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一个科技攻坚者不应该擅自离开自己的岗位,但何驰的科研之路并不遵循常理,因为在宇宙深处他有一颗负责运算的大脑。何驰只要提出需求,另一边的石头人就会利用手头的算力替他完成演算工作,尽管那是一座破损的、残缺的、已经和星球融为一体的、仅保留了基础算力的主控制室,但这并不妨碍有人用它来计算一条柴油机生产线的所有参数。
何驰的方案上传已经完成,接下来他就要谋划如何接收天外讯号。单方面通讯是非常吃力的,自己铸造火炮那伙使用的打孔机完全无法胜任这项工作。
打孔机传递的信息密度太低了,瀍河水电站修建时天脑一共传输了七百多个核心参数,包括选址、水文、山势、优化发电机、优化引水路径等等。它所消耗的纸张一共有两百多斤!
当然这些参数有一小部分是可以重复利用的,比如说配料混合比、混凝土收缩。有些数据也是可以通过学习获得的,譬如测量高低差、测算倾斜角、标准化混凝土作业等等。
但,柴油机不行!因为数据量太庞大了,因为它是一整套工业体系。天脑可以对柴油机进行优化,一步到位设计出更符合生物柴油特性的涡流室式燃烧室卧式单缸柴油机。
可是在这之前,它需要先给何驰设计一台多功能车床。
想象一个数吨钢铁堆起来的怪物,夹盘上巨大的夹具压着厚实的枕木,枕木压住的就是等待加工的工件。蜡色的油脂从导轨的缝隙中滴落,工人们摇动巨大的手摇柄将夹盘上的工件送到指定位置。然后电源合闸机器启动,铣削发出的刺拉拉的声音让人牙根打颤,铁屑落下润滑液飞溅。如此煎熬一个上午,才完成一台单缸柴油发动机的加工任务,日产量顶天三台不能再多了。
低效是它唯一的弱点,可靠、皮实、耐造是它全部的优点!果然是集逆练大法之大全的产物!
“我要定制金丝!”
“金丝?”
金器店里掌柜看着两个粗布麻衣的顾客,再次确认道。
“客观您要定做金丝?您说的该不会是绣花用的丝线吧。”
“也没那么细小。除了金丝,我还要很多铜丝。”
“客官,你莫不是来消遣我的吧。”
站在何驰身后的朱草都急出汗来了,这种金器匠最是看人下菜碟的主顾,何驰如果套身官服来怎会费如此口舌。
何驰想要制作一台矿石收音机,当初他带上太行山被陈术一脚踩报废的就是简易矿石收音机。金线当然是用来制作天线的,铜线就是用来制作漆包线的。至于为什么何驰要溜出来,那当然是因为这属于自己的机密事项,他不可能交给刘国勋和神机营去办啊。
难道何驰不知道用矿石收音机接收天脑传来的无线电既简单又高效吗?
自己用打孔机来传输参数就是为了掩人耳目,要是让天子知道自己在天外有个天眼天脑,你猜猜会有什么后果?
而且这个天脑它虽然有一定的认知极限,但是它有巨大的算力,理论上来说它可以直接演算出任何你想要的东西!所有答案都是现成的,何驰只要提出方案,然后照抄演算结果就可以了。哪怕是太空电梯、宇宙飞船、星际穿梭机它都可以给你设计出来,如果天上那位得了空闲去其他控制室翻翻找找,说不定还有亚光速引擎、戴森球、环世界等上古黑科技呢!
何其强大的算力,何其强大的功能,只是它无法适配现如今这原始的社会和科技。让它推演一整套柴油机生产线已经是何驰能想到的现阶段最优解,接下来就是几十年的科技积累。
“下一次拜托你演算的,就是小浪底工程了。”
“早两千年的小浪底工程,你还真是信心爆棚啊。”
“我!一直如此!”
回到眼前的金铺,人类之中果然还是势利眼占多数,掌柜只认衣服的做派何驰当然知道,故他也不为难人家,只说。
“掌柜何故磨磨唧唧,您就说能不能做吧!”
“能做是能做的,但是小店不收来路不明的金银铜铁。看你们也不是什么正经人,拿来的若是赃物小店可是要去告官的!”
朱草吹胡子瞪眼,何驰拉住了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对掌柜说。
“能做就行,明天我就让人送金锭子和铜料来,要做多粗多长也会交代清楚的。”
掌柜摇头,伙计的扫把追着两人的屁股挥着,何驰背着一肩的灰土和朱草笑着奔过半条街。
“朱草,看来你名声不行啊,作奸犯科的事没少做吧。”
“驸马,朱草名声不好是真是,早年干过不少坏事也是不假。可是我现在改邪归正了,干的也都是正经差事。”
“早年?多早的早年?你翻过墙之后,岳老五就跟着来了,你说的早年是几个时辰前啊?”
之前就翻了刺史府的墙头,何驰真要论罪直接拿住他查问,有罪没罪都能判三年,说他是岳老五的探路先锋也是有人信的。
朱草整个人一阵抖擞,何驰见他作势要跑,眼睛一瞪说道。
“跑?”
“不不不……”
“狡辩?”
“不不不……”
“说实话,你翻刺史府的墙,到底为了什么?”
何驰披着官服就是驸马,何驰下了官服就是匪头,横竖都压着朱草一头,这种小地痞在何驰面前连水花都渐不起来。
“为了偷。”
“偷什么?”
何驰直接往路边一靠,面对面的审起了朱草。
“随便偷什么都成,就是想换些钱。”
“那你能偷什么?”
“偷打听小姐的名讳,或者偷小姐的手帕、小姐的鞋子,我们还瞅见那小姐车上的枕头垫子都是绸子,随便偷得一样带出来都值了。”
何驰眼疾手快一巴掌甩在朱草脸上,朱草眼冒金星转了半圈,又接了何驰一声呸。
“你们三个人的命,就值一个名字,一块手帕,一双鞋子?”
“大人是富贵人,朱草生来命贱,见了钱就收不住手。”
“那你为什么不去云龙山入伙,围着这么多草鞋进城来卖又是干什么?”
“朱草进城来卖草鞋,是不想让母亲伤心。”
“你还挺矛盾啊!你还是个孝子啊!”
这对吗?何驰的脑子被朱草这矛盾心理学搅得不知如何是好。
“你又翻墙,又去偷,又卖草鞋,还怕你母亲伤心?”
“是,小人就是这么想的。”
“那为什么不找个正经的活干,我不是要你编毛窝子吗,一双鞋要编这么久?”
“小人只会种地、编草鞋,之前以为大人是在说笑呢。而且之后又出了那档子事,就没敢往刺史府去。”
何驰抬起手来作势欲打,朱草连忙缩脖子躲着,这一巴掌终究还是没有落下。
“朱草,我何驰说话从不玩笑。”
“小人知道,大人说话从不玩笑。”
“会有好日子过的,别把自己的命卖那么贱。”
“小人知道。”
“今天我没带钱,之后你把毛窝子送来,连同这双草鞋一起算。”
“小人多谢大人,后天我就把毛窝子打好送去。”
“……”
何驰断了声音,他看着眼前这个不结实的男人沉默不语,朱草一下没了主意,他眼睛低低的往上看,腿脚曲着一副随时可能拔腿就跑的架势。
“耽误你做生意了,去吧。”
何驰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阵阵马嘶,朱草只见一匹枣红大马驮着一名铁人飞驰,立刻慌了神色拔腿便往小巷里面钻。何驰无比淡然的面对着眼前的状况,只等枣红马快到面前时他高喊了一句。
“我在这里,别找了。”
瞒天过海也只换得了两刻自由,作为天子的重点关注对象,何驰的自由空间越切越碎。离了荆州才知道在荆州的时候有多舒服,到了徐州想融入一下市井都不得片刻闲暇。
从淮南到荆州服徭役的一万三千人已经齐聚于樊城,他们将在这里顺江而下抵达广陵。逃荒的时候他们身无凭证,是一路步行沿着淮河穿郡过县抵达南阳郡的,但是现在不同了,有了徭役的身份凭证他们可以大大方方的乘船回去。
郑氏三兄弟在港口市集上大肆采购,他们已经和同乡包了一艘船,留下足额的船费后,剩下的钱就是用来买买买。衣锦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这一万三千人释放出来的消费力着实把曹纤吓了一跳,铺在市集上的货物很快售卖一空。前有西域使团,后有淮南徭役,虽然饿了天子和关中,但襄阳总算是吃饱了。
不过问题也随之而来,聚集在樊城的人群涌起了涛涛民意,数不清的人在重复一个问题,那就是:明年还能不能来?
仙霞岭北,谷水之南,谷家宗祠之中好像过节一般,外厅之中有一个人物特别显眼,那就是坐在老太爷身边衣着靓丽的谷丫头。一众筛选出来的谷姓子弟都在宗祠外翘首以盼,本地县丞带着两名衙役晚到一步,随着一声声寒暄过后县丞被请入了厅中上座。
“这高低也算一件大事,县令命我前来督办,诸位都是乡里乡亲的,无需见外。”
县丞和声细语的说着,顺势把坐在老太爷身边的谷丫头打量了一遍,并在心里嘀咕着“麻雀也能变凤凰”,谷家老太爷把一个闺女拉进祠堂和他平起平坐,这等坏规矩的事可是头一遭啊。
“我告诉你们,南阳郡的医生可黑心了,治个腿都要十贯钱!常哥就是被那大夫坑的!”
谷丫头带回来的弟弟在村口当起了孩子王,成年人的身板让他在一众孩子之中特别显眼,孩子们巴巴的看着他,一双双眼睛里闪着憧憬的光芒,时不时还抛出问题来。
“荆州的咸鸭蛋是不是管够?”
“管够是管够,就是吃多了没意思,齁死人的咸。我们摊上一开始卖的欢,明年改了客栈一准就不卖了。那客栈老高了,一百贯钱修的楼,一百贯呢!一百贯钱是多少,修宗祠能盖三个那么大,拿来买田能把半坡的田都买了!我告诉你们那客栈修的可好了,屋顶上铺的全是黑瓦,一根稻草都看不到。地上全是青砖,一点泥都踩不到!”
县丞入座,谷丫头好似等不及一般,连忙说道。
“大人不要听人胡说,这次我回来没想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谷侄女说笑了,没那么大动静,怎么还有曹乡君和公主的书信呀。”
“不过是我借了驸马的钱,才有的书信。”
“能从驸马手里借钱,那也是不得了啊。你去了荆州落了脚,可不要忘了这同吃谷水长大的乡亲们。县令和我说了,要我一人一批,每批一千三百钱这是走的公账,不能少的。今天我连笔墨都带来了,咱们事不宜迟,就给谷家老太爷一个面子,给你现批了。”
县丞让衙役把笔墨取来,研墨之后笑着对谷丫头问道。
“就是不知道你要带走多少人啊?”
谷丫头合着县丞说的一千三百钱,心中一算立刻报出了人数。
“七十八个人。”
“哎呦,不少了!我看谷侄女也有巾帼之气,竟能操动起近百人来呀!了不得,了不得!”
县丞眉飞色舞,这一趟出差出的真值,瞬间滚回一百贯钱。
“不知谷侄女开得多大买卖,能用这么多人。”
“一座客栈带两个摊,多出来的地方钱大人容我安了个货栈,货栈明年秋天才收租子。现在空占着地方还没有买牲口,板车也只有三辆。”
“这是把一条街都给你了?!可是好厉害啊!”
叶县产盐的确不假,但它充其量就是一个新星产业开发区,一切配套设施都没有跟进。有些人懒得往那偏僻处投钱,一条街贯通之后自然要招商引资,何驰借钱之后谷丫头正好踩中了这趟红利,没花多少钱就把客栈周边的地块包了下来。
老太爷脸上有光,应着县丞的话点头笑了起来,谷丫头用手压了压通红的脸,说道。
“宛城南边原来街上还有一个摊,空着可惜就打算派两个人轮替守着,做的都是常客生意,熄了怪可惜的。”
“可还有了?”
“还有刘村长照顾我,让我包了一个塘和七十亩桑田,三大间养蚕的瓦房都是现成的。但是有风险,每年需要定量上交生丝,交不到要自己掏钱补,交足了剩下的丝都归自己。我也是一时没把住,就应了下来。”
“应的好,这才是魄力呀!”
县丞再次打量了一遍谷丫头,起身凑到老太爷身边轻声询问,一年时间出了这么多产业,该不会是在南阳郡有了靠山吧,否则一个空身的丫头怎么能在一年之内占下这么多东西。老太爷笑盈盈的回着说“都是丫头自己的本事”,并不做争辩。
“好了,别吵了。”
一个年过五旬的老者从宗祠里走了出来,他站在高处对下面跃跃欲试的年轻人说道。
“老太爷说了,你们都是父母担保过的人,谁能去由天定,排队进去抽签抽到谁就是谁。甭管你是姓什么的,都是从宗祠里出去的,抽到了就专心跟着谷大姨去南阳郡干活。去了那儿就要守别人的规矩,不守规矩的别怪南阳郡的官家心狠,人家衙门里都是讲规矩的,作奸犯科打死无论!抽不到的也不要灰心,只专心家里的事,将来大家兴旺了少不了的。”
荆州好、南阳郡好,于是人人都向着南阳郡去,这是大势所趋。能不能把徐州变成下一个荆州,就全看何驰自己的本事了。
南阳郡里的人越走越少,街上少了许多人气,琴扬这些天也是心闷气短,在府里懒懒的不想动弹。钱伯义抱着账本前来汇报,琴扬公主低哑的嗓音让他心头一紧。
“公主是不是身体不适?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也无甚大病,就是四肢乏力,没有胃口罢了,这个季节免不了的。你先把账本留下吧,有事本宫派人去差你。”
琴扬说着话,嘴巴里一阵反酸,听着她一阵干呕,钱伯义眉梢一动说。
“公主可请过大夫了?”
“未曾请过,本宫嫌他们身上一股药味,本来就不畅快,闻到了更是难受。”
“还是请一下吧,万一是有了呢?”
琴扬一愣,忽然又是一阵干呕,钱伯义大喜过望,朝着琴扬公主跪贺道。
“驸马大喜,公主大喜!大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