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何驰从一开始就知道,这绝非源于天脑的推演,而是一直跟随他成长的市井之道。凶匪悍匪虽然会让人感到惧怕,但是他们的凶狠绝对无法持久。莫要把凶狠和厉害挂上等号,凶狠的人只在龇牙咧嘴的时候吓人,而厉害的人并不需要用龇牙咧嘴来证明自己的能力。
“朱家大娘,人人都说你家朱草欠着驸马一双毛窝子。俺们什么都不求,就想求朱家大兄弟给驸马带上一句话,问问他能不能容俺们当家的下山来。”
朱草在里面编着草鞋,家里的木窗几乎没有隔音效果,在门外说话的声音能直接穿入室内。何驰的确向朱草要过一双毛窝子,但是朱家老母亲拦住了朱草。何驰如今的地位对于平头百姓来说与天神无异,能借故登上他的府门这种机会屈指可数,本想着留了机会以后实在有求的时候再用,可是火器营的大炮一响,山上的人就呆不住了。
“我懂!我太懂了!”
油锅里的菜籽油翻腾起来,何驰拿起大铁勺舀了一勺滚油,然后往撒满辣子的宽面上一泼,一股油香、蒜香、辣子香混合起来的香气迅速随风飘散,一碗扎人口鼻的油泼辣子面就在何驰的手里完成了。刺史府的前院变成了一个大型露天食堂,何驰就是那个厨子,他管着两个连夜垒起来的灶台,两张方桌四条板凳用来接待访客,而在他对面已经有了九个食客的身影了。
“岳头领,坐吧。”
何驰招着岳老五入席,然后一手端起灶上那碗喷香的油泼辣子面,一手抽出一双筷子,就这样径直走到桌前,把碗筷一放落下一句:“拌一拌趁热吃”。
“俺们当家的是为了大家上山的,事到临头大家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朱草打草鞋的手抖了起来,他使劲搓了搓双手朝着手心里哈了两口气,眼睛飘向门口似乎在等待母亲唤他。
何驰弯腰拿过一把铁钩伸入炉灶扒出一半柴火,沸腾的油锅瞬间停了下来。岳老五戴着手铐和脚镣有恃无恐的往前一坐,当着其他的人面撩起油光满满的面条,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王十六。”
何驰的声音一出,王十六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直到他与何驰的视线撞上之后,他才立刻把头压低应了一声:“王十六在”。
“是不是村里没东西交,所以你们才去谷里当饵的?”
王十六看了一眼正在大口挖着宽面的岳老五,头也不敢抬只用蚊吟一般的声音说。
“……是。”
何驰点了点头,先往汤锅灶里加了两根柴,再走到揉面的台子前,将发好的面团从大碗里取了出来。
“油泼面是富人吃的东西,肚子里常年没有油水的人吃了容易拉肚子。我给你们整点清淡的,你们先找个地方坐吧。”
油锅虽然不沸了,但是那股油泼辣子的香气早已经顺风飘出十里远。
朱草远远的嗅到了那股香味,肚子不争气的叫了起来,刺史府就在前方,一双毛窝子就挂在他的肩头。他是带着使命来的,但是眼看着刺史府的大门越来越近了,他的步幅却是越来越小,双腿好似灌满了铅每一下都需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抬起来。
“朱家兄弟,借一步说话。”
上山容易下山难,天一亮炮石就飞到了西山上,依旧是弹石摧营火枪突袭的套路。然而西山比东山还要惨烈数倍,因为它要同时面对东山山脊上的炮火和山下的重炮,有了昨天的经验打底,今天的炮击尤为精准。山大王扼在关键位置的两座寨子两天不到全丢了,谷中的寨子又只是一个饵料,梧桐谷已经被完全掐断,如此一来许多匪寨脱离了山大王的直接指挥,再加上那骇人的火炮架着,有些入行不深、位置不佳的寨子就有人起了下山的心思。
“姓雨的,我知道我打不过你,但是这次我可不让着你。”
“带兄弟一起,三个村子记着你的好。我们那边的人不多,带一个。”
朱草把雨多的手一打开,寸步不让的说道。
“不行!人越多事越重,到时候大家都活不成!”
“怎么不行!人越多情越重,多几个磕头的没准就能成!”
雨多上手就要抢鞋子,朱草本能的往后一退却被另两个人架住了。
“你还带人来?”
“没办法,人命关天。山下还有大肚婆等着,我雨多不能对不起兄弟,只能对不住你了!”
“我们那儿就没有人等着嘛!”
雨多牙齿一咬不再废话,双手向前就要摘挂在朱草肩头的那双毛窝子,正在两人动手动脚的时候,站在刺史府门前的铁人动了起来,他远远的伸手一指问道。
“你们是朱草和雨多吗?”
“是!”
两人异口同声的应了话,铁人伸手一请。
“驸马等你们好久了,请进去吧。”
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同理身旁有匪寨立着,到了时候想求平安,有物的献物,没物那就找人去卖命!江湖从来不是打打杀杀,你若是山中匪首,明知道山矮地少养不活那么多人,还会选择杀山下的人降低山下的劳动力吗?今年没收到东西,却还要杀人,明年别说下山来抢东西了,来年还有没有东西都不好说!
但不杀也不意味着他们就是好人,替死鬼也是给官府预备好了的。若是何驰新官上任三把火,顺着大路进了谷踹了寨子,提着凑数用的人头回去交差,那么这件事也就抹平了。
眼下的问题是,很多骑墙者吃不准这次剿匪的力度有多强?这究竟是为了收编山匪而放的三把火,还是铁了心想要将云龙山中的匪寇全都拔掉!
岳老五手中的一碗面已经接近尾声,他被辣的面红耳赤“斯哈斯哈”,却还是死死抱着大碗使劲用筷子刮着碗上残留的油渍。王十六和另外七人都被他这吃相馋到了,就连刚刚进入刺史府的朱草和雨多都被那股辣辣的香气刺激的口水直流。
“爽快!这碗面吃的好爽啊!”
岳老五把碗筷一放,何驰将面团一摔,转身拿起瓢来舀了一碗面汤送到岳老五碗里。岳老五面露喜色,呵呵的笑着,冲何驰说道。
“我知道驸马心思不坏,咱们山头上的人都不是孬种。您若是有意,我回去知会一声,定让他们下山来认您这个大哥!”
“岳老五你想多了。”
何驰将面汤打满,冷眼一盯对他岳老五说道。
“时间差不多了,你该上路了。”
“什么!?”
“没给你准备酒水,就这点面汤喝了吧,上路的时候会暖和一点。”
“何驰我草你祖宗!”
何驰面不改色,只将瓢中的余汤甩在花圃里,瞬间两名铁人跨步上来将岳老五当场押住。
“若有来世,做个好人。若投在我何驰治下,看到我的时候哭上一声。”
“何驰你不得……”
一名铁人抽出草绳将岳老五的嘴巴一绑,三人利落的提着岳老五往刺史府外走去。
“我何驰虽无督军之权,但管着衙门,该管的事一样不少。”
何驰只对空气说着,转身就回了灶台边把瓢一放,继续揉起了面团。
“岳老五,原系朝廷通缉钦犯,据县令查实,改名之前身负七件人命官司。后逃窜云龙山入伙,现为云龙山十六名匪首之一,六年内曾多次跨县劫杀掳掠,所犯之罪罄竹难书。经徐州刺史何驰裁定,判其斩立决!”
大刀一出,人头落地!真是好快的一刀,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找个地方坐吧。”
何驰的声音犹如半夜的鬼哭,在场的十个人吓得直哆嗦,云龙山的山大王和他相比简直就是小猫遇老虎。吃人算什么本事,这恶鬼可是能一脸风轻云淡的替死人张罗吃的!看着那只腾起油花的大碗,朱草的腿肚子一抽往后“啪叽”一下坐倒在了地上。
“人不小了,胆子还没多大,哪个地方不死人呀。”
何驰说着走了过来,将那碗面汤浇在花圃里,然后把空碗和筷子放入盆中。用着抹布擦了擦手,又将桌上的菜刀撩在了手里。王十六胆子快破了,他朝着何驰膝盖一弯,哭道。
“草民求驸马您给条活路!草民真是去当饵的!”
“我知道你是饵,山上的人借你们的人头打发我呢。”
“……”
“我问你,你上山之后杀人了?还是有案子?”
何驰一问,王十六一愣,但是他立刻反应过来,连忙说着“没有”。
“没有杀人,没有案子,清清白白的人为什么要怕呢?”
“驸马……”
“下山来经得起查的人,我自不会为难。但若是有人背了官司的,该吃还得吃呀。”
雨多向前一步,拱手向何驰问道。
“若是有人拿了贼首是不是可以将功折罪?”
“轻罪可抵过,但重罪就要看情况了,通常是免死不免刑。你们要是不明白大律的话,可以去找柯安民问问,他就在城外。”
雨多刚要转身,何驰刀子一阵反光让他停住了脚步。
“未免大家有误会,我当面说开了比较好。我知道王十六你们下山来还抱着其他的心思,我也是水匪,其中手段我自然知道,消息只要传过几个村子总能回到山上去的,所以你们下山也是来寻消息的。我也知道你们几个村子和山上的关系,若是我何驰统军或许会网开一面,但是现在前面的兵丁不归我管,我劝你们不要揣着侥幸。云龙山中不可能留下一个匪寇,此次剿匪除非圆满,否则哪怕是把山崩开也是在所不惜。”
雨多冲着何驰点了点头,看来这次朝廷是铁了心思要端掉这窝山匪,天就要变了,山上是无论如何都呆不下去了。
“既然来了,就吃碗东西吧。我其实等你们很久了,早知道你们会来,连夜支的这摊子。吃饱了暖和了身体,不耽误你们赶路的功夫的。”
何驰说罢便架起面团拿起菜刀,刀子一动起来就飞出了一片片“柳叶”,看着那面片飞入汤中,一股清淡的面香味随之升起。何驰极快的摆碗一捞,撒点精盐和葱段再用筷子从油锅里点了几滴油花,一碗又一碗喷香的刀削面就端到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