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是个宗教大熔炉，一个小小的育成城里能凑出十几个不同信仰的族群，而且有些族群彼此之间还有世仇拒绝通婚。这种事在中华统治者看来简直就是不可理喻的，因为人口就是生产力，阻碍人口增长就是自废武功，组成的小团体也极易脱离中央的控制。宗教混杂的地区，它是既不利于生产力的发展，更不利于实施政令。
英明的统治者可以允许那些神圣叨叨的东西存在，但是绝不允许它们失去控制！
“这是陈术的上奏，自他在育成城驻扎之后，有不少部族长老想要给朕上尊号。”
慕强是生物受到外来威胁时最本能的反应，因为强大者可以给他们生存的保障，哪怕需要割舍一部分自由和财产，活下去永远都是居于首位的选项。这和信仰的底层逻辑类似，极端环境是孕育宗教的温床，当一个人类一无所有的时候他的精神世界就是其唯一的价值，很多部族就是通过统一的信仰建立联系获得生存保障的。
当一群人出现在草原上，他们有超越你认知的武器，他们有超越你认知的工具，他们道德高尚，他们治疗疾病，在他们的统治下人们能获得食物，而且部落人口增加、孩子没有夭折、没有爆发过瘟疫。各部头人就会自然而然的将这群人视为神明的使者，而在这群使者身后那个遥不可及的皇帝，必然是一个更高纬的存在。使者尚且如此，天子必当无所不能！接下来给他上尊号，让他成为自己信仰中的神明，接管自己的精神世界从而保障部族的生存，就是即将发生的事。
“臣斗胆敢问陛下，您对育成城有何打算？”
孔秀吃不透天子在想什么，育成城距离昭国太远了，如果天子不想好好经营的话，那么只当它是块飞地，有则有之、丢则弃之。如果天子真的想把育成城纳入管辖，这后面可就有话要说了。
“华思源和冯锐都立主长治之策，朕的意思嘛……”
天子卖了一个关子，孔秀会意点头，回禀道。
“那么臣就给陛下讲一个旅途中的故事吧。”
“洗耳恭听。”
“臣一路往西翻过葱岭，于水草丰茂处遇到一群牧民，于是便使了些铜钱借了他们一顶帐篷住宿。那群牧民十分虔诚，每天都有两个长老带着孩子们在高处对天祷告，不仅白天祷告，中午依旧在祷告，下午还在祷告，一直到晚上点火的时候更是要围炉祈福。那两名长老是族中德高望重之人，带着孩子们祷告是为了让他们远离灾厄不使其夭折。而根据臣一路西去的见闻，这种事并不罕见。”
“……”
天子沉下思绪，思考了几息之后，突然蹦出来一个答案。
“朕甚是疑惑，他们就没有其他事可以做吗？”
孔秀笑着点头道。
“陛下果然真知灼见，正是如此！无事可做四个字最是精辟！牧民看似自由，其实一年之中有半年都是空耗人力，对他们来说拜的那个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很多时候他们就是无所适从的状态。看起来衣食住行都可以自给自足，然比之我昭国一个小村落，其能产出的东西极为有限。草原虽然广阔，但处处充满危险，迁徙之中幼儿夭折已是常态。羊群虽然庞大，但一场风雪冻毙者十之五六。一年收获毛皮看着很多，然而家中却有二十多张嘴巴等着吃饭。部族时时刻刻都在危险边缘，随时随地都有冻死饿死的风险，但是面对这些风险他们又无处可依、无技可施。如今天子之威已入大宛，陛下想要长治久安的话，臣认为当以一个‘训’字为先。”
“哈哈哈哈，不愧是孔秀，朕也是这么想的。”
天子龙颜大悦！上什么尊号，法王、天王、上天圣者这些尊号好听是好听，可是就和孔秀说的一样，这些尊号不会带来任何实际的收益。要来就来点实际的，将那些牧民规训王化，让他们有事可做发挥出最大的生产力，把育成城周围的农耕区开辟出去，实现粮食和医药自给，才能实现长治久安。
“华思源和冯锐的来信也是这么说的，那些人嘴上说的好听，不过就是想多获得一些药品和粮食。若无利刃火枪竖在城头，他们可是会直接动手抢的！上尊号有什么用？拜了朕草原上就能长出庄稼来吗？相隔千里给他们送医送药，那都是驼队一步步踏出来的、真金白银砸出来的。依朕看，驱动他们劳作、传授他们技艺才是正经！”
“陛下所言及是。”
前提框定了，现在天子要给人出难题了，只见他话锋一转，对着孔秀说道。
“所以朕打算先推行礼化。”
“礼化？”
孔秀将这两个字在脑中转了又转，最后何驰说过的一句话冒了出来，之前在辩论大会上何驰就说过要让蛮夷识字、懂礼，这样才能降低统治成本。现在回头去看这番话语正中要害，大宛距离昭国太远了，那样的地方要维持住统治，光靠远程支援是断然不行的，这条补给线太脆弱了，随时都有被掐断的可能。
育成城需要经历一轮改造，从生产方式到生活方式全方位的改造，甚至是那些浪费时间的信仰和崇拜都要经历重塑。全面转向农耕是奢望，至少也要转型到半农半牧的状态，才能维持住当地的驻军和民生。
“眼下有一群现成的西来僧，朕之前看了礼部归档的记录，发现这些僧人总说什么离世出家。”
“臣经过大月氏时也有所耳闻，佛家之说流传甚广，在西域有一定的信众，也的确有出家禁欲之说。不过据臣的观察，很多信众是说一套做一套，真正愿意遵守戒律者极少。”
“朕说的就是这个，佛家之说简直无父无母无祖宗，四个字水土不服，与我昭礼制相冲。朕想若能辩经赢了他们，让他们心服口服就此礼化，然后将礼化之风带回西域，是不是就可以事半功倍呢？”
孔秀眉头一皱，天子立刻拉起刹车！
“驸马最近忙得很，孔卿就不要想着他能来助阵了！”
天子果然是身居高处不畏寒，哪有人一上来就直接和最终BOSS打生死战的！摩善在昭国的确是西来僧，但是在西域他也是一方大儒，天子想着一步到位这步子迈的也太大了。哪怕这场辩论礼昭国大获全胜，摩善亦不会轻易改变立场。就算退一步来说他当即改变立场了，也只是一个人改变了立场而已！
“……陛下需知佛陀信仰在身毒广有信众，哪怕摩善被礼制所化，他也不可能凭一己之力逆转大局的。”
“孔卿所言朕何尝不知，但朕就是想先声夺人！”
“……”
天子可是不好伺候，不过孔秀也算领会到了圣意，摩善等人一定在入境之后不甚安分，这才惹得天子放下架子来敲打他们。
礼部和几个番僧辩经胜算几何？儒学和周礼都是昭国本土礼学的根基，番僧想要凭借一己之力打翻它们，定是痴心妄想，只从国子监那群学生里随便挑几个出来都能和他们打个平手。可是要把摩善的佛家之论彻底打翻，谈何容易！
“孔卿，你发什么呆啊，礼部这一次总不会输吧。”
“不，一定不会输的。”
“依你之见，有几成胜算？”
“仓促之间，十之一二。若想……”
“不要提驸马，离了他你们就不会过日子了吗！”
孔秀点了点头，咬牙道。
“那就看陛下给多少时间准备了。”
“朝岁过后，朕会安排一个时间。”
“这便足矣，事不宜迟臣这就去会同魏大人准备。”
“不急！”
天子一句话把孔秀拽住，对他笑着问道。
“你在南阳郡一定有所斩获吧。”
“臣该死，臣把这件事忘了，请陛下恕罪。微臣已经将译本翻抄三份，其中一份就在臣的袖中。”
孔秀抽出一本译文册递向李福，李福转递给天子，天子翻开两页看了看，满意的点头说道。
“孔卿一路奔波辛苦了，今天就暂且回家休息。朕会派人通知王漆和魏炅，你们三人务必做好准备。”
“谢陛下。”
“李福，送送。”
这么大一个任务直接砸在孔秀肩头，天子可真是强人所难，如果要针对摩善辩经，那么早几个月就该准备起来。孔秀知道一定有人惹了天子不开心，那么究竟是摩善坏事做绝，还是礼部之中有人惹了天子怨怒？亦或兼而有之？
“李福公公，莫非礼部有人惹了圣怒？”
离开了闻政殿，孔秀的疑惑藏不住了，如天子真想让礼部和摩善打一架，也该早一两个月通知，最起码摩善留在襄阳的那几部佛经可以让孔秀想办法讨过来，一来二去引经据典还能多几成胜算。他立刻向李福发问，李福的脸上却是一副耐人询味的表情。
“孔大人也是极聪慧的人物，您回家慢慢思量即可。”
一定有事惹的天子不开心了！而且明牌不能用何驰，这就是在给礼部上压力，魏炅和王漆这两个人是主要承压对象。万幸天子没有一定要赢，也算是不大不小的敲打吧。
“难道说……是因为何……”
“嘘嘘嘘！大人果然聪明，但是您千万别说出来，照天子的意思去做就行了，莫要声张。”
孔秀突然茅塞顿开，魏炅家的夫人南下求亲的事也不算什么新闻了。天子现在让礼部承压，可以说是上压力也可以说是给机会。如果能辩经胜利，魏炅统领礼部大功一件，这婚事成了之后自然也无人敢说三道四。不让呼叫何驰支援，原来是这层意思。
“猪草！猪草！猪……草！！！”
“叫叫叫，你叫爷爷干什么！青天白日的在这里叫魂呢！”
朱草这个名字可真不好听，因为猪草和朱草是一样的音调。朱草气鼓鼓的转身过来寻找叫他名字的人，却是寻了一圈见不到人影。
“上面，上面！”
朱草猛的一抬头，只见头顶一双赤脚蹲在大树的树干上，穿着一身朴素布衣的何驰正在冲着他招手。
“驸马？”
“巧了嘛，这不是！想啥来啥，来一双鞋子。”
“鞋子？”
“你脖子上不就挂了一串嘛？”
朱草看着自己脖子上挂了一圈的草鞋，尴尬的指着它们说。
“可是它们是草鞋呀，您是驸马怎么能穿我这儿的草鞋。”
何驰嫌他聒噪，对着他挥手说道。
“废什么话，赶紧甩一双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