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作者:似水非流年 更新时间:2026/3/1 1:00:02 字数:3689

天下女婿最头疼的事莫过于直面自己的老丈人,何驰与李汶好歹称得上平级,就算他们之间起了矛盾,也能由中间人去做思想工作。

可是面对天子的老丈人,中间人这个角色可是不好当啊!姜睿见天子,是往上求,天子不能一句回绝,齐王也不能直挺挺的把他打发走。

“总之朕就交给你了,你给他安排个差事!”

“简直就是胡闹!一条黄河那么多段,姜国丈非官非吏更不懂水文,如何能去治理?您这是在放权呢,还是在打发人呢?”

要让一个人治理黄河,这是多么宽泛的概念,齐王累年治水也不敢说自己能把黄河下游包了。况且黄河千里一脉上下都要协调,如果只是让姜睿去挂个闲职,那黄河出了事他要不要担责?如果让姜睿实打实的去经营些成绩出来,那么天子愿意放多少权柄呢?

何驰把洪淮入海的工程包给了房氏,因为他是徐州刺史,大印一盖出了事他自己负责。洪淮入海又都在徐州境内,统共就是几万劳力的苦差事,目的性明确、责任划分清晰、工程难度可以预见,哪像天子这般不清不楚。

“朕不管,朕现在忙的很!你看看,那何驰又向朕伸手要东西了!朕的工部倒像是为他开的!”

天子闹着情绪,齐王陆伍只能好声劝道。

“陛下不能指望人人都是何驰,何驰能肩挑荆州责任自揽,不意味着姜国丈就能照此办理。”

说白了,一个缩在后面谨小慎微的姜氏纵使有挑大梁的力道,也没有挑大梁的胆气。天子和陆伍心中都和明镜似的,姜国丈说要找一个隐世高人,无非就是给自己找一面盾牌罢了,事后追责有盾牌挡着姜氏也可少受些风雨。

可那是黄河啊,什么样的盾牌能挡得住黄河的波涛?如今天子金口已开,陆伍也是难办!

自古得中原者得天下,但是在这中原腹地还横亘这一头随时可能爆发的怪物。黄河的治理难度世界首屈一指,年输沙量世界第一,水流含沙量世界第一,一斗黄河水六成细泥沙。如果撇去所有人为因素,唯一可以调节它河床高度的手段,就是指望上游多下点雨。

倘若只到这里为止,黄河还远远算不上首屈一指,接下来才是最要命的难题,就是农业抢水的问题。广袤的华北平原是中国重要的农耕区,已经严重失调的水沙比例再次遭遇迎头一击。大量的水被用于农业灌溉,使得下游河床泥沙淤积更为严重,一旦遭遇大旱便会断流,而当其再次复流的时候,很容易冲出原有河床另辟蹊径!

所以黄河改道从来都不是单一原因造成的,洪水、干旱、上游、下游、水、泥、人等等复杂因素围绕着这条大河展开了千年拉锯战。如果有任何一个高人站出来说自己能够一劳永逸的治理,别人只会认为这个人是在痴人说梦。

“禀报齐王殿下,姜国丈已经到了。”

陆伍在心中骂了一句“老杀才”,自己见过天子之后还没有一个成型的方案呢,他就颠颠的杀了过来!赶鸭子上架都没有这么急的!淮北是天子准备的斗兽场,何驰就是这个混沌斗兽场的管理员。陆伍看得透彻,姜睿也是不傻,他为了跳出圈外愿意拉下脸皮来,这种急切感咄咄逼人,他就差在人前喊上一声“我是皇后的老子了”。

“禀报王爷,驸马派人送来一封信。”

“哦!”

陆伍拿着这一封轻飘飘信,心中泛起了嘀咕,是不是太轻了些!

“送信的人呢?”

“就在前门外。”

“把他招待进来,说不准本王要写回信。”

“遵命。”

陆伍也来不及多想,直接拆开了信封,何驰轻易不会来信的,这封信追着姜国丈的脚步而来,也未必就是黄河的事。信封一开只见里面仅有半张对折的硬纸,普天之下这种纸张大概只有何驰在用,陆伍更加心急,这是连废话都省了,于是利落的一甩打开对折的硬纸。

“116年春谷雨,黄泛荡水,积沙百里乃退。”

天子选何驰当徐州刺史必有其缘故,这不野兽正欲出笼,管理员手中的网子就撩了过来。陆伍怔在原地,回过神来后又把纸上的字看了个仔细。他完全不记得天子有说过与何驰协商过,他更不记得何驰有去黄河视察过水情,眼前纸条上的一句话就是预言,如要见真假也只有等到来年春天才能知晓。

“王爷?”

侍卫催了一句,陆伍转过脸来问道。

“你还记得白马津河段的对面叫什么名字吗?”

侍卫熟知地理,只在脑内转了一圈,立刻答道。

“属下当然知道,白马津对岸的是内黄县,紧邻荡水。”

陆伍点了点头,突然有了主意!不管何驰递来的预言是真是假,总要用时间去验证。而这半张纸给齐王指了一个地方,使得无处着落的姜睿终于有了一个去处,这才是最重要的!

“姜国丈请!”

“齐王请!”

有了明确的目的,这事就好办多了,至少是个缓兵之计。姜睿需要一个小试牛刀的机会,而齐王也要时间验证何驰的预言。

如果姜睿成功的挺过了黄河春汛,那么就再找个地方继续把他打发过去,天子不想姜睿呆在京城里烦他,把他支开正好契合了天子的心意。如果何驰的预言真的中了,到时候齐王再把这张纸拿出来,那么这半张纸就会成为一枝诛心的利箭。纵兽半载终须归笼,姜睿还是要到淮北那斗兽场里去接受拷打!

“治理黄河的事万岁已经和我说过了,本王向来喜欢实话实说,还请姜国丈切勿怪罪。”

“不会的,老朽就是专程来请齐王殿下指点迷津的,王爷但说无妨。”

齐王陆伍点了点头,轻声慢语的说道。

“治理黄河可不是一年半载能做好的事,本王治理济水的经验,完全不能用在黄河上。不说那种能扼住它泛滥的大话,就是有人敢站出来掐准下一次改道的大致位置,便已经是大能者了!”

“老朽知道黄河难治,但眼看着万岁心忧天下于心何忍。齐王若有贤才良佐可以推荐,老朽可以重金礼聘,哪怕只是做一些巡堤筑坝的小事,也是替万岁分忧啊。”

“如实姜国丈真心想替万岁分忧,本王倒是有个人选。今年长江水丰,荆州大水过境,全境稳如泰山,长沙和江夏两地损失极为有限,更有先见之明导水入云梦泽避开洪峰。此人我相信姜国丈并不陌生呀。”

兜兜转转又到了何驰身上,这点功绩吹个没完了,十年不遇的大水被他挡了下来,税收没断、损失有限、复工复产迅速。天子虽然没有明着在朝堂上表彰何驰,但实则已经明里暗里点过无数次了。更不用说人家还有“洪淮入海,北通鸿沟”的宏伟计划,一条淮河在他眼里也似信手拈来一般。

“请恕老朽直言,驸马生在庐江,自幼便对长江水情非常了解,哪怕到了徐州一条淮河也与长江大差不差。可是这黄河它……”

陆伍淡淡一笑,这国丈完全不入套可不行,天子指定的羊圈,你得乖乖去钻啊!况且人选都帮你配好了,无非就是让郭诹去彭城跑一趟的差事。

“是,本王知道长江是长江,黄河是黄河。但是驸马总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人物,比起那些所谓的世外高人好上不少。”

姜睿并不接话,而是低头捋起了胡子,陆伍见劝诱不成也不心急,横竖都只有这几种选择。天子要合而治之,要让淮北变成名副其实的斗兽笼,其中用意不言自明。让一群虎豹豺狼相互内卷,总好过让他们来卷自己,等内耗的差不多了把赢家一抬输家一踩,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既然姜睿不主动进笼子,齐王只能骗他入局。

“白马津对岸有一县名为内黄,国丈知否?”

“齐王小看老夫了,河北之事老夫岂能不知啊。内黄县和荡阴县紧邻荡水,开国之后遭了三场黄泛,荡水之南还有一泊名为黄泽。”

“既然国丈熟悉这便好办了,其实本王曾经卜问过一名江湖术士,他说来年春汛必是黄泛荡水。”

江湖术士?姜睿机敏的洞察到了齐王的话外音,但是陆伍终究没有说破,这层窗户纸还没到捅破的时候。

“市井之中也有真人,或许真的如他所说也未可知。”

“若是国丈亲至?”

“若老夫亲至,必举全族之力保荡阴、内黄万顷良田不为黄泛所害。”

“果真?”

姜睿感觉自己被小看了,姜氏一族在河北可不是吃干饭的,一条黄河看不过来,针对性的看一段河堤还能看不过来?!只要自己一出面,哪怕这两个县错了一季春耕,也要把大坝保住!

“若齐王不信,我可面奏万岁!”

还是那句话“我是天子的老丈人”,陆伍苦笑着摇头,这堵南墙已经替他准备好了。他也很期待,究竟是南墙更硬,还是姜睿的脑壳更硬。

何驰与李汶被冷风一吹,都冷静了些许。李汶终究是河南督军,他打完了仗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但何驰可走不了,留下一个烂摊子让他无法收场也是难办。半路折回时两人撞了个正面,彼此都尴尬的开不了口。

“岳父大人,你专心前线,无论什么事打完再说。我就是怕后面的决策影响到前面的发挥,到最后该打的没打好,该下山的没下山。拳头硬才是真道理,现在彭城四境民心不稳,有人就是想着先下山再上山,只有打得他们绝了念想,后面才能控制得住。”

李汶死撑着铁青色的脸,气势十足的对何驰说道。

“无论如何你都不该先斩后奏!眼下兵马齐备,围山困匪势在必行,只是刘将军那儿还需挪炮上山,最多不过三天。”

何驰眉梢一动,李汶给了三天的窗口期,他正要拱手做谢,熟料李汶的马鞭凌空一抽打散了何驰脸上的笑意。

“你给我听好了,放下山来的人都归你管。此后剿匪的事与你再无瓜葛,你要是管不好,彭城周边出了岔子,本将绝不会姑息!”

“多谢李将军!”

李汶一转马头下令留下王十六等八人,然后扬鞭纵马而去。

“多谢驸马!”

“多谢驸马!!!”

一声声多谢驸马绕在耳边,何驰却喝出了一声“住口”。王十六等人立刻收了声音,齐齐在何驰的马前跪好。

“听到了没有?”

“王十六听到了。”

“三天,多一刻都没有!”

“王十六知道!请驸马放心!”

“滚!”

何驰甩了一个“滚”字,马蹄前的八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一副大梦没醒的样子。

“叫你们滚啊,还耽误时间!三天之后你们来刺史府归案,找不到你们的人,我就去找你们的村子!”

何驰跨马拉缰扬起前蹄,王十六他们这才反应过来,一个个喊着“是”直起身体飞似的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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