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县令在没有任何绩效工资的情况下,他所能拿到的年俸大约是5-8贯钱,若是在富饶的地方就职还有些田产之外额外的收入,但是再怎么折腾合法收入撑死也就是每年10-15贯钱。
至于基层的公务员拿的就更少了,譬如棘阳司兵敖大虎,他只是县尉之下的一个佐官,每年禄米两百石、钱五贯。或许你会说一个戍边立功的人回到荆州只有这般待遇,着实有些寒颤了。
其实何驰也是这般认为的,但军中立功不是你说多少就是多少,敖大虎去北疆时只是一个兵,他是从最底层干起的。起点上就比项田和刘季矮了不止一头,只能说他去的早了些,那个时候何驰和曹纤还没熬出头呢。等何驰受重用之后,刘季和项田的身价自然水涨船高,他们一到北疆起步就是校尉,所获军功哪怕大头都分给了下面的士兵,也比敖大虎一个人苦苦打拼得来的多。回来之后两人虽无实质性的官职,但军功赏赐、田产奴婢一样不少。
闲扯完了,说回正题!一千贯钱对于一个县令约等于其一百年的合法收入,若是对比敖大虎的工资那就是两百年!而像朱草这样的普通农户,都是平时只见庄稼不见钱的人家,可能就是四、五百年起步!
“儿子提了十贯钱,用三贯钱买了那匹马,剩下的钱都在灶台里面了。”
一千贯!那都是普通人家听都没听过的天文数字,若有吕公来彭城设宴,朱草可以当着他家的大门喊上一百次“一万钱”。
七条铜虫重约四十五斤,被朱草一摔直接砸穿了锅底,甚至连带着殿灶的砖都已经砸穿了。朱母看着惊慌的儿子,转头先往外面去应付了一阵,等乡亲们都走得差不多了,她才拉着朱草的弟弟妹妹回到屋里。
“把钱掏出来。”
“好。”
朱草伏下身子在一众煤灰里扒拉,他哪里还顾得上脏,沉在灶灰里的可是实打实的钱呀!不一伙的功夫他抱起了那个被灰染过的包袱,朱母眉头一皱,拉着孩子们说道。
“跟我进来。”
“母亲,马还在外面呢。”
“等等再说!”
“是。”
七条铜虫铺在床上,原本只见土灰色的家中今天多了一抹光彩,弟弟妹妹看着这些陌生的东西不敢轻动,单薄的床板已经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音,一家人的视线都盯在这些能逆天改命的玩意儿上,久久没有一句话说。
“你不回家?”
“雨多爹娘死的早,家里只有一间破屋子和三亩田,如今蒙大人器重,我这条贱命就卖给大人了!”
何驰看着轻身前来的雨多,摇头笑道。
“我若只为招奴仆,一万贯钱多少奴仆买不来!你的眼界还是太小了,这不是给你的买命钱。”
雨多急忙上前一步,对何驰拱手解释道。
“雨多不是这个意思,雨多只是说我自己太笨了,现在还没一个主意。以后干脆全听大人的,大人要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大人要我述职点卯,我就来述职点卯。”
“那我要你带着乡亲们一起发财呢?”
“这,雨多不知道,看到那么多钱我就迷糊了。”
所以雨多按过手印吃了面,出去走了一圈发现无处可去又回到了何驰府上,该不该说果然不出所料呢?
“雨多。”
“雨多在!”
“你们村里一个齐腰高的丫头多少钱?”
“驸马是要买奴婢吗?”
何驰摇了摇头,只说。
“与买卖无关,你回答就是了。”
“荒年只能卖百个钱,很多时间卖不得钱,小子和丫头只能去换一袋米。丰年好一些,两百、五六百,一千钱的时候也有。”
“若是明年闹灾,你会用一袋米去换那些小子和丫头吗?”
“会!但我不会卖了他们,我可以把他们聚起来干活,这些小东西有口吃的就能活,干起活来比谁都卖力。”
何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那么你认为,我会让你干什么?”
雨多挠着脑袋,挠了半天想出两个字来。
“干活!”
“不对。”
“把小东西们聚起来干活?”
“也不对。”
雨多一下难住了,他目光躲闪,憋了好久憋不出东西来。何驰并不逗他,直接揭开谜底。
“我会让你尽快娶一个媳妇,留一个后代。”
雨多脸上一红,憨憨的笑了起来。何驰却面露阴狠,继续往下说道。
“因为你签的契书是要还利息的,你死了这利息也就没了,所以你的媳妇和你家的小子就是代你还债的人。为了我能收到债,第一件事一定是让你有后代可以来背债。”
雨多听完之后脸色沉了三分,他挠着头细细思量,最后点头道。
“大人说的有道理。”
“还有更有道理的呢,墨玉你总见过吧。”
“见过。”
“灾年从灾区买一百个姑娘,花不了一百贯钱,但是其中只要出一个墨玉,就能换十万贯钱。同样是姑娘,同样是人,为什么一个毛丫头就只能换袋米,而一个墨玉就值那么多钱?”
“我……我……我不懂这些……”
看着雨多面露怯意,何驰并没有为难他,教育需要适可而止。一个昨天还在田地里打架的泥腿子,今天就想把他架到经济学院里去指点江山?何驰哪怕是十成的疯子也做不出这种事来!
“将来你就会慢慢懂的!既然你无家可归,今天饶你在刺史府中住一晚,另给你找个先生,让他教你读书写字。至于该做什么,等明天之后,再行定夺。”
“为什么要等明天?利息可不等人的。”
呦!这雨多可是不傻啊,他还知道有利息这回事呢。不过何驰却不理他,直接说道。
“因为明天我还要会一个客人。”
“什么客人,难道王三十也签了契?”
“你无家无业自然不知的,我料定明天朱家老母必至,我还要思量着如何劝劝这位老夫人呢。”
这还有什么劝的!朱草可是拿了十贯钱走的,雨多亲眼看着他将十贯钱一条条放进包袱扛上肩头。一千贯,买命都够了,朱家老母再糊涂也不会挡儿子的前程啊。就算只能享用六年富贵,那也是实打实的富贵!
“你不懂的,这件事你就不需上心了,且专注在学字上面。”
何驰懒得解释,雨多和朱草都是少壮派,对付他们一激一诱便可成事,可他们终究只是一派人。何驰经营的斗兽场里怎么可能只有一派人,朱家老母可以算的上本土“保守派”,那么敢问诸位,何驰的外公少谦算不算南阳郡的本土保守派呢?
作为斗兽场管理员,何驰不可能去拉拢淮北的张氏这个真正的本土保守派,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所谓本土保守派,其实就是一个地方的基本盘,虽有高低贵贱之分,但贵则贵以、贱则贱以,贵及人臣者何驰有对付少谦的办法,对付普通百姓何驰也有共赢的手腕。
“娘,你真要去呀!”
“你休要管娘做什么,明天你只管带路就是了。”
“娘啊,驸马不像你想的那样,你就信儿子一回吧!儿子这次是接住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儿子一定会让你和二草、小丫过上好日子的!”
朱家老母并不听朱草说什么,她用陶碗和柴火温了米粥,打上两碗之后将一个干巴的锅底留给了朱草。
“村长送来的碎干草马应该吃完了,等等你把马牵进来,今天你就和马睡在干草上吧。”
朱草说不动母亲,只能咽下了胸中的不甘,他推开屋门收拾好散落在地上的干草,将吃饱喝足的马儿牵着一步步带进屋里来。灶台旁成堆的稻草正好铺成一个睡觉的地方,马儿似乎明白了朱草的意思,慢慢踱到干草上曲腿斜卧了上去。
“不管明天母亲对驸马说什么,我都会想办法把你留下的。”
朱草看着自己买回来的马儿好生欢喜,转头回去端起那粗笨的陶锅,把里面沉底的粥汤刮成一碗送到了马儿面前。
“我早吃过了,那油泼辣子面可好吃了,一碗面能顶一天。要是以后我发达了家里天天吃,一人吃上一碗!”
“别吵了,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城里。”
母亲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朱草回了一句“知道了,睡了”,一吹熄了外屋的油灯,然后借着窗外铺进来的朦胧白光蹭着稻草挪到马儿身旁。
“可真暖和呀!”
稻草盖在身上,脑后就是马毛枕头,朱草脸上的笑再也藏不住了,要是明天一觉醒来,母亲改了主意,那该多好啊。朱草维持着幻想,就这样枕着马儿的呼气声,一点点沉入梦乡。
现实是残酷的,朱家老母并没有改主意!一大早天还没白的时候,朱草就被迫从温暖的稻草铺里抽身出来,弟弟妹妹也跟着起了,尽管朱母未对他们说一个字,但两个孩子好像知道马儿要走了,一人站一侧摸着马儿的脸颊,依依不舍的做着告别。
“走吧,趁早赶路。”
“母亲,天还黑着呢。”
“能看见路就行。”
看母亲执拗成这样,朱草知道劝不住了,村中几家几户都亮起了灯,有人猫在窗户后面看着,却无一人敢来多嘴劝上一句。
“那您就借着碾台上马吧。”
朱家老母是断然走不动的,她只能借着板凳上了碾台,再从碾台缓缓坐到了马背上。就顶着黑灯瞎火的时候,朱草牵着马缰绳引着马儿小心翼翼的踏过结冰的路面一步步往彭城前进。一路上不见半点灯火,四下时不时传出些怪异的声响,朱草时不时会喊一声“娘”,母亲却只是干枯的应道“走着”。
也不知走了多久,天边好像有了彭城漆黑的轮廓,还有几只火把顺路而来,朱草停下脚步挤着眼睛往前看去。熟料那马匹速度极快,只几息的功夫就奔到了朱草面前,极亮的火光扎得朱草眼睛一瞎,眼泪都汪出来了。
“来的可是朱草和朱家老夫人?”
“是,我就是朱草。”
朱草恢复了视力抬头向那些打着火把的铁人看去,他突然意识到这些人好生熟悉,他们不就是驸马身边的跟班吗?!
“驸马已经恭候多时了,两位请随我们进城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