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成、张晴、魏炅三人齐齐站着挨训，天子两三句话就把“龙体欠佳”的风言风语给吹没了。
“朕不在你们就乱了方寸，成何体统！”
“陛下息怒！”
“魏炅留下，柳成、张晴回去整理好奏本，稍后送去闻政殿。”
“遵旨。”
天子点到即止，毕竟自己只是来辟谣的，这三人是真的心急，挨一顿臭骂属实冤枉。柳成和张晴退去了，礼部之中大小官员全都绷着身体，刚才还有人在替魏炅分摊火力，如果天子要一对一深究起来，魏炅很可能无法在礼部立足了。
“魏炅。”
“微臣在。”
“别那么紧张，朕知道你们心急，可是心急归心急，你就能放着一个礼部不管吗？你们是各部主官，难道你们手下没有人可以差遣吗？”
“陛下教训的是。”
天子一说软话，众人心中一块大石怦然落地。
“朕问你，前些日子命你准备的国礼准备好了吗？”
“回禀陛下，俱已准备妥当。”
孔秀西归之后将所有途径的邦国做了详细的记录，根据他的记录，昭国毫无疑问是天下单极。幅员辽阔、人口众多、资源丰富，北有黄沙大漠，南拥翠岛碧波。
若说天下有可匹敌者，没分裂之前的罗马可算唯一！
虽然眼下罗马一分为二，但昭国没有理由不把它视为一个等量的对手。东罗马巅峰战力十八万人，人口主要分布在巴尔干、土耳其西部海岸、戈兰和黑海沿岸，亚细亚山中的矿藏是他们自立的底牌。如果把东罗马拉到昭国来对比一下，其拥有的兵力和资源大约相当于一个放大版的关中。
这样的纸面数据已经很亮眼了，你要知道孔秀一路往西看到的都是些歪瓜裂枣，在昭国只能算是匪寇的人，也能圈地称王。东罗马能组织起正规军吊打周边蛮族维持国境稳定，并从陆路连通北非开辟从里海到地中海商路，其成就已经足够获得昭国的认可了。
“就是送来的国礼寒颤了点……”
一个派出使团往东出使的大国，还要顾忌安息和大月氏的脸色翻山绕远，陈术曾上书直言不讳的说：哪怕东罗马再强也是强的有限。
“但是我们要有大国雅量！”
“陛下所言极是。”
“传朕谕，召东罗马使臣阿度。这件事朕就全权交予魏卿了。”
阿度从南阳郡回来已经有些时日了，自从见识过了火炮训练，他的内心之中就无法平静！冬季到了，东罗马部署在地中海东岸的军团应该前往戈兰高地过冬去了，北方的蛮族会时不时的南下侵扰，从阿拉伯半岛上出来的游牧民也会顺着海岸扫荡，亚美尼亚的国王是一个反复小人。东罗马总是处在危险之中，东罗马的困境不止是这些蛮族，还有永远困扰着罗马的难题——粮食。
而在昭国，他们的粮食好像永远也吃不完。
“长官，你还是吃点吧。”
云来院中午的伙食是羊肉浓汤加上咸面饼，阿度的手下人均能吃两大碗加五张饼子，这样的吃食在昭国远远称不上奢侈，仅仅是阿度接触过的日常饮食就有十几种，米饭、南阳面包、米粥、鱼丸、肉丸、糯米丸、绿豆粥、小米粥、馒头、包子、面条、豆腐干等等等等，除了一些特定的季节性食物外，其他的食物几乎可以全年供应。
更加颠覆阿度认知的事是，昭国的通关文牒，在大月氏和安息一样有效！尽管那儿已经是昭国触之不及的地方，但是昭国皇帝利用了某种手段，让他们不得不认！甚至今年岁末，安息和大月氏这两个正在死磕的冤家，还派出使团远道而来为昭国贺岁。
东方大国的影响力完全颠覆了阿度的认知，此时此刻的它还在幼年期远非完全体，之前替阿度牵线的何驰并没有呆在京城之中。他是导致这一切的元凶，阿度是个武夫，思维和手段也非常简单粗暴。或许自己应该找个合适的时间除掉他，但是毋庸置疑自己一旦这么做了，东罗马必定无法承受随之而来的代价。
“东罗马使臣阿度在吗？”
“在！”
阿度的眼睛从一口没动的羊汤上挪开，云来院的管事阔步进来，向着屋内的所有人一礼，然后看了看一片狼藉的餐桌，当他看到阿度面前的羊汤还是满满一碗的时候，立刻问道。
“难道是羊汤不合胃口。”
管事说的是拉丁语，这种熟练度让阿度皱眉，明明之前来的时候他们还磕磕碰碰的，现在竟然能熟练的对话了。
“不，早上吃多了胃里胀。”
“那么稍后我让人端一壶茶来让使臣刮刮肠油。”
茶、铁、丝绸、火器！昭国控制大月氏和安息的四件利器，别看只是一杯绿水，阿度现在都有点依赖上这些毫不起眼的树叶了。
“多谢，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当然是有事的，天子有召，稍后礼部会派人来接您。”
“接我？”
“东罗马远道而来，赠以国礼。我昭需以国礼还之，礼部已经准备妥当，稍后自有官员带使臣去验物封箱。”
“验物……封箱……”
“就是检查货物，然后封箱待发，因为要进入内城之中，所以诸位万不可携带兵器。”
阿度有些不适，自己带来的礼物实在太少了，折去经过安息时损失的一部分，再算上经过冻土时丢失的一部分，能带到昭国的也就是一匹马能驼起的宝石金器。昭国就算还礼，又能还多少呢？
不过，既然有还礼，就说明自己距离踏上归途的时间不远了。只要能安然无恙的通过大月氏和安息，阿度就能将自己搜罗到的情报带回主君身边。
“多谢。”
“不谢，我就不打扰了。”
管事走后不多时，礼部派的人就来了，阿度喝完了一碗羊汤，带着三名下属上了礼部的马车。他们从热闹的街道上穿过，径直进入内城，属下从车窗探头出去张望着沿途的风景，但是阿度闭目不做多想。到了目的地下车之后，十二名披坚执锐的军士分列在库房门前。
“吾乃礼部尚书魏炅，尊天子之命，还以国礼。此库之中所有东西，均需使臣过目，并当面封箱。”
一个翻译员转述着魏炅的话，阿度的手下叽叽喳喳言语中满是不屑的意味。
“不过是还以礼物，他们还要搞出这么大动静？”
“闭嘴！”
阿度不满的喝住了闲言碎语，转回身来学着魏炅的样子，抱拳回礼道。
“多谢皇帝陛下。”
魏炅听着翻译脸色一变，直呼道。
“错了，错了！现在谢什么谢，你连天子都没见到就在这里乱谢什么。现在只是带你们来验过之后封箱待发的，要谢天子圣恩还没到时候呢。”
翻译员急头红脸的转述着，阿度不太明白昭国人这分段操作究竟有何意义，魏炅也嫌弃这群西来的家伙毛躁。两方都有嫌弃的理由，不过当魏炅带着他们进入库房之中，阿度等四人再也没了闲言碎语，转而是一声声吸气声。
“这里是锦袍一件、襦裙一身，玉带三条、蹀躞带三条，轻靴两双、重靴两双、铜银马鞍两副、精铜盔甲一套，都是松紧可调的。”
“这么多……”
“急什么！”
魏炅有些不耐烦，自己不过换了一口气，这阿度就冒冒失失的凑了上来。三名工匠端来三个木盒。
“这一盒是金银雀左轮两把，这一盒是两把双响短铳，这一盒是火铳所使用的枪弹。这三盒稍后他们会用蜂蜡封边韧绳捆实，如果你们有人敢在昭国境内将其打开，一律格杀勿论！”
“是。”
阿度一行人垂下了脑袋，实力摆在明面上，哪怕心高气傲的禁卫军百夫长也要收敛起锋芒。魏炅朝着里面走去，走了十几步他发现这些东罗马人掉队了，于是转身回来朝着他们喊道。
“发什么呆，速速跟上。这只是给你们国王的礼物，里面还有呢！”
阿度屏息凝神，带着三名下属紧紧跟上了魏炅的脚步，一扇门一开，这里肉眼可见的全是女性服饰。
“蕾丝披纱一身，春、夏、秋、冬各季常服一身。头冠两顶、金簪五根、象牙簪三根、玉簪三根、象牙手镯十六对、玉镯十六对。铜镜两面、银镜一面、木梳一套、漆色梳妆匣一套。另有貂皮一箱、火狐皮一箱、锦缎绢绸合计六百匹。”
阿度等人已经完全失去了反应能力，精美的衣服，奢华的金冠，精心雕琢的发簪，还有那些自己根本叫不上名字的东西。翻译员都有些词穷了，因为有些词语拉丁语中根本没有，最后只能归类为赠与皇后的用品。
“陛下听说东罗马皇后育有一儿一女，里面还有为他们准备的东西，随我进去吧。”
阿度点头应了，继续跟着魏炅往里走，他们看到的所有东西都静悄悄的等待着，直到阿度看完一圈后，百来个工人抬进来了大大小小的箱子，连同那些封条也都已经准备就绪了。
“最后还有几样东西。”
阿度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强大的怪物”这五个大字出现在了他的脑中，一些无足轻重的宝石金银，换来了这么多琳琅满目的回礼。如果只是这样，还不足以满足大黄皮子的虚荣心！
把你视为对等的对手，这句话是一句善言还是恶言呢？
这取决于你从哪个视角去看待这句话，如果你是对等的友邦，那么将来两国可以互通有无。如果你是对等的敌人，那么将来两国必有一战。
“这是一百挺抬枪！”
“……”
阿度四人已经不敢直视，因为他们知道下一句话就是，“如果敢在昭国境内打开格杀勿论”，要知道现在的西域也算是昭国境内，如果这群东罗马人不想成为西域邦国的猎物，最好谨守本分。
“留声机一台，黑胶碟片一张。”
魏炅退后，一名工匠上前，他将黑色的碟片放入留声机的转盘中，然后将指针戳准碟片标记好的位置上。
“这里面录的是我昭天子要对东罗马皇帝所说的话，把碟片放好之后只要转动这个摇柄，声音就会从这个铜喇叭里出来。”
工匠一边说着一边摇动摇柄，对面四个人瞪大了眼睛，当他们听到一个人的声音从那小巧的喇叭里传出，以往的所有认知都在这一瞬间被彻底颠覆。那别扭的拉丁语让人笑不出来，昭国究竟掌握了何种黑科技，能够杀敌的火器在他们眼中或许只是玩具而已！
“诸位，这些东西即将封箱。如果你们还要查验一遍，请尽快。”
“大……人……”
阿度没了高傲，他向着魏炅弯下了腰，魏炅得意的看着这个异邦来使问道。
“有什么问题吗？”
“东西太多了，我们带不了，我们大部分人马都停在玉门关。”
这个问题阿度能想到，天子怎么会想不到，干脆送一群骆驼给他们。
“陛下另赠你们五百头骆驼作为驼畜，足够你们运东西了，另外会有军队护送你们出玉门关的。”
天子口中的大国雅量，其实就是记仇的小肚鸡肠，东罗马连安息和大月氏都搞不定吧，你的使臣带了那么多东西都折在半道上了吧。现在该我回礼了，一样一样准保安安全全送到你家。何驰能在乌林开展览会，天子岂能逊于一个臣子，干脆把展览会开到东罗马的皇宫里去！
男人怎么可能没有胜负欲！何驰这边也不例外！
“驸马……您看这……”
何驰看着刘国勋带来的文书，阴阳怪气的说道。
“所以老刘你这是挂帅剿匪来了？”
“驸马您没看懂万岁的意思。”
“我不懂？”
天子手下也是无将可派，倒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无将，而是能娴熟操作火器的人少之又少。点刘国勋挂帅实在也是无奈之举，让他顶着尴尬来何驰这个真正的火器祖师面前献丑来了。
“我懂，我怎么不懂。不就是把梧桐谷当瓮城使唤嘛，这有什么看不懂的！”
何驰虽然缺乏实战经验，但大概得地理知识还是有的。一个地方又是东西山、又是合围之势，堆出来的沙盘一定是山谷，而且火炮就能封锁谷口，两山之间的距离不会太远。有两道山脊作为瓮城，居高临下轰击匪寨，这战术思路可以啊！
“还要调火炮来，万岁还真是谨慎啊，我这徐州刺史当的心口暖暖的！”
“驸马，您理解就好。”
“理解，我超理解的。老刘你放心去做，我不管军事，有什么问题找李汶将军，河南调兵之权全在他们手里。”
“那我……”
“不过，有一句话我要告诉你。”
“驸马请讲。”
何驰故作神秘的将书信递还给刘国勋，然后指着西面说道。
“那山底下有铜矿，你们越早把匪剿了，咱们的徐州铸币厂越早开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