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下雪了，窗外的白屑飞入屋中，落在箜篌弦上化成水珠。田螺想用手帕抹去它们，但是门外的脚步声让她放下了手中帕子，拿起来了遮眼的丝带。回归黑暗的田螺只用耳朵听着，推门而入的人走到身边，他拿起精致的手帕擦过挂水的琴弦，又伸手关上窗户。
“京城下雪了，好大的雪……咳咳……”
陆东淼没忍住咳了两声，田螺关切的说道。
“王爷不该往这里来的，您那儿暖热，来了呛了凉风又要咳喘了。我这儿有丫鬟服侍，只等等她们就回来了。”
“万一吹着了风寒如何是好，你也应该多关心关心自己的身体。咳咳……”
“王爷还是快回去吧，若是想听箜篌，只等天气回暖了有的是时间。”
陆东淼忍住咳嗽，但奈何田螺这里的炭火不旺，温度与自己的暖阁相比简直天差地别。
“要不你搬去暖阁和我一起住。”
“……”
田螺坐着不动，嘴上也不应答，就这么坚持了片刻，陆东淼憋不住了埋头一路轻咳着回了暖阁。暖阁之中温暖如春，还有预备的氧气气球供他吸氧，只等结结实实的吸了几口大气，他的胸肺终于畅快起来。
“拿走！”
身体和缓之后陆东淼又产生了厌恶感，这些都是何驰造物，自己一个堂堂北顺王，竟然有一天要靠何驰弄出来的玩意儿续命！这种被人扼住咽喉的感觉最是恶心！入冬之后陆东淼就搬入了暖阁，只要呆在暖阁里依靠何驰弄出的这些东西他完全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活动，于是他开始思考一个问题，何驰手中究竟有没有治愈自己的药物或手段？假如他有的话，是不是就可以控制自己的生死？如果他的确有，并且以此为要挟要陆东淼反水，自己会为了苟活一天而点头答应吗？
陆东淼数年以来过冬如同闯生死关，现在有了安稳过冬的办法，他又想着是不是可能更进一步。果然人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吧，陆东淼对着火炉摇了摇头，如果当年一口气喘不上来就此去了，也就没有这么多杂七杂八的念头了。
“孔大人，好久不见！”
“孔大人，好久不见，外面好大的雪呀。”
孔秀在家中“休养”了几天时间，主要是为了整理从南阳郡带回来的几箱书稿，零零碎碎都收拾妥当了，这才往礼部报道。从外面一路进来，他终于见到了魏炅，正当他拱手打招呼的时候，秦未迈着大步一路抖着雪花从孔秀身边掠了过去。
“魏大人！”
“何事？”
“万岁让咱把这些东西交给大人。”
“交给我？”
魏炅眼睛看着浑身雪花的秦未，疑惑的接过他递来的一本无名之书和一卷卷起来的羊皮。
“陛下没有说什么？”
“说了，陛下说让你好好看看。”
秦未丢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就走了，魏炅放下羊皮卷先翻开书本，熟料这第一页就把他难住了他。犯难时一抬眼正好看到了孔秀，于是立刻招呼道。
“编纂见多识广，这些东西是？”
孔秀上步看了一眼，发觉书页上贴住的正是身毒来的贝叶。
“此乃贝叶采自于贝叶棕，出自身毒，身毒人常用它来写录文字。”
“贝叶？”
魏炅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他顺手翻过一页，只见第二页上正是对照对照第一页的译文，就这么翻了几页之后魏炅脸色大变。他急忙按下书本打开羊皮卷，只见里面是一大堆巴掌大的碎羊皮，它们无一例外背面上都打着标号。
“编纂快来帮我。”
孔秀也被带入其中，两人就好像拼拼图一样在桌上摆弄着碎羊皮，等羊皮背面的号数与书上所载的译文对应之后，一个惊天秘密浮出水面！
窗外大雪纷飞，礼部之内魏炅气得怒目圆瞪！
天子要那摩善开刀，自然得有开刀的理由，天朝上国绝对不是蛮夷之邦，出师无名必损其信！那么让天子要给佛教正骨的起因是什么呢？
若羌一战昭国大获全胜，以八千人的伤亡歼灭身毒七万之众。这或许是一个值得称道的战绩，但是天子可不这么想，因为他的手里有从何驰仓库里搜出来的地球仪。身毒在什么地方，楼兰在什么地方，地球仪上一目了然。再者身毒城邦遍地，士兵属国不一，究竟是什么力量把他们粘合在一起的呢。
答案就在陆记搜罗到的贵族随身物品上，身毒的统军之将都是身份不凡的军事贵族，他们的随身行头里有不少有价值的东西。
“什么叫做，远伐北恶，广传佛音？”
没错，千里恶土必有毒源，若羌之役的本质是佛教利用影响力展开的一场宗教圣战。
陆记也对身毒的远征抱持怀疑态度，如此大规模的征伐不可能没有一个战略目标，于是他发动了所有人进行大规模的战场回收，尤其是可以记载文字的东西，以期找到引起身毒北伐的蛛丝马迹。由于当时前线缺乏翻译人员，这些东西只能被迫封存转运至洛阳。结果好巧不巧何驰又要修什么万国文字大全书，这些羊皮纸和贝叶文书才再次回归天子视野。
“就是那群番僧，以传佛音为名纠集了四十多名城邦领主，北伐楼兰。”
孔秀脊背发凉，原来身毒北伐早有预谋。魏炅更觉难以置信，他倒不是质疑那群和尚的影响力，他只是觉得一支北伐大军顶着这样的理由十分荒谬。
“身毒战俘口供，雪域上有头领也是信佛之人，所以自愿派出军队为他们带路的。他们供以人畜祭祀山神……”
孔秀还没念完后面的口供，魏炅就暴跳起来。
“简直岂有此理！”
一群番僧不过动动嘴皮就能掀起战乱，这样的现实简直颠覆认知。魏炅是个暴脾气，有火当即就要发的。
“那群番僧在什么地方！我昭待他们如上宾，却不想贼子包藏祸心！”
“魏大人，切不可打草惊蛇啊！”
“孔大人，这什么时候你还怕打草惊蛇！京城乃是天子脚下，我们还怕他们反了不成！”
孔秀一句话噎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他隐约感觉有些诡异，天子要魏炅率领礼部和摩善辩经，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把这些证据甩在魏炅面前，魏炅是礼部尚书，天子难道不怕一封上奏引得群情激奋，最后不得不把那些番僧全部驱逐出境吗？
“一刻都不能等，若是他国奸细如何了得！关系重大，我亲自去问罪！罪魁祸首是谁，又是谁造的势，是不是奸细入境，必须全部拿住了一一过问。”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是礼部尚书，这是礼部下辖之事。若他们在我面前还不说实话，就只能请他们去刑部蹲大牢了！”
一群引战的番僧若无其事的进入昭国，要是追究起来楼兰王也要连坐处置！魏炅卷起所有证据阔步去了，孔秀喊着追了两步，但是突然灵光一闪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启禀万岁，魏尚书正在云来院中向西来僧兴师问罪。鸿胪寺卿劝阻无果，特派臣前来请旨。”
魏炅作为一部主管，兴师问罪的事可以派给下面的人去干嘛。天子皱眉沉思，他倒不觉得魏炅这么做很过分，他只是觉得一个一部主官不应该自降身份干刑吏之事。
“你去告诉魏炅，我昭乃是礼仪之邦，做事必须有理有据。”
“遵命！”
鸿胪寺少卿一路狂奔着走了，天子浅浅一笑摇了摇头。
天子虽然说要通知魏炅，但是可从来没说过要通过哪一种方式通知他，事情闹大了这辩经的理由不就来了嘛。那群西来僧也是自找的，通过楼兰王的关系暗度陈仓也就罢了，一到襄阳就想尽办法作妖。倪儿就是天子派在他们身边的耳目，这些番僧干得所有好事统统有据可查，而他们干得最多的就是拉帮结派。
万幸若羌之战打了一个全胜，西域诸国见识到了昭国的铁拳之后，自然要掂量掂量信仰和性命哪边更重。现成的福报享用不尽，干什么去和番僧走一道没苦硬吃，这才导致了摩善在襄阳拉帮结派的计划屡屡受挫。
站在殿内的姜国丈从始至终一动不动，他身体直直的杵着，内心之中却在揣摩着圣意。
“赐坐。”
天子赐坐，姜睿先谢过圣恩，再假装腿脚不便磨磨蹭蹭好一伙儿才坐到了凳子上。结果屁股还没坐热，殿外又来了一人，姜睿刚要起身，李福却低声说道：“国丈坐着便是。”。
“启奏陛下，火器营已经整装待发。”
来者是一名披甲小将，尽管他在外殿已经掸过雪了，但甲片的缝隙和兜鍪上还残留着点点白屑。也是赶得不巧，奔赴淮北剿匪的队伍整装待发，天上却下起了鹅毛大雪，若是现在不走等大雪埋道的时候就更走不动了。此情此景像极了之前火器营深陷鹿肠山那一回，那时天子为了驰援太子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策，而眼下这种情况很难说是不是另一个决策性失误。
天子起身将窗户一开，看着遮天的雪花落下，他短叹一声转过身来朝着姜睿问道。
“天降大雪，不利行军，国丈怎么看？”
姜睿还能怎么看，天子的作风他最是了解，河北魏王向来激进。既然已是整装待发，别说是天上下大雪，哪怕就是天上下刀子天子也不可能收回成命。孤注一掷才是他的作风，眼下不过是拔营行军，一路之上还有关隘可供休整。前年为了支援渡过黄河的孤军，在鹿肠山摔掉两艘浮舟这种事他也是干过的，何驰过黄河的时候天子更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臣以为，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国丈果真这么想的？”
“回禀陛下，臣正是这样想的。彭城之地久疏皇威，以至于异变横生，官心民心不稳，云龙山匪贼更是猖獗，竟敢举兵叩城刺杀驸马。此贼必须剿灭！”
“朕也是这么想的！”
天子转过身来，向着殿内的小将说道。
“传令，擂鼓进军，兵发彭城！”
“万岁有旨，擂鼓进军，兵发彭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