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休要来骗我!我问你，这钱可是你赌回来的？那三十双草鞋是不是被你甩到水塘里去了！”
变化总在不知不觉中发生，朱草今天收摊收得格外早，刚进城就有人问“草鞋怎么卖”，平时要卖一天的草鞋，今天不到一个时辰就卖光了。本是拿着钱开开心心的回家，怎耐家中老母愣是不信。
“母亲若是不信，明天让弟弟跟着我进城去卖草鞋就是了。”
“又扯你弟弟，你自己做贼还不算，还要带着你弟弟学歪！一定又是去耍钱了，看我不打死你！”
朱家老母说罢操起用作鞋样的木板就要往朱草身上打，恰在这时自家门前有人一声一声唤着“朱家嫂子”。老母亲这才罢了手，把手中木板往腰里一插就往屋外走去。
“什么事呀？”
“嫂子你家还有多余的草鞋没有，我家当家的说人家要一百双呢，火急火燎的从城里跑回来问我要。我家这两天没编多少，就想着左邻右舍的凑凑数，得了钱大家按数目分不就行了。”
朱家老母只觉奇怪，莫非是自己冤枉了儿子，哪里来的大主顾，竟然村里的草鞋都不够了。
“家里倒是有几双刚编好的，也不知是谁家来收的鞋子，竟然要这么多。”
“听说是云龙山那儿要开作坊了，城里城外聚了好多人，这一走动不就耗鞋子嘛。”
“云龙山不是土匪占着吗？”
“这我哪知道，他们打他们的，我们赚我们的，有钱拿才是真的！”
朱家老母打消了疑虑，转回屋来将刚编好的十几双草鞋往朱草脖子上一挂，伸手一指说道。
“跟着邻家大娘去交鞋，一定记住把钱足数带回来。”
朱草点头之后快手快脚的去了，跟着大娘到了地点。只见一辆板车上堆满了草鞋，三名衣着不俗的男丁正在车边验货收货，一拉一扯之后不走样的才收。
如果当一个地方缺乏经济活力，优先投资基础建设和劳动密集型产业是百试不爽的“灵丹妙药”。两座铁器工坊合起来不过两千多名雇员，但是这两千多人可以提供数以万计的需求。房氏已经开始为南下开渠筹备物资，只等洪淮入海的工程开工，又能解决一部分淮南的就业问题。
现有技术不支持何驰在淮河上游做文章，所以他只能将注意力集中在淮河下游。人力不是一个可以随意堆砌的积木，人力不足和人力不可达之间存在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算上神机营的全班人马，在淮河上游建立水电站的可行性也只有百分之七十，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就在何驰规划的云龙山工业园里。
“林老，你怎么来了？”
琅琊林氏和河北姜氏关系密切，林荣此次前来只为了帮忙，他实在不想参与到各种争斗之中。一来因为自己天性如此，二来林氏可以在琅琊立足，与各方势力都有些捋不清的关系，何驰纵使是自己的孙女婿也不好明着偏帮。
林荣从小就认识姜睿，他的脾气林荣也最是清楚，自己如果偏帮何驰姜睿必定生怨。而若选择偏帮姜氏，谁又敢拍胸脯保证那刺客一定不是姜睿的人马？
淮北这么乱，干脆就来个置身事外，专注在自己的专业上眼不见心不烦。甚至为此他连住处都落在了城外的军营中，结果何驰突然一个失踪把他硬生生的拉到了刺史府中。本来林荣还在想着脱身之法呢，结果又来一个李汶，瞬间大势已成！
这种赶鸭子上架的手段，也只有这个混世魔王才能想得出来，林荣对何驰这个孙女婿的情感也是复杂的很呀！
“我是来送送你的。”
姜穗带领的队伍已经整装待发，里里外外四百多号人，这样的赊粥队伍可真是豪华。林荣看着面前稚嫩的后辈，心中埋怨着姜睿心狠，但又庆幸何驰头脑清晰，能在风暴到来前做了这样的安排。
“有劳林老挂心了，晚生实在过意不去。”
“应该过意不去的是我才对，不过驸马的安排也是极好的，你孤身一人在此脚跟不稳，放你去赊粥正好离了这场混沌。”
“驸马的用意晚辈自然知道。”
姜穗的话语中有着一丝不忿，虽然的确可以远离混沌，但姜睿交托给自己的任务也完不成了。林荣看透了孩子的心思，笑着说道。
“记住四个字：来日方长。”
“晚辈记住了。”
“记住就好，路上小心。若遭变故，北去琅琊可保无事。”
“多谢林老，晚辈告辞。”
姜穗上马来到车队最前端，一条长龙铺在路上，只听姜穗一声令下，车马一辆接着一辆缓缓启动向东而去。
林荣远远的挥手告别，心中很是不爽，这般年纪的后辈姜睿也好意思甩到淮北来。此地一片混沌已经渐渐凝实成了风暴，一个文质彬彬的小年轻能有什么作为。在这种环境下可以如鱼得水的，只有自己那混账孙女婿。此刻的彭城在何驰的经营下已经处于风暴中心，一种莫名的繁荣替代了之前的死寂，这种诡异的感觉让林荣浑身不自在。
何驰自那次会议之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刺史府，林荣的认知中风暴应该是不可控的，但是何驰明显超越了他的认知。他身处风暴最中心却控制着风暴的流向，甚至在风暴彻底爆发前打开一条生路，将一些无关之人送出了风暴圈。此时此刻林荣只希望姜睿稳住态度，千万不要有什么过激的举动。何驰并没有猜忌更没有翻脸，姜氏什么都不做才是正确的选择，至于房氏终归是天子的阶下囚，生杀大权并不在旁人手中。
“叮铛！！！”
狱卒将锁链挂上了，摩善一行人被刑部狱吏请进了牢房。这件事一出直接震动朝野，楼兰王龚卓的小心脏更是坐上了过山车，要不是天子派人过来安抚，很难说他是先被气死还是先被吓死。
“万岁，此事证据确凿！臣魏炅恳请万岁决断！”
魏炅跪在闻政殿外，大雪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他刚从云来院赶来，此刻浑身燥热跪在雪中也不觉得寒冷。
李福应着圣意将魏炅请入殿内，天子正襟危坐，看向毛毛躁躁的魏炅说道。
“魏卿还没用午膳吧。”
魏炅刚要开口说话，一抬头就看到了坐在旁边的姜国丈，立刻一收嘴巴绝了声音。
“老朽还是回避一下吧。”
“与国丈何干，朕的闻政殿什么时候不让人说话了。魏炅你刚才的气势哪里去了，有什么事直接说出来，朕听着呢。”
魏炅将袖中的那本书和卷成一卷的羊皮纸拿了出来，由李福转递到天子面前，天子扫了一眼，抬头问道。
“魏卿是否已经确定，鼓动身毒北伐的就是这位名为摩善的西来僧？”
“这……这倒不确定。”
“不确定你就大闹云来院！万一错怪好人怎么办？”
“陛下！”
魏炅双膝一弯跪在天子面前，说道。
“陛下明鉴，微臣的确鲁莽了些。但是当微臣将这些证据甩到摩善面前时，他哑口无言，更有一名僧人当场昏厥。这……”
“这些就是证据了？”
“不，只是怀疑。不过少尚书看过证据之后，已经把他们打入大牢，等候发落。”
“等候发落是等候发落，还要开堂过审呢，难道你要朕一句话都不问，直接把他们一刀斩了？”
魏炅突然的一下冷静，浑身打起了哆嗦，天子一闭眼睛，李福立刻递上毛巾替魏炅掸去身上的积雪。
“你身为礼部尚书，做事能不能不要这么毛躁。”
“微臣刚才义愤难平，失态了。”
“魏卿，朕知你忠心。然你需知，摩善若是元凶，朕不会只一刀让他死的那么痛快。摩善若不是元凶，就算连坐处置也可能罪不至死。”
掸去身上积雪之后，李福又将火盆挪到了魏炅身边。一阵暖流流过魏炅全身，随着天子一句“平身”，魏炅差点就哭出来了。
天子看着魏炅脸上的表情变化，心中很是得意。自己也是被何驰折腾过的人物，从他身上领悟的诛心之策竟然能有这样的效果，看来何驰的确有资格成为帝师！而天子的意图更是简单，若羌之战并没有结束，刀兵赢了只是刀兵赢了，今年朝岁天子要借机在刀兵之上更进一步。魏炅固然粗糙，但是他已经替天子暖好了场，接下来的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陛下，刑部尚书少玄英和孔编纂在外求见。”
“请！”
刑部尚书少玄英已经很久没有接到这么大的大活了，他只怪魏炅太过心急，若是直接把证据甩去刑部，这伙口供都已经录完了，断然不会闹到闻政殿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诸位爱卿都辛苦了，事情朕已经知道了大概。此事今日莫要再提，只等明日早朝传摩善上殿，证据在此朕要和他当面对质。”
少玄英心中一定，这下三堂会审都免了，天子直接以天机殿为公堂，开堂过审。
“万岁圣明！”
呼声传来，天子藏着笑脸，姜国丈起身附和，一切都是那么自然。但这里只有孔秀知道天子的“提审人犯”，实则是在走最后一步棋，一点点一步步把摩善架到诛心的位置上，最后击碎其信仰为我所用。
原来如此！孔秀心中豁然开朗，天子已经不再是四年前的天子了，现在的天子着眼于天下。刀兵之胜斩肉体，诛心之胜才能灭其神，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昭国在西域之地落稳脚跟。送自己西出玉门的是一代英主，东归之后又仕于雄主左右，或许自己真的能亲眼见到葱岭扬旗、马踏里海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