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顷的豆田，几坡的果园，拱顶那是大羊圈，飘香的一准是榨油厂。走在路上也好认，牛鼻一样的熬糖炉，霜打一般的水泥厂，若是在三不沾的地方看到大池子那绝对是肥料厂。要是您在路上看到一群小孩子排排走，一准都是去砖瓦厂干活的，八九岁的都不闲着，小的六岁就去干活了。”
柯安民说得得意洋洋，房石听得云里雾里，只是说道。
“八九岁？何荆州不是让孩子们学写字吗？”
“不耽误！一共就教百来个字，愚笨一些的学上两年也能照着写了。再说家里的孩子哪能各个都去上进，识字班学完之后想要再上一步，一家人能供足一个人去就不错了。”
“这倒也是。”
“况且那些孩子闲着也是闲着，或是去厂里当学徒，或是去帮忙压砖胚。有一份工作赚的可不少嘞，就这多少人抢破头都没有机会呢。”
“……”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房石的大脑里渐渐有了一副框架，江夏郡藏在襄阳身后，这么多年来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状态。房石对于那儿的了解，仅限于儒生踏田之后返乡的儒生们带回的见闻。随着柯安民一字字一句句说出来，房石的认知正在一遍又一遍的快速刷新。
“河北的小崽子通常都是村子里放羊，也听过扬州的孩子七岁就能分拣蚕蛹、捏陶制碗，干点杂活倒也是常有。”
“哈哈哈，房国老说的那都是老三样了。那些孩子干几年，能自己买马买骡子吗？”
“买马？！”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一次轮到草棚外的一个人竖起了耳朵。
“是啊！好马买不到，买匹驮马五贯钱顶天了。”
“……”
“我那次去江夏，还见到一个孩子，人没马腿高竟能在马市里替人相马。听马市里的人说，这小子原本在糖厂里看炉子还兼职拉粪水，就这么连打两份工，一年时间他就自己来马市里买了一匹马。后来他发现走羊贩驴也能赚钱，于是就把糖厂里的工作让同村的孩子顶了。自己在马市里占了一席，现在也是一号人物了。”
“十二岁的孩子走羊贩驴？他不怕有人抢吗？”
“谁敢啊！江夏乃何郡守治下，又不是南阳郡那个只能喘气的洪兴，那里可太平着呢。”
房石渐渐沉默了，他一直以为襄阳是何驰的底牌，熟料襄阳只是扼守腹地的门户。无论是河北世族还是关中王爷，他们的影响力最多到汉水为止，想要再往南一点也做不到了。何驰真不愧是一个奇才，越是出彩的地方他经营的越是波澜不惊。
“什么人！”
房石的护卫发现了绕着草棚打转的人物，他的手刚往剑鞘上一压，一个穿着草鞋的男子就急忙蹿了出来。
“大人勿怪，小人只是来给柯大人……送些东西的……”
房石眼睛一转看到了穿草鞋的男子，也看到了他手中提溜着的两只兔子，于是知趣的对柯安民说道。
“老朽出来太久了，这里风太大了，我还是回去歇着吧。”
柯安民顺水推舟，起身一步步将房石送到草棚外。
“房国老慢走，路上小心啊。”
“打扰柯大人了，不送，不送。”
房石一步步离开了草棚，走得远了又往热火朝天的工地上看了两眼，柯安民笔直的立着，一直到房石彻底离开视野，他才转过脸来对着送野味来的雨多说道。
“你非要送到我这里干什么，让人看见了多不好！”
“柯大人勿要责怪，我大耳朵是个耿直人，村里人让送野味来，我就着急给您送来了。这是两名猎户刚猎的新鲜兔子，您看这都是百姓们的一番心意。”
“别心意不心意的了，有什么事就说吧。”
柯安民何其老辣，雨多一脸殷勤送上兔子必有所图，他回身往草棚里一坐，端正姿态等着雨多道明来意。
“您看这工坊立起来，总要有打下手的。之前我们村里就有人来问过了，就是想来讨一口饭吃。”
“就为这事？”
“啊！不为别的。”
柯安民笑了笑，脑袋摇了又摇，对雨多问道。
“你们村几个人啊？”
“五十七户，小二百口子人呢。”
“行了，这兔子你拿回去吃吧。等工坊修的差不多了，就带人来排队，能干活的干活，不能干的当学徒。”
雨多看了看手中的两只兔子，面露难色对柯安民求道。
“大人若是嫌少，明天我再送些好东西来，您也别嫌弃，庄稼人就这么点东西。”
“大耳朵，我不是嫌你的多少。你要是求我给安排个账房的工作，那我还要皱皱眉头。只是来干活混口饭吃，等高炉竖好之后工人都是按照户籍册上现招的。再说不就是小二百口子人嘛，驸马就在城里，包你们有饭吃的。”
雨多还想多说几句，柯安民直接挥手婉拒，无奈他只好提着那两只兔子原路返回。结果还没到村口呢，雨多看见有三个人齐齐往这瞧，他心中猛地“咯噔”一下，迈开大步向着村中走去。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在徐州谁是强龙谁是地头蛇？尤其在徐州这片地方，黑、白、灰三条道总得沾上，这事就由不得你想不想！
淮北张氏就是披着白皮的黑道。
云龙山的匪分十六洞，其中成分也是大不一样，兄弟上山的顺序有前有后，有穷凶极恶的自然就有毛都没长齐的。夜袭彭城失败之后，很多入行不深的人起了退意，他们都偷偷跑下山来躲祸。毕竟那可是大名鼎鼎、雷厉风行的何驰，所有人都觉得他会迅速卷起兵马杀进云龙山，到时候山寨碎了自然散伙，先下山来的人自然可以当做无事发生回归原本的生活。
平头百姓哪里知道朝廷大举调兵的事由，他们只知道等了这么久何驰没有半点剿匪的意图，非但他没有举兵剿匪，甚至还大规模的搞建设。
尽管大规模建设是提供了海量的需求，但是白道终究没有管该管的事情。山上的老匪们可不会管山下的人今天卖了几双草鞋、几块兔皮，官府不管他们，他们就涨了胆子。于是光天化日就下山找那些逃走的小弟！
“都是入过伙蒙过誓的！现在说下山就下山，哪有那么容易！”
“泼出去的水能收回来吗？细剁了他们都是轻的。”
“说的就是，你们村里的三个一准跑回来了。现在要么交人，要么交上三颗脑袋！”
雨多手里的两只兔子来到了山老大的肩头，五把大刀和一群村民对峙起来。雨多等等一众青壮操着锄头和耙子，这些山老大伸脖子快缩脖子更快，之前夜袭彭城碰壁他们躲在山里大气都不敢喘，现在官府不调兵剿匪就又开始下山找场子了。
面对此情此景村长倒也不惊慌，他向身边的孙儿吩咐了几句，孙儿快手快脚的去了，他则转过身来对着这群山老大说道。
“诸位，你们都是山上发财的，那何驰是山下发财的，两相不干涉。他就算是条强龙，也压不住你们呀。”
“……”
五把刀子往后收了收，村长继续道。
“话又说回来，你们也压不住他啊。相互打打杀杀有何益处，终究是要吃饭要睡觉的嘛。”
“还是村长说话在理，咱最好是井水不犯河水。”
村长熟练的挂起笑脸，冲着对面五人拱手道。
“诸位速速把刀收起来吧，万不要惊动了乡里，俗话说不打不相识，既然已经打过了，再闹就是造反啊。真惊的朝廷动起兵戈来，你们也要挪地方喽。要我说今年冬天就别闹了，安安稳稳过了这年关。若是那何驰真的讲理，等来年寻个时候，你们攒伙去拜他，这恩怨不就过去了嘛！”
五把刀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正在要拿主意的时候，五名老妇背来了五个竹篓，四篓新米一篓腊肉。全村男丁心疼的不行，但是大刀一进，他们也只能往后退了半步。
“老子听说，修高炉的几个匠人赚大发了。”
村长立刻笑着接话道。
“可惜咱们村子里没有那种手艺人，这财发不到我们头上。”
“难说！”
山老大一抬眼，四名手下立刻将竹篓收了过来。
“我看大家乡里乡亲的也不好翻脸，一月之后我再来收人。这山不是想下就能下的，要是容他们三个胡跑，我还怎么管山寨呀！”
“是是是……”
“听好了，一个月之后，要么让他们三个跟我回去，要么交三个脑袋上来！”
“是是是……”
村长“是是是”的一路应着，得了便宜的五人也不久留，竹筐一背、刀子一收顺着大路快步走了。
雨多盯着这五人的背影，眼里都擦出了火星子，村长冲他摇了摇头，风轻云淡的说道。
“你不要那么冲动。”
“可是村长，一个月之后怎么办？”
“一个月之后就要大雪封山了，他们暂时下不来。”
“可是，他们春天下来怎么办？”
村长长叹一声，摇头道。
“春天的时候再想办法吧，强龙不压地头蛇呀，要是山匪下山来拜了何驰的门，多多少少会好些的。多少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忍忍就过去了。”
聚在村中的人们渐渐散去，冬风一刮一切都恢复了原样。何驰叼着一根枯草坐在不远处的大树上，他的眼睛左右一扫确认自己身边没有旁人后，纵身一跃跳下了树来。
“这里条件不错，可以落个造纸工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