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机殿上百官的呼声如同山呼海啸一般席卷而来,摩善浑身一震差点跌倒,身边的禁军伸手一拽才把他捞了回来。今天天子预约了开堂审案,孔秀负责双方翻译,此时此刻他正领着十名禁军押着摩善等人等待天子传召。
皑皑白雪压着天机殿,雪后晴空照在雪上,反出的亮白光芒刺得人眼睛生疼。摩善无法直视,只能低下头来躲着雪白等待审判的到来。
“传!西来僧上殿觐见!”
天子的布局尽显礼仪之邦的大气,虽然已经有铁证握在手中,但并没有将摩善视为阶下囚,僧团众人肩头没有戴上重枷,脚上也没有戴上脚镣约束其行动。
台阶一阶阶的抬升,脚边的白雪让人产生了错乱感,摩善再次抬头确认,眼前的建筑并非一座雪山。随着众人来到硕大的大殿门口,一阵热浪已经扑在了他们脸上,摩善等人站立不稳,又一次被禁军扶住。
“进殿来!”
一声龙吟贯出,一阵强风吹过撩起了浮雪,第一次见到昭国天子的摩善心魂震颤,此时此刻他终于见到了这个庞然帝国真正的主人。
“万岁有旨,进殿来!”
孔秀领着摩善等人进入天机殿,十名禁军立在门前组成了一道钢铁屏障,退路已绝,唯有前进才有生途。
“拜见万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孔秀跪拜,摩善等人跟着他的动作跪了下去,群臣屏息凝神等待着天子发挥。天水王陆欢此时孤身在殿上,今天的他势单力薄只能沦为看客。在他眼中这不过就是一群搬弄喉舌的西来僧,既然已有实据,一刀斩了岂不干脆!
“平身。”
天子赐下平身,孔秀先起,再催动摩善等人起身谢恩。
“传,证物。”
谢恩结束,天子也不废话,两名太监搬来一条长桌。作为证据的译本和那些打上标记的碎羊皮纸都已经准备好了,现已全部甩在摩善面前,就看他如何求得一线生机了。
孔秀将摩善带到长桌前,指着上面的贝叶和羊皮纸说。
“此乃天子搜集到的证据,事关身毒远征若羌之事,其中提到‘远伐北恶、广传佛音’,还有‘善恶皆可,不得轮回果报’,‘诛恶伐奸,死后可往三千净土’,这些都是佛教之说,更有口供作为佐证。请问西来僧摩善,若羌之战,是否系佛教所为?”
摩善双手合十,闭上双眼向着那条长桌点头道。
“正如施主所说,此的确佛教所为。”
孔秀翻译之后,百官皆惊声讨声一句追着一句,天子稳坐龙椅不动如山,只等群臣发泄了一阵之后,才出口维持住了场面。
“孔卿,问其可有缘故,主犯何人,是否与其有所牵连。朕准他陈情上奏。”
一众官员沉寂下去,孔秀翻译之后摩善长出了一口气,本以为就此一命呜呼,却万没有想到天子会有耐心听他的陈情。东方大国的威仪就在他眼前,摩善激动的向前一跪,重重的一叩,抬起头来再次双手合十,向孔秀吐露心声。
“根据西来僧摩善供述,佛教源于佛陀,佛陀死后,因教义有歧,教众分根本二部,各守其戒自成一排,后来又分二十部派。虽然都以佛陀为尊,但各自守持不同。摩善所持戒律乃是根本二部之中的大众部下大乘佛法,而主张北伐的则是法藏部、小乘部和阿夷多翅舍钦婆罗顺世论者。”
摩善听着点头应着,急忙补充道。
“他说,大众大乘教法本就提倡劝人向善少造杀孽普度众生。若羌之战后许多国王醒悟过来,纷纷改信大乘佛法。”
“哼!”
一名官员杀出,指着摩善喝道。
“胡搅蛮缠,什么东家的和西家的,明明都是一家的人,纯纯的诡辩!敢图谋西域之地,罪不可赦,当九族连诛!”
“退下。”
天子一声退下压住了官员的怒火,魏炅昨天因为过于毛躁被天子提了醒,今天他明显收敛了不少。要是现在大家一起跳起来谴责,这场面可就控制不住了。天子稳住了现场秩序,他双目低垂再次开口赐问道。
“朕准你细说清楚,若知若羌之战前因后果必需如实上奏。”
摩善点了点头,冲着孔秀一连串的梵语输出,孔秀都来不及翻译了,连说了几次等等。
“回禀万岁,西来僧摩善说。此事全因萨迦王国而起……”
孔秀话才刚起了个头,立刻就有武官打断道。
“我知道那个萨迦,他们不是被大月氏灭国了嘛!”
“拉个死无对证的人出来顶罪!我看这些番僧就是在诡辩!”
天子冲着尤素使了一个眼色,身为兵部尚书的尤素立刻转身约束下官,几个刚冒头的瞬间就被按了下去。借此机会,天子开口说道。
“之前楼兰遇袭,萨迦千余之众乃为先军,此事中山王可以为证。朕以为两者必有牵连,准其继续陈奏。
天子示下,孔秀立刻调整好状态,再次开口道。
“西来僧摩善说,萨迦王国传承三世,国中信者众多,国王累年前往那烂坨和菩提伽耶供奉拜谒。数年来每逢雨季后拜谒之时,萨迦王向佛许愿,愿佛渡北方受苦恶者超脱。他向大部法藏信众说,雪山之北藏有恶根,若不拔除有污佛源。蓝水之地,恶王持政,贪财好色,无度无法。”
这大概率是有人借机往龚卓身上泼脏水,不过这也算不上泼脏水,龚卓坐拥楼兰之地的确也没干过几件好事。
“后来有过西域者,也皆称北有狡恶拦路杀阿罗汉。四方佛众惊愕异常,于菩提伽耶商议此事。上座部、法藏部、小乘部和阿夷多翅舍钦婆罗顺世论者皆尊持菩萨戒。菩萨戒之中,有杀一而救百之说!以此为由,呼佛陀正法之名,合兵北上。”
出师有名,跟着冲突这不就来了嘛!杀一而救百?天子渐渐掌握主动,不过在这之前还必须让那搅屎棍出来带一下节奏。
“传楼兰王龚卓!”
“传,楼兰王龚卓觐见!”
龚卓气鼓鼓的大步上殿,先朝着天子一跪,赐平身之后“嗖”一下的起身瞪着眼前的这群贼秃,现在的龚卓真是活吃了他们的心思都有了!
“龚卓!”
“请陛下明鉴呀。”
“西来僧说你滥杀无辜,杀阿罗汉,你可曾有过此等行径。”
龚卓丝毫不虚,一挺胸说道。
“若是那些妄图溜过楼兰的贼秃,倒是杀过不少。但那些人明摆着就是想偷边越界的,楼兰居于关外,守的是门户之地,我龚卓抓到那些人,难道不该杀吗?!陛下不要听他们胡说,这些人也是利益熏心的货色,我龚卓在西域见多识广了,番僧最是喜欢偷奸耍滑,为了偷几文钱的税什么事做不出来。”
“西来僧说,他们北伐是为了杀一救百,你怎么看?”
“哈哈哈哈哈,万岁,这是我龚卓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这群贼秃不是劝人出家,就是说些虚头巴脑的佛法,一个个嘴上说着慈悲,心中想的事谁还不清楚呢?”
超十万人规模的远征是为了传播佛音?这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哪怕摩善也知道当国王会首之后,这场北伐的性质就变了。绝大多数人都是想以此为理由,带领军队朝着那富庶之邦去的。
“他们北伐楼兰,还不是因为一个利字,那些翻山越岭的人拿着刀传播佛法吗?死在雪域上的奴仆,也是为了佛法吗?还有替他们带路的羌人真的信佛吗?他们哪个不是收了好处!当时中山王在场,他老人家可以为证,他们为了图谋楼兰甚至与匈奴勾勾搭搭。他们明明就是攒起伙来,想着把丝路占为己有!昭国强大他们不敢碰,于是把主意打到我龚卓身上来了!”
龚卓慷慨激昂的表着忠心,他说到激动时向前一个滑跪向着天子五体投地,高声说道。
“请万岁把他们交给龚卓处置,我定把这群贼秃碎尸万段。”
碎尸万段?龚卓忘了,天子可没忘,利欲熏心之徒不是还有他龚卓自己吗?
若羌之战是昭国的战绩,组织西域联军以损失两艘浮舟的代价力挽狂澜。夏侯珏率军如钉子一般扎在孔雀海沿岸,他们建立营寨为船只提供补给,这根钉子让敌人坐卧不宁不得不举兵拔寨。要是没有优秀的将领和死战的决心,如何能赢的这么轻松!
“退下吧。”
龚卓表演完了,天子让他及时退场。接下来就要进入到正题了,关于如何让佛教接受礼化的正题!
“朕问西来僧摩善,若羌之事,你可曾参与?”
“回禀万岁,西来僧说,若羌之事均由法藏一部独断专行。大乘部试图劝阻,其师兄甚至绝食坐禅抗议无果,四十邦国王偏信一家之言,终铸此大错。”
“呵呵呵,一个小小的身毒,分了四十多个城邦。”
天子一声冷笑,随即抛出了重磅暴论。
“依朕看,你们可以杀一救百。朕也可以南征身毒,天下一统让你们服于礼化。以后不用再信什么佛了,都给朕去拜孔子,让孔先师好好教教你们怎么做人!”
“万岁圣明!!!”
群臣呼喝,孔秀心中透亮,终于走到这一步了。接下来无论摩善怎么辩解,都已经进入了天子设下的圈套。诛心的架子已经搭好,局中人会不知不觉得踏入为他设定好的位置。
“回禀万岁,西来僧说。佛法并非一无是处,因为有人曲解其意,才有了这场惨剧。”
“并非一无是处?”
“他是这么说的。”
天子抖袖起身,朝着魏炅一指道。
“魏炅。”
“微臣在!”
“看来有人想和咱们辩上一辩了。”
文武百官胸中的不满早已经积压多时,天子顺手一引,这股火就从鼓动战乱的元凶与否,变成了中原礼学与佛教对决!所有人都未察觉有何不妥,魏炅更是激情满溢,他举步上前向天子请命道。
“番僧猖狂,以妖言惑众,举兵北犯西域。子不语怪力乱神,说的正是此道!”
“这么说魏卿有把握喽?”
“陛下,请陛下给臣一个机会,臣必定让他们输的心服口服。”
天子不急着答应,而是转身坐回龙椅上,他报出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国子监祭酒王漆何在?”
“王漆在!”
“王祭酒以为如何?”
“身毒番僧居心叵测,臣以为应该让他们输的体面,死的明白。”
果然儒家还是有点用的,至少在一致对外的问题上,很容易形成统一战线。
“柳卿,你看如何?”
柳成上步,回应道。
“微臣以为可以一辩。”
文武百官连连点头,此时此刻天机殿上已无异议,于是天子顺水推舟道。
“我昭乃是文明之地、礼仪之邦,身毒一佛之说分二十部,足见其颇多错漏,根本无法正视听、明事理。未免身毒之地再被其毒害,朕觉有必要争辩一番,扬礼学之风,正仁爱之名。”
天子看向孔秀,孔秀开口询问其是否愿意一辩,摩善思索良久然后点了点头。
“启禀万岁,西来僧说,愿意与我昭学子一辩。
天子点头,事到如今已经成功了九成!
“西来僧摩善,若是你输了,该当如何?”
“回禀万岁,西来僧摩善说,若是输了便是佛法不精,愿以身殉道,自有后来大智慧者替他践行大乘佛法。”
“这么说哪怕他输了,也是口服心不服?”
“回禀万岁,他说若想令他心服口服,还需辩过才见分晓。”
“好!”
孔秀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这摩善终于是上了最高点,天子的层层算计,计划终于在这一刻完成了。
“听说了吗?天子要派人和西来僧辩论!”
“说是佛法之说怪力乱神,要他们学习我昭国礼学呢!”
两馆之中的学子很快就收到了消息,他们口耳相传没一伙儿便掀起了讨论的热潮,情绪正在酝酿,那把名为“文”的利刃正在经受磨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