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北下雪了,一下就是三天三夜。等天气转晴时,关于各处雪灾的急报便纷至沓来。何驰已经签下了借一还十的字据,天子也把徐州的行政权交到了他的手里,现在爆发的雪灾不再是天子手中待批的奏折,这些杂事都成了何驰需要面对的问题。
尽管国营钱庄里的储备资金充足,但是只出不进的买卖注定无法持久。徐州不仅需要一个产业园区,它更需要一场激进的改革!四年之内何驰可以肆意发挥,但四年之后会不会被事后追责,这事就等到事后去说吧。
云龙山上的寨子里腾起了几缕黑烟,大雪一来土匪们的心也就实了,剿匪估计是不会剿了,井水不犯河水的日子又回来了。
“你,带着那六个贱骨头去把柴打了!”
一个悍匪提着三把斧子走进了柴房,下山之后被逮回来的男丁都被关在这里接受“再培训”。悍匪居高临下的看着六个猫儿一般的小子,得意的拍了拍腰间的刀子。见这六个人低着头不敢动弹,悍匪便指着柴房里挂起的一条草绳说道。
“下山才几天,就忘本了?还不麻利的绑好了!串紧了,别松头子!”
六个人不敢违逆,起身自觉的拉过一条长绳,一个跟着一个捆在腰上,很快这一队六人就穿成了一串。
“别怪我心狠,我也是吃大当家的饭,出来混要讲义气,你们有本事六个人一起跑。要是被我发现绳头空了一截、跑掉一个,那他前后的人就是晚上的下酒菜!”
此处是位于梧桐谷东山东坡的贼营,雪过天晴之后正是暖阳晒过来的好日头,匪众们都在忙着晾晒铺盖用的稻草,整个营地里都是一副散散乱乱的样子。提着斧头的悍匪带着六个串在一起的“樵夫”顺着小道往半坡走去,东方的太阳晒在雪上刺的人眼睛疼。
走到目的地之后,悍匪把斧子往六个“樵夫”脚边一丢,指了指前面的林地说。
“就是这里了,干活都给我麻利点!”
悍匪说罢便抽出刀子,先刮开了一截树桩上的积雪,再屁股往下一坐、刀往肩上一扛就地当起了监工。伐木声一阵一阵的传来,三把斧子起起落落,粗粗细细的柴枝很快堆成了一摞。悍匪这才松了警惕,长长的伸了一个懒腰对面前六个人说道。
“对嘛,早这样下山去干什么,人人都说何驰是什么鬼见愁,那多半是吹出来的。你们真以为他能打上山来,官老爷两个口,上吃皇帝老儿发的俸禄,下吃你们这群庄稼人种的五谷。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山上这么自由自在,为什么非要往火坑里跳!”
“……”
“我就不信那何驰能打上山来,他还有个外号叫大司雷?还活成精了,他有本事现打一个给爷看看!”
伐木声停了下来,一个“樵夫”伸手遮眼,悍匪一拍刀片子,骂道。
“干什么,当着我的面还敢偷懒?!”
“不是,大哥,山下有东西一阵一阵的晃人眼。”
“哪呢?”
悍匪起身往山下看去,只见远处还真有一个东西反着光,闪闪亮亮的扎得人眼睛疼。
“大哥,会不会是雪里出宝贝了?”
就在七个人挨个往“出宝贝”的地方张望时,突然一阵惊雷沿着山坡滚滚而来!悍匪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连带着六个“樵夫”也全都往后面一坐,谁都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袭取东山是火器营的第一步计划,梧桐谷瓮城计划能否顺利完成的关键一步,为了保证行动顺利刘国勋并没有靠近彭城驻扎,李汶也并没有提前调动地方屯军支援,从第一炮打响到攻坚东山全都由刘国勋带领京城火器三个营总计三千六百人独立完成。
“啊啊啊,疼死我了!”
贼营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好多人只觉得有几个极快的东西飞了过去,有一个人不知中了什么暗器,从木栅栏上崩出的木屑扎了他一脸。
“推炮入位!调准射角!”
校准弹打完了,两门破虏炮和三门迅炮喷出的五发炮弹都因为角度太高而打飞了,经过细微调整之后又有五门炮的炮口对准了山坡上的贼营。半山处的营寨作为静态防御设施可以轻松的抵御千军万马,但是热武器的加入改变了战争格局。此役虽然在淮北打响,但是类似的营寨在南方比比皆是,此刻的每一声炮响都是在为以后的战斗积累经验。
“点火!!!”
又是五发炮弹飞向了营寨,正面的木墙瞬间破开了一个大口子,木头断裂的声音回荡在营地里,几间草屋塌了下去,屋顶上的积雪倾泻下来,涌起了一片白芒!
“救命啊!”
“山崩了!快跑啊!”
营地里一片混乱,匪寇完全没见识过这样的玩意儿,一时间他们错把炮响当成了山崩地裂的声音,完全没有想到这是一次炮击。
“真的?打雷!”
监督打柴的悍匪双腿虚了,他抬头看着寨子里的人似无头苍蝇一般乱跑,有的人甚至在惊恐中失足滑到了坡下。所有人都不知道是哪里打来的东西,一群还算老练的人虽然拿起了弓箭,却找不到可以射击的目标。
“点火!!!”
第三轮炮击更为精确,营寨的外墙已经被卸去了大半,本能的躲在外墙后面的匪寇都被崩开的木屑所伤。两座望楼在吃过两回炮击后再也支撑不住,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夸叉”声连人带楼跌入山崖!
“别动!”
正在悍匪带着六个“樵夫”呆看着这一切的时候,面前出现了十几个“白人”吓了他们一跳。这群突然出现的家伙全身都罩着一层白布,整个人只有眼睛那儿一处异色。悍匪举刀看了一圈,发现这群人打扮很花哨,但是手里使的不是刀剑更不是长枪,只那么短短一截小棍。
“你们干什么的!那根棍子也来吓唬人,懂不懂山上的规矩!”
握着三把斧子的六个樵夫还在张望,他们一时分不清是眼前的悍匪更强些,还是那边人多的更强些。正当他们还在骑墙的时候,一声枪响击碎了所有的盘算,独头弹直接穿入了悍匪的胸膛,大嗓门再也说不出话来,他“噗通”一下倒在雪中,一条鲜血从胸中流出,中弹的位置正是心口,那悍匪三息之后就一命呜呼了。
“大爷!”
六名樵夫见状立刻把斧子一抛,齐齐往雪里一跪,他们指着腰间的绳子说道。
“烦请大爷们看个仔细,我们都是被拉来做苦力的。”
“我们家都在山下,全都是有名有姓的,都是有户籍的良人啊。”
领头的没工夫管他们,只往悍匪身上一指说道。
“把他挪到路边去,不想死的话就别乱动,在这里等人来接你们。”
六人上手将已经死透的悍匪拖到了一边,眼前发生的一切实在太快了,眼前这群持有怪异武器的人根本不做停留,他们继续沿着山路朝着营寨进发。“山鸣”还在继续,但是营寨里已经听不到呼救声了。
“刘将军,是突袭队的讯号。”
突袭队即将进入营寨区域,他们用一面小镜子反射出了讯号,刘国勋立刻命令“停止射击”,再命令旗手挥旗回信。
“骗你们是小狗!那些人根本不是人!他们手里拿的玩意可邪乎了,百步之外就能把人放倒!还有那么粗、那么黑的家伙,一叫起来山都在抖啊!”
“我们六个被领下山来的时候,亲眼看到好多铁车子,走起来咣咣咣响个不停。东山寨上一百三十号人,全都没留活口,只不过半个时辰旗号都竖起来了。”
回村的六个活口一边浑身发抖,一边嘴巴还不停。朝廷这么长时间没有动作,以至于好多人以为何驰也就那样了,却不想突然来了这么一支天兵,不到一个上午的时间就把东山上的寨子给拔了。
不止是彭城附近的百姓想不到,就连楚绥也始料不及。攻山需要一整套流程和器械,而当李汶通知他率领兵丁前去山下扎营的时候,东山的仗已经打完了!远看去山上的营寨好似遭了大难,像是山崩地裂,又像是被某个巨物摧残过一遍。
心神不宁的楚绥看到了骑马赶来的李汶,便立刻收起心思拱手见礼道。
“楚绥见过李将军,我奉命率部前来,听从将军安排。
“你带着三百人在北面河边下营,动作快点,太阳下山之前务必把营地支开。”
北面河边?那么远!这不是有意把自己支开嘛!楚绥心中好大的不情愿,但是还没等自己开口,李汶就调转马头去接奉命赶来的骑兵了。
“都去刘将军那儿听命,稍候会给你们换装,你们一定要仔细听清楚了。”
“遵命!”
两百号精锐骑兵冲着山下的营地去了,楚绥完全看不懂李汶的布局,山上是匪寇的寨子,山的那边是匪寇占的山谷,山腰上的寨子刚刚占下来,李汶和刘国勋就不怕他们从另一面摸上来。如果敌人从另一面摸上山,那么山下这么多骑兵又能有什么作用,上下脱节乃是兵家大忌。
“李将军!”
李汶看了一眼冒头的楚绥,沉下心来问了一句。
“何事?”
“此地名为梧桐谷,将军占了东坡,但谷中尚有群贼,西坡虽然陡峭,但未必不能翻越。如果不先打退谷中群贼,占山而守反而会使兵力分散,山路积雪更是隐患。若是敌人从西坡翻山袭营,山路不畅山下兵力无法迅速支援,极有可能被敌人各个击破。”
“说的有理,但是山上的人不归我指挥。现在你速去下营,若有贻误军法从事!”
楚绥咬牙忍着,自己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灰溜溜的回到自己带领的三百人队列前,命令众人立刻下营准备驻扎。
“居然还要上山脊设营,是怕分的不够散!哪里来的混账,竟然胡乱指挥!”
楚绥仰头看着一条黑线直上山脊,心中苦笑连连。如此急功近利,闹出个好歹来可就有好戏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