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驰来信说……”
姜睿也不想接二连三的召集族中子弟开会,但奈何南边伏着一头怪物,他只需稍稍动作立时陡变横生。起先姜睿讨巧派去了一个族中后辈,以为可以借此置身事外,熟料何驰的书信一到直接甩来了一枚重磅炸弹,
房石举私兵攻伐,朝廷没有已谋反论处已经是给了巨大的台阶,要上纲上线的治罪,姓房的有一算一个就应该全部流放边塞永世为奴。自古成王败寇,一族举兵失败全族被灭的事早已上演过无数次了。
“……他说房氏之中人才辈出,放在大野泽种田实在屈才了。他想要上奏天子,把房氏男丁派去淮南修渠通河,让他们为国家建设出一份力。来信征求一下我的意见,如果我同意的话,就和他一起上书禀奏天子。”
“砰!”
话音刚落就传来拍桌声,一个中年人张口便骂道。
“好一个喂不饱的畜生!”
“他何驰是想和我们平起平坐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他也配!”
“不过是仗着皇宠肆意妄为之辈,寻宗问祖不过是个九流之后,哪来的胆子决河北的是非!”
一众年过四旬的人都义愤填膺,姜睿庆幸早一步把年轻人支开了,家大业大不好管啊。若是其他事由自己还有周转的余地,房氏和姜氏之争,其本质就是河北的两大军阀互斗,两方都是有人、有地、有粮。姜氏早年势弱,但总还维持着体面,好不容易等来了太子,才有了现在的局面。
眼看房氏距离抄家灭族仅有一步之遥,却是兜兜转转一年有余,就是无法等来一个盖棺定论。其中究竟是谁的布局呢?旁人看不明白,姜睿这只领头羊岂能不知呀!天下有第二个人能使唤何驰吗?让他在京城替房石接风洗尘,又是谁安排的大戏?
“我的意见是……”
姜睿平静的将书信收好,族中之人熄了议论,目光齐齐汇聚而来。
“何驰既然敢来信,就说明他吃准了万岁一定会答应。”
怒涛随即袭来,姜睿闭上眼睛努力的让自己保持冷静,不让这股怒意冲垮心中的理智。
“岂有此理!敢欺姜氏无人,我今天就召集人马杀向彭城,定要把他碎尸万段!”
“谁敢!!!”
“族公,这何驰欺人太甚,你怎么能忍啊!”
姜睿睁开眼睛,拱手向天说道。
“把房氏逼降的是天子的火炮,不是你手里的剑。”
姜睿一席话吐出,众人的脑袋齐齐一垂。道理就是这个道理,把房氏制服的不是姜氏,两族从来没有真刀真枪生死决战。房石的确成了阶下囚,但那是天子的阶下囚,生杀大权并不在姜氏手中。
“再说何驰有什么错,他不过是转了一道手,把房石说的话写在了纸上。何罪之有?”
“……”
“要是房石写了一封一模一样的信过来,那更是惹火。但惹火了又怎样,我们拿他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一众人的士气跌了又跌,眼看着这一个个垂头丧气的模样,两名年级略大的人还是转向了姜睿。
“还是族公您拿主意吧,我们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只是有一点,这件事无论如何决定,都不可伤及太子和皇后娘娘。”
一人说话,另一人应和道。
“族叔说的也是我考虑的,族中之事应该优先考虑皇后娘娘的处境。那何驰虽然古怪,但绝非胡搅蛮缠之徒。想来他刚在彭城遭了大难,必定有自己的考量在里面,断不可能做这种无意义的文章。说句大家不爱听的,我想他是不是在提醒我们?”
族中还是有明白人的,杀房石是一刀买卖,太子和皇后才是铁饭碗,只要这两位不出事,姜家在河北就可高枕无忧。
人总会形成路径依赖,尤其在河北那种高压环境之下成长起来的人物,之前姜氏选择投靠皇家,不仅仅站稳了脚跟,还谋到了翻身的机会。何驰之所以把这个难题抛给姜睿,也大概猜到他们会以大局为重,这极大概率是天子希望看到的结果。
但不是何驰希望看到的结果。
“皇上驾到!”
经过几天休养,天子已经恢复到了全盛姿态。今天一下朝他就奔着坤宁宫来了,皇后也觉意外,连忙出门迎驾。
“臣妾拜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平身!”
今天天子脚步轻快,脸上更是挂着藏不住的笑容,皇后一看就知道一定有好事发生。
“豆豆呢?阿娇呢?”
“两人都在后屋里玩耍。”
天子应着皇后的声音点头,然后快步进入。皇后也不多问,先吩咐许艺速速去准备茶水糕点,再吩咐奶嬷去把两个孩子抱到前面来。
“梓潼快坐,朕和你说,朕吩咐魏炅替东罗马准备的国礼直接把那群使臣吓傻了。有人回禀说他们都来不及分辨就胡乱谢恩,可把魏炅气得不轻。”
皇后知道天子为东罗马准备国礼这件事,丝绸绢帛都是走的内帑所以皇后对礼物的价值有个大概得估计,要说是国礼这些东西远称不上贵重。
“之前内帑出了一本账目,臣妾与昭仪对过之后觉得已是不少了,当时臣妾和昭仪并不知道那是陛下预备的国礼。臣妾也是一时疏忽,没有多加些进去,连添带多不过千匹出头,这点东西哪能做的国礼。”
“够了,朕那儿还有添头呢。”
皇后知道天子所谓的添头不过是从琴扬处打回来的“谷子麦穗”,其价值与真正意义上的一国之礼差得太多了。不过这些都是外面的事,她作为皇后不应该管更不应该多说多问。皇后及时收住了嘴巴,奶嬷抱来了两个孩子,奶声奶气的“万岁”声吐出,逗得天子哈哈大笑起来。
“阿娇快起来,豆豆快起来。”
皇后笃定前朝一定发生了大喜事,入冬之前因为今年乌林展览会泡汤的事,天子一连十几天都是愁眉不展。紧随而至的就是彭城出了匪寇和赠予国礼这两件事,桩桩件件都是冲着花钱去的,而这桩好事一来瞬间就扫开了所有阴霾。
“万岁……”
豆豆张牙舞爪的站在天子面前,天子低头看着他问道。
“嗯?”
“皇后娘娘不让我找球球玩。”
“好你个小豆豆,你敢在朕的面前说皇后娘娘的不是!你也不怕她听到了,打你的屁股。”
天子开心的逗着孩子,皇后一边陪笑一边说。
“陛下可别听他的,豆豆前天要带着阿娇一起去看大老虎。结果就因为大老虎没看成,阿娇闹了一整天的脾气呢。”
天子目光一移看向阿娇,阿娇迅速躲到了豆豆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眼前的父亲,这般小机灵模样又惹得天子大笑一阵。
“那你们想不想看老虎啊?”
“陛下!”
皇后疾呼一声,天子却摇手打断。天下第一的男人开心起来,谁能约束的了他?随着两个小孩子把头一点,今天这大老虎是看定了!
球球被带入了御花园中,为了适配这只猛兽,天子特意派人去搜罗了几个能驯虎豹豺狼的高手。从上林苑中回归的球球已有成年的样貌,曹枢在它面前更显渺小了,皇后抱着阿娇,阿娇一双眼睛紧盯着豆豆,而豆豆正在一步步走向大老虎。
就在一人一虎相距三步远的时候,那条斑斓大虫配合着豆豆的小手低下脑袋,磨蹭时它竟然发出牛哼似的动静。“观众席”上的阿娇看得连连拍手,天子开心的逗趣,豆豆见到了心心念念的球球欢喜的不行,只有皇后在一边提心吊胆。
正在一切顺顺利利、开开心心的时候,球球突然发出一声低吼,它瞳孔一缩转向一边,双肩压低摆出攻击姿态。天子心呼不妙想要疾呼侍卫去把豆豆拉回来的时候,熟料下一秒豆豆就扬起小手抽在了老虎的额头上。
“不准呜呜!不准呜呜!”
皇后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人用何种手段引逗了老虎,让它产生了这么大反应。但是豆豆丝毫不怕,球球被打过几下脑袋后也不死撑了,它耳朵一低就往旁边躲去。侍卫这才眼疾手快的将豆豆抱走,另一边铁链一紧球球也被两名力士拽住了。
“去外面看看。”
老虎起了这么大动静,李福自然要有个交代,他立刻派人去墙外寻找元凶。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了温馨的一幕,虽是有惊无险,但终究败了兴致。球球被力士们带离御花园,豆豆和阿娇站在廊桥上朝着它挥手告别。
“有人诚心要坏了朕的好心情!”
“陛下息怒,奴婢已经派人去找了。”
天子早该知道的,有人就是看不得自己轻省,哪怕一时半会的天伦之乐都会引来妒火。与李福碎语几句之后,天子就走到皇后面前,对她嘱咐道。
“皇后先带着孩子们回去吧,朕该去闻政殿了,还有不少奏折要批呢。”
“臣妾恭送陛下。”
“阿娇恭送……”
“豆豆,恭送陛下!”
天子笑着向两个孩子挥手,但出了院子转回来的一刹脸上就满是怒意。李福紧紧跟着,天子心不甘情不愿的回到了闻政殿中。
“回禀李福公公,院外没有人,小人把能问的都问了一遍,结果谁都说没人来过……”
听着殿外那人小声禀报,天子一声断喝甩了出去。
“饭桶,一群饭桶!那只老虎小孩子打它它都不还手,可温顺着呢。为什么突然之间就露了凶相!”
“万岁息怒,小人实在无能,小人再去查过。”
第一现场都没查到,现在再去估计人证物证早没有了,天子去御花园看老虎是临时起意,究竟是谁敢在这种时候坏天子的兴致!合着这个国家从里到外就没几个齐心的,非但没有齐心的还要各自拆各自的台!
“下去领二十杖!滚吧!”
“谢万岁恩典。”
太监灰溜溜的走了,天子把一肚子的气摔在了桌上。李福进来之后又出去,外面不知来了什么人,天子一拍桌子说道。
“什么人?”
“回禀陛下,是孔秀孔大人从南阳郡回来了。”
“哦!速速有请!”
天子的脸色变得真快,刚才还是怒气满溢的一张脸,一听到孔秀的名字怒气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孔秀还朝必定是带着工作成果回来的,而天子眼下也正好有一件事要找他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