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来了,何某有失远迎万望宽赦!”
何驰穿着粗布麻衣裹着围裙站在刺史府门口,这离天亮还有大半个时辰呢,朱母赶的可够急的,要是何驰没有留后招,这对母子一准要在城门外吹冷风了。
朱母走在前面,朱草牵着马跟在后面,他肩头扛着染了灶灰的包袱,四十五斤重的玩意儿愣是被他扛着走了一个来回。平时挂草鞋都嫌肩膀酸,现在扛着钱走动,竟然是越扛越有力气。
“老夫人?”
“哼!”
“老夫人为何如此愤懑?”
何驰一抬眼看向朱草,指着他说道。
“莫非是朱草不孝顺,惹了您的不痛快?”
“老身来这儿是来见驸马的,烦请管事把驸马叫出来吧。”
“原来如此,老夫人是误会了,那自然要解释清楚才行。某就是何驰,也就是人们称的驸马,也就是住在这里的刺史。”
朱母皱着眉头将面前的厨子打量了一遍,又抬头往那飘香的前院看了两眼,她如何知道驸马是何种德行,但无论怎么说都是天家女婿,总不该是这副烟熏火燎的模样吧。
“娘,他就是驸马。”
朱草悄悄的上前送了一句话,另一边从侧门出来的雨多直接冲了过来,一把将朱草拽住恶狠狠的盯着他说。
“你发什么疯!马都已经买回去了,你说不干就不干啊!”
“雨家兄弟,这不关我的事,这是我老娘要来的。”
“你嘴是缝上的,不知道劝啊。”
“我劝了,可是没用。”
“哼!要让别人知道了这事,我看你以后怎么抬头做人!”
朱草一脸委屈巴巴的看向何驰求助,何驰抬手指了指里面,对两人说道“进去看着灶”,一句就把他们打发走了。碍事的人走了,刺史府门前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只留何驰与朱家老母对峙起来,一个嬉皮笑脸,一个怒目愁眉,两人谁都不抢着开口。
“老夫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现在离天亮还有大半个时辰呢,您这是比上朝的官员还勤快呀。无论要打要骂,都且随我进去烤烤火把身子暖一暖吧。”
今天何驰准备了野菜豆腐汤,浓浓的菜香飘在院子里,野菜伴着豆腐和豆渣饼熬成一锅,捞起之后撒点葱段和辣椒再用酱油或者香醋一淋。一碗下肚准保从头暖到脚!
“老夫人请坐,来尝尝我何驰的手艺如何。要是嫌弃白口吃着清淡,可以加点辣椒和香醋。”
何驰打满一碗白玉似的豆腐端到了朱母面前,阵阵野菜的香气飘在空中,若是平时也只是极普通的一道羹汤罢了,但是眼下可是寒冬腊月,大雪盖地哪来的野菜!
“大雪盖地哪来的银天菜?”
朱母一问,朱草和雨多都愣了一息,直到刚才为止两人都没想到这一茬!
“老夫人问的好啊!现在要去野外挖根草都费劲,偏我这里还有绿菜能吃。无有其他办法,只有自己动手在屋内种上一茬。先选一处朝阳的屋子,这种地方夏天多半能把人热死,但一到冬天就是上好的暖房。种之前殿上三指厚的土,撒菜籽、控温湿,大晴天就开窗让它们晒太阳,雪后还要注意保暖。若想种的更精细些,那就必须打造土盘隔绝地气架空种植,否则染了阴湿烂了苗籽,可就长不出东西来了!”
大冬天要吃一口绿叶菜可是很难的,虽然中国古代也有白菜瓜果等等农作物,但是受限于当时的劳动力产出,室内种植和补温催熟只能是小规模运用。百姓家中多为储备之菜,现吃现摘可是极少见的。
但是,有那么一个地方,冬天照样绿意盎然!
“瀍河水司楼送来的新鲜荠菜,一共三扎,请金总管过目。”
“品相不错,两扎送去御膳房,一扎送到太极宫备膳间,太后点名要吃荠菜馄饨。”
瀍河水电站的大灯泡可不是闹着玩的,在它的照耀下,围绕着水电站的树冠都厚了一层,远远看去整个水电站像是戴了一顶树木围成的头冠。而在林地边界上大雪不得寸进,地上还能见到冒出来的绿苗。又有光又有热,早早就有人在周边开了几亩试验田,这种补温手段如果结合王双在江夏钻营的温室种植法,岂不是事半功倍!
“反正在刺史府里闲着也是闲着,我还亲手种了些绿豆芽,水嫩水嫩的,稍后让老夫人带些回去尝尝鲜。”
“……”
“老夫人若是想学,我可以教你。其他的不敢说保教保会,豆芽菜一定是一学就会,就这大冬天一出就是一把。”
何驰绘声绘色的说了半天,朱母就是不动。朱草都看急了,眼看着那豆腐汤上的热气都没有了,连忙上步催道。
“娘,驸马一片心意,你好歹要赏脸呀。”
赏脸是真的赏脸,朱母就拿起勺子沾了沾嘴巴,何驰也不动怒,起身又舀了两碗,淋上辣子和香醋端到了朱草和雨多面前。
“驸马勿怪老身冲撞,我这次来是为了让您收回成命的。”
“老夫人若能说服我,我何驰自当从命。但话分两头说,我何驰也想请老夫人收回成命,让朱草闯上一闯。若老夫人认为我说的有理,也请您思量过后再做决定。”
“那你先说。”
一个猝不及防朱家老母转攻为守,何驰却是岿然不动,只笑盈盈的点头。另一边两只猪猡却闹出了好大动静,朱草和雨多都将酸溜溜的豆腐汤一口闷下,两口滚烫的豆腐汤含在嘴里烫的他们连眼泪都挤出来了,却硬是舍不得吐,就这种吃法早晚要患上食道癌。
何驰定定的等着,只等那两只猪猡拍腿捶胸将嘴巴里的豆腐汤咽下之后,他才开口问道。
“朱草、雨多,你们认为这一碗豆腐汤要卖多少钱?”
朱草和雨多收拾好烂摊子,一个竖起五根手指,另一个竖起了十根手指。朱母瞪了一眼何驰,试图把话题拉过来。
“驸马你只管和我说,问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干什么!”
“那我敢问老夫人,你是觉得你家朱草那五根手指竖多了,还是竖少了?”
“当然是竖少了,大冬天这么一道羹汤,寻常人家别说一碗,就是一口都要不得!老身我知道驸马厨艺了得,但您做的东西就不是给庄稼人吃的,渐渐开了胃口就不会再寻思过苦日子了。”
何驰笑着摇头转身过去往灶台里填了两根柴,转过身来笑着对朱母说道。
“不对!!!”
“……”
“老夫人,您家儿子现在肩上有七贯钱,他如果自己熬一锅汤,他想卖多少一碗这是他的事。五文也行、十文也行,或者干脆卖百文千文,也无人敢去过问。”
“荒唐!”
“老夫人,何驰且问您,灾年淮北粮价几何?”
先攻未必是坏事,何驰从来不是一个站在云端的人,恰恰相反他比朱草等人更像一个泥腿子,但凡离开了天子的掌控区域,他就没穿过几天像样衣服。
“那是……粮商的事。”
“您的儿子不能是粮商吗?雨多他也不能是粮商吗?”
“可是……哪怕他们成了粮商,也不能乱作好事。灾年也不能贱卖呀,您给的本钱是要收利息的。”
“没错,如果贱卖了他们的确会亏本,因为我是要收利息的。所以大家干脆就什么都不做,等到大灾来临的时候,无非就是受人摆布,撑一撑过了这关口,用丫头小子换上一袋粮救个急。您家里应该也有丫头小子吧,到了那个时候,他们可就值一袋口粮了,您卖不卖呢?”
朱草垂着头,朱母双手缓缓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上,何驰继续说道。
“那我何驰敢问老夫人,这样的日子和我来之前有什么不一样呢?”
“不一样,您是大官,应该去管他们才对!”
“所以老夫人宁愿相信一个外来的官,也不愿意相信畏你如虎的儿?你愿意相信官会平抑粮价,也不愿意相信他们能保一方平安?”
朱草抬起眼睛看了看母亲,又连忙垂了下去,生怕母亲察觉朝自己瞪来。何驰长叹一声说。
“先不说我何驰是不是官的事,就算我真是大官又怎样,咸鸭蛋都运不进来,县令当街遇刺,这些就是今年发生的事你们总还没忘吧。粮食全都在粮商手里,他们说几文就是几文。沿途的货栈、城里的酒楼等等等等,统统都是他们的。”
借着围裙擦了擦手,何驰笑着对朱母说道。
“大概连您手中织出来的葛布,布庄也会折个价再收吧。”
“可是我们平头百姓怎么能斗的过他们呢。”
“能不能斗过是一回事,有没有东西去斗又是另一回事。”
朱母眼中涌出泪花,她看向何驰说道。
“可为什么偏偏是我儿子?”
“老夫人问的好啊,可为什么偏偏又是我呢?你们对我一个外来的官抱这么大的期待,就没有想过万一我自身难保,你们会是什么下场吗?山塌水枯的时候,你们要跟山和水一起去死吗?”
沉默袭来,刺史府前院里只有炉灶里的柴枝噼啪作响,何驰转身架好三屉包子,又一次转身过来。
“既然老夫人不愿意自家儿子去冒险,那就替我何驰选一个人吧,无论是村里的还是城里的,总要有人站出来扛事吧。但是无论如何,有四个字请你记住,人贵自救。”
“……”
“我何驰从来不是官,从来就是匪。我不喜欢说什么大话,更不会轻信任何一个人,因为人是会变的。现在雨多是孤家寡人一个,将来有了家室说不定就会转性,当他变成了现在的粮商,我自会扶一个更狠的家伙去对付他。但我更希望未来是你们自己扶持一个狠角色,把那忘恩负义的家伙给踹到烂泥潭里去。”
何驰的眼神异常凶戾,雨多彻骨生寒,立刻低下脑袋不敢直视。何驰的手指横移挪到了朱草身上,继续说道。
“朱草这个人做事虚浮,甚至贪图小利、谎话连篇让我十分讨厌。尽管他可能不知道什么叫做人贵自救,但他知道要爬出来。唯有自救才能去救人,凡有救人之心的,就必须踏出这一步。哪怕天一亮就会死,那也是死在救人路上,若无自救之念就是一群待宰羔羊!手中无绳,上吊无门,想死都难!”
蒸笼里腾出阵阵白雾将何驰的身影罩入其中,恍惚间众人只觉他似魔非人,一字一句扎入骨髓,让人感觉浑身的热量都被抽离身体,活活的被按在冰水里一遍一遍折磨却挣脱不得。
“驸……驸马。”
铁人都打起了抖索,进来禀报的时候打着颤音。
“人来了?”
“回禀驸马,人来了。”
“让他进来。”
众人的视线看向门口,只见一个男孩提着一尾鲜鱼跨入刺史府中,何驰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只点了点头并不多言。抬手将蒸好的三屉包子从灶台上端了下来,直接端到男孩面前。
“三屉咸菜包子,每屉六个。蒸笼送你了,小心别跑,撒了我可不补。”
男孩将那尾鲜鱼往桌上一放,打开最顶上的一屉看了看,他想伸手去拿却被烫了回来。
“我何驰做生意童叟无欺,你若发现有错,只管来门前骂我生儿子没**!”
男孩点了点头,三屉蒸笼一接就慎重了起来,只见他一步一步挪到门槛前,小心翼翼的跨出门去。
“谁想尝尝我何驰做的糖醋鳊鱼,一道菜五贯钱,味道不好包退全款,诚信经营,童叟无欺!”
何驰提起桌上的鳊鱼,朝着院中的三人市侩的叫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