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斜谷两侧陡崖耸立,只有一道一人半的口子可供人进出,虽然的确是易守难攻的地形,但是里面的人想出去也要多费好多周折。若在春秋时节谷中的人还能凭借身手翻山出去,只是如今大雪一盖山体皆白,想要翻山出去说不准就一脚踏空一命呜呼了!
“王十六、宋十五,你们自己跑就算了,还要带着寨子里的一起跑!”
“无情无义的狗东西,当初你们求爷爷告奶奶的时候,大王怎么就没一刀剁了你!”
两边都握着家伙,轻易都不敢往谷口凑,一旦短兵相接那就真的不死不休了。谷中三寨和梧桐谷一样配置,山上两座谷中一座,宋十五就是另一个替死鬼。山上两个寨子其中一个就是岳老五的,他刚刚被何驰砍了脑袋,他的副手刚刚转正,眼看着山下的肉票要溜,他若熟视无睹将来还怎么做大哥。于是一寨牵一寨,三个寨子的人马齐齐奔向谷口,在雪中踏出了三条黑线。
“山上的大哥们,我们只是充来的肉票,现在眼看官兵要杀过来了,守是守不住的。趁着现在官兵还没堵过来,你们赶紧跑吧。”
“胡诌!明明是你们贪生怕死!”
王十六还想说什么,宋十五却一把将他拉到了身后,眼看着就要撕破脸了还讲什么道理!
“俺宋十六不想说道理,俺们本就是被你们拿来当肉盾的,眼看着那天雷要砸到头上来了,大难临头你们自身难保却不让俺们跑,那俺们也就不跑了!就在这里斗杀起来,看看最后谁饶过谁!”
宋十五带着几人往前一拱,山上两班人马往后一缩,若是地形开阔一些这个时候正好一鼓作气冲出去。可王十六和宋十五知道若是一股脑的不管不顾必定被夹住腰子,队伍一定被咬成两段。
“头领!不好啦!”
正在三方对峙谁都奈何不了谁的时候,一名哨探冲入谷中,向着山上打着“岳”字旗号的人说。
“彭城里出动了茫茫多的人,正顺着大路往这里赶来。”
“距离还有多远?”
“大概二十里左右。”
“不一定是往我们这里来的,许是绕去南边的寨子,你给我再去探个仔细。”
山上的头领晃着刀子,山下的哨探却没有应答,只见他面露迟疑往后退了一步,咬牙说道。
“头领,小的还要娶媳妇呢,如今官兵杀过来了,您就饶了小的去吧。”
“你说什么?!岳头领尸骨未寒,你这厮竟敢……”
山上头领的后半段话只见嘴巴开合却听不清楚声音,原来是一阵滚雷袭来,就在人们都不觉的时候巨响已经撵过了山匪的慷慨陈词!
“天雷响了!天雷响了!”
哨探往后一坐,四脚着地的往谷外爬去,众人抬头听着翻山过来的阵阵天雷,下一息只见一道黑影擦着山脊飞入谷中,它砸倒了两棵大树,最终磕入厚雪之中,引发了一股小型的雪崩,一面山坡的积雪都往下滑了三丈,一片树林应声齐齐抖下枝头的积雪,露出了灰黑色的枯枝败叶。
“愣着干什么!走!”
王十六猛推了宋十五一把,所有人这才反应过来,什么都顾不得了,埋头往谷外冲去。山上的两拨人还在震惊之中,突然又有连声的天雷响起,几颗炮弹或砸在山脊上、或直接坠入谷中。
“刘将军,观察哨来报。的确有炮石飞入谷中,但是没有造成任何伤亡。还有谷口的匪贼退了,有一拨人趁乱冲了出来被驸马派来的人带走了。”
“出来就好。”
刘国勋对炮击结果有一定的预期,这是他职责范围内能做出的声援,也只是一场实验性炮击。滑膛炮直瞄射击都存在命中率的问题,更不用说这种隔山曲射。现在的重炮只布置在山腰营地,如果要把它运上山脊,那就需要一整套合适的搬运工具,炮架龙脊说起来简单,但是做起来可就难了。
“还好驸马有先见之明,立刻派人去联络柯安民,告诉他让城外工坊全力打造铁索!”
西山龙脊贯穿南北,为了能让重炮发挥应有的作用,刘国勋必须想办法把它们运上山去。人推肩扛需要修筑一条比较平缓的上山道路,如果等路修好估计也已经开春了。一门重炮需三条铁索分摊重量,上升期间还要用草绳辅助,还要有巨大的绞盘作为运载工具。刘国勋在验证完炮击结果后一刻也不敢迟疑,立刻命人就地伐木开始打造大型绞盘。
战争伴随消耗,消耗催生出需求,下山来的人屁股还没坐热,铁器工坊里的招工告示就贴到了村口。
“去打铁做工,管吃饱、管住宿、管暖和!十三岁以上二十五岁以下都可以去当学徒!”
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下了山、认了罪,该罚的罚、该徒的徒,剩下的劳动力直接流入劳动力市场。两座铁器工坊还没完全建成,就已经被本土劳动力填满,失业人员减少了,社会上的不安定因素也就减少了,整个地区的社会结构就会趋于稳定。
“回禀驸马,三天已到,我等前来归案。”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刺史府前院的野灶还没撤呢,十六个洞口就没了五个。前前后后一共下山了八千多人,其中带轻罪的三千多人,带重罪的六百余,张明会和周围五县县令正在紧锣密鼓的审案。
剩下五千多人成分有些复杂,有人走投无路,有人就是流民落草,有人是被逼上山的,有人是被绑上山的肉票,再筛选一层后所剩下的优质劳动力不足两千。你可以说他们都是在山上混不下去的人,毕竟十六洞如今还有十一洞在负隅顽抗,其中一定有高筑墙广积粮的悍匪之流。窗口期已经关闭,哪怕重炮还在等着铁索上山,何驰也已经不能去干涉围山剿匪的事了。
“三千六百多个带罪之人。”
何驰一边点灶,一边嘴里嘟囔着这个恐怖的数字,其实他大可眼睛一闭不管不顾,直接将这些人全部充作预备矿工的。但张明等等刚上任的新官一年多来没有什么实质的政绩,把这些人丢给他们去立案论罪也是一桩业绩。武将讲究军功,文管也要有对应的绩效,六个县突击处置三千六百名贼人,这个数字还是挺震撼的。何驰端水的本事还是挺高超的,李汶那边可以安心剿匪,后方文官也有事可做,而他要做的就是给更多闲散人员谋条出路。
雨多、朱草、王十六等一共十人,准时归案,看着何驰不太开心的样子,雨多立刻上前拱手道。
“淮北积弊日久,这些都是累年之事,非驸马之过。”
“我知道!可剿匪还没结束呢,山上还有十一洞洞主,这一顿剿下来又能添多少人啊。”
作孽哦!何驰在心中计算了李汶最近的调兵情况,根据现在的推断,能在山上据守的都是云龙山山匪中的精锐,小一万人规模总是有的。况且他们占着优质资源吃的香睡的着,体能和状态也一定比雨多等人劝下山的人强上数倍。
要是换何驰来当剿匪先锋,一准潜入寨子挨个放药,或迷或泄总之让他们全部失去抵抗能力,抓下山来直接充作死囚往死里用!
“驸马……”
雨多催了一句,何驰回过神来苦笑一声,摇动扇子扇大了火苗。
“算了,我正在想的东西,你未必会懂。既然下山来了,我就替你们准备一场庆功宴,找地方坐吧。”
“不劳驸马了……”
“坐!!!”
何驰一转头看向那十个人,冷笑道。
“怎么,求完之后你们不用付出代价的?就这么想走?”
“不!”
雨多立刻摇头,朱草和王十六等人也立刻随身附和。何驰保持着冷笑架好油锅,开始擀起面来,雨多和朱草好似大难临头一般,疯狂的咽着口水。
“姓朱的你怕什么!”
“我还没娶媳妇呢,等等要是有事你姓雨的帮我扛啊。”
“我也没娶媳妇呢。”
何驰一提刀子,朱草和雨多迅速收紧了嘴巴,他们已经不知不觉退了两步,空留一个王十六顶在前面。
“那就王十六先来吧!”
何驰说着无来由的话,王十六只见他提刀落在擀好的面饼上将面饼切成一条条宽面。
“你现在下山来了,应该不叫王十六了,我该叫你什么?你又准备干什么?”
“小的,姓王名三十,因为是三月三十生的,所以叫王三十。驸马叫我三十就行。小的只想回家好好种地。”
“胸无大志!这样吧,你只要果真清白过了张县令那关,就准你回去种地,且不追究你的匪首之责。”
“谢驸马!”
何驰说着将宽面下到汤锅里,抖起刀背指向朱草和雨多问道。
“你们呢?”
“朱草只愿回老母亲身边,安心编草鞋!”
“雨多也只想回家种地,请驸马成全。”
何驰将菜刀往桌上一撇,发出“咣当”一声脆响,众人齐齐一缩。
“不是吧,不对吧,你们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啊!尤其是你呀,姓雨的,我何驰也是风月场中滚过的人物,你一眼的色急模样,以为我看不出来?”
牛马怎么可以让他们歇下来,劝人下山立了大功劳,虽然没有朝廷认可的实际功勋,但乡里乡亲一定很感激他的帮助。这样的众望所归之人,其在乡里一定有很强的凝聚力,他回家种田,那何驰驱使谁去干活?
“算了,算了。我也是瞎操心,一辈子沉在泥巴里,一辈子也登不上高台盘。”
何驰说罢又是把刀一摔,然后拿起笊篱将宽面撩入碗中。
“我的确是驸马,但我也是水匪出生,野心大不可怕,大不了撞死在南墙下。你们这几个大男人要是活不出野心来,迟早也是再次登门求人的料!”
雨多双手缓缓放下紧紧握成了拳头,何驰明示加暗示就差把话挑明了,眼下这层窗户纸必须由雨多自己去戳破。
“我想……赚钱!”
斗兽场管理员怎么可以没有自己的野兽,雨多抽搐着嘴角说出了这句话,何驰盯着翻腾的油锅,笑着问道。
“你想靠我赚钱?违法乱纪的事我可不会。”
“都说驸马经营之下荆州民生安乐,雨多在此求你指条明路,雨多想要带着乡亲们一起发达。”
“十万贯!”
油锅开始翻滚,何驰的面色更加阴沉,他冷冷的直视着雨多说道。
“十万贯,是墨玉姑娘的赎身钱,普通的庄稼人一辈子也赚不到。你想带着乡亲们一起赚钱,你有这个本事吗?”
“……”
王三十和朱草等人的心脏一上一下,他们面前的何驰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怪物,他呢喃低语着将所有人拖入陷阱之中,可就算明知道那是陷阱,他们也无力抵抗。
“去国营钱庄贷一万贯钱,柯安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单据,你有胆量去那纸契书上按下手印,咱们再说。不过你最好快一点,油泼面凉的很快哦!”
何驰说罢拿起铁勺,舀起一勺滚油浇在了泼满辣子的宽面之上。
何驰没有疯魔,他始终保持着冷静。想要在世族林立的斗兽场中扶持起一个泥腿子企业家,能站稳脚跟与世家大族分庭抗礼的企业家,起步就是地狱级难度。何驰可以倾斜资源,但归根到底还需要他们自己披荆斩棘!
“你们也可以去试试,我让柯安民准备了不止一份契书,都给你们明码标价了。说实话到了你们这个年纪,想要上进几乎是无门的。想带着一家人一起苦寒过日子?还是老老实实的与田地打一辈子交到?还是拉扯一把家里给家里谋个未来?你们自己选吧,只要将来别后悔懊恼就行!”
挥手掸开油泼面腾起的阵阵烟雾,何驰卷起袖子盯住了院中的九个人,雨多已经快步去了,剩下的九个人里面或许还能再出一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