
“你那魏伯伯从小就是硬骨头，当官之后更是宁折不弯，让他来弯腰必是不能够的。但他心里明亮不会藏私，能力有限却是兢兢业业。”
话说到这里，郑氏已经表明了目的，何悦岚也知道郑姨是为这件事来的，心中也没有其他想法，平和的应道。
“如是父母之命，悦岚自当遵从。”
郑氏笑着点头，何悦岚起身礼道。
“悦岚还是事做，不能陪夫人久叙。”
“你去忙吧，急不在这一两天。”
“好。”
何悦岚飞快的奔出门去，提起裙摆便一路跑了。郑氏的视线追着蝴蝶一般的人儿远去，脸上露出了会心一笑。
京城六部之中都不甚安分，管事的六个更是去了三个。剩下一个兵部的在制定作战计划，一个工部的在清点火器出库，一个刑部的这事也与他无关，忙成无头苍蝇不为别的，就为了顶头上司突然失踪这件事。
“陛下不在？”
“陛下该不会去上林苑打猎了吧？”
“不应该啊，就算是去打猎至少会有个消息。”
天子不过躲到何昭仪处睡了一个回笼觉，六部之中就差点翻了天，今天好多人感觉天子不太精神，有人猜测是风寒，有人猜测是公务繁忙所致。现在天子又不知道去了何处，更是说什么的都有。
“都在吵什么！礼部什么时候这么清闲了！”
好一声龙吟穿堂入室，所有官员脸色骤变，急忙向着门口跪下。年轻人就是年轻人，睡上一阵立刻就恢复了精神，一路奔着礼部来，正好在风波要起的时候压制住了这股蔓延之势。
“魏炅人呢！”
“回禀万岁，魏大人去闻政殿没见着您，就往翰林院和两馆去找了。”
“速速召他回来，一个堂堂礼部尚书，怎么和无头苍蝇一样。”
天子玩失踪，群臣当然像极了无头苍蝇，魏炅也是赶的不巧，火急火燎的帮忙找人找不到，回来还要背上一口大黑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