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朱家老母这样的老人家通常睡的短，尤其是冬天这种昼短夜长的时候，经常天不亮的时候就已经醒了。房石也是一样，他心中存着事情就更睡不着觉了，等到天边展开白光的时候，就裹着衣服从床上坐了起来。
屋外的仆人听到了里面的响动，立刻呼道。
“老太爷醒了吗？”
“醒了，掌灯。”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河北大族到了这个时候依旧不掉价，家里还有金山银山压着，只要天子没下令斩首，他就是一个优哉游哉的富家翁。
“该督促工人们起了。”
“不劳老太爷操心，已经有人吩咐去做了，咱们工坊的进度早就已经远超隔壁了，替刘将军打的铁索也已经开炉了。”
“超了就好啊。”
在姜氏还在疯狂试探天子底线，张氏窝在下邳装死的时候，房石已经决定抢跑，他相信何驰的能力，选择在斗兽场内先行站稳脚跟。昭国未来的十年、二十年，都将是何驰的天下，他虽不在朝堂，但只要开口天子无有不允！
房石裹了裹衣服，不一伙儿蜡烛、火盆、热水和毛巾都送了进来，正当房石准备擦一把脸的时候，一串马蹄声来到了院外。房石的动作停了，竖起耳朵听着前面的声响，卸门栓、开门、出去、进来、马又回去了，紧跟着一串脚步声“噔噔噔”的上到了二楼。
“什么事？”
“回禀老太爷，驸马送来一个食盒，说是做了一道糖醋鳊鱼让您老尝尝鲜。”
“哦！驸马起的比老夫还早？”
“刺史府那边三更就亮了火光，里里外外、人来人往的好不热闹。”
房石用温水抹了一把脸，定了定神说道。
“速速把菜请上来！”
这一下开门，惊动了里里外外多少人。眼看着食盒送上二楼，几个房氏青壮也跟了上来。
“爷爷且慢，先找个人试一试毒吧。”
“胡闹！”
房石嗅着那股香气接下食盒，他惊讶这食盒的盖子上居然还有一丝余温，并不急着打开盒盖而是先一挥手将所有碍事的人掸到一边。食盒一开一股鲜香伴着遮灯的热气就在房间里腾开了，房石只觉肚子一空，“咕咕”的空腹声随之而来。食盒里躺着两盘菜和一碗煮软的米饭，一盘韭黄炒鸡蛋，一盘糖醋鳊鱼。
种植韭黄需要在韭菜苗上加罩子隔绝光线，要说好种也好种，唯一的缺点是它所需要的温度要比耐寒的野菜高那么一点点。何驰也就试着种了这么一茬，现在全在这盘子里了。
“儒家说君子远庖厨，但是像驸马这样把庖厨做成一本正业的可是少见啊！”
房石看着食盒里的菜，心中暖意洋洋。他不急着下筷子，而是对门口杵着的一众人说道。
“去给我拿壶酒来！”
世间正业，无非衣食住行。
再细分一点，传统行当有车、船、店、脚、牙。这五行将食、住、行这三行囊括了一个大概，也是古代最传统的物流和中介体系。你还别小看了这五行，天天嚷嚷着自己是水匪的何驰，他起家就是船这一行的！谷丫头在叶县立了一个客栈，那就是店！云伯才的父亲云爻，是楚貂手下的脚！曹纤经营襄阳，做各种牵线搭桥的事，她也能算一个牙！
不过这些赛道淮北已经饱和了，之前何驰想把咸鸭蛋卖进来都那么费劲，可见淮北的物流体系根本就不掌握在普通人的手里。这里是产盐的地方，各处关口多多少少都与盐商不清不楚，他们想要给你使点绊子让你生意做不成，简直易如反掌。
一上来就用朱草和雨多戳盐商的心窝子是万万不行的，张氏为首的势力很可能群起反弹。姜氏还没入套，他站在干岸上本应该是最遭人记恨的一派，何驰这个时候把张氏扎疼了跳起来姜氏很可能捞他一把。万一促成了张氏和姜氏的联盟，何驰空押着一个房氏这斗兽场可就办不下去了。
眼下只有耐心等待剿匪结束，彭城的盐商势力已经很薄了，自己派给楚绥的那三百人之中总会有几个立功的，借着论功行赏的契机撤换掉各处关口的守军，如此一来彭城就完成了洗牌。但话说回来，放着干等可不行，朱草和雨多还都是光杆司令，必须让他们有一定的积累才行。
“朱草！”
“朱草在！”
“你这人不堪大用，而且大错不犯小谎不断。我暂时不敢让你挑太大的担子，就先安排你去云龙山下的营地里拉粪桶！”
“拉粪桶？”
朱草一叫，一侧朱母的目光一扎，他又立刻矮了下去，对着何驰应道。
“拉粪桶好，小人全听驸马安排。”
“我让你拉不是让你一个人拉，而是要招一群人一起拉。山下军营里那么多人，一天少说几十车的屎尿。你们这儿又没有现成的粪车，就先用粪桶凑合着吧。至于雇来拉粪的人给多少工钱，你自己看着办！”
“啊？！我看着办？”
何驰并不多言只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雨多说道。
“雨多！”
“雨多在！”
“我看你打架的时候是个领头的，想来手下一定有一群不安分的小兄弟。防止你们拿了钱就跑路，我也不敢让你挑太大的担子。”
雨多的脸上嬉笑没了，他一脸严肃的站在何驰面前听着命令。
“我在城南选了一块地方，稍后蒯良蒯先生会带你过去，他手里有我给的图纸，你就按照那图纸给我挖六百个坑。”
“六百个！”
“你要是想多挖点也可以，每个坑该怎么处理蒯先生会告诉你的。至于你带的工人，他们的工钱也是你看着给，给多给少我都不会过问。”
一个朱草借着拉粪积累车马，一个雨多借着挖发酵坑积累人手，盐商就是再狂，他们也不会来插手这两桩产业吧。
“方坯！蒯良！”
何驰喊了一声，等在后面的两人立刻来到的前院。这两个先生也修养的差不多了，是时候给他们派点任务了。蒯良在南阳郡是见识过何驰如何规模化处理屎尿的，尽管处理规模比较江夏小了好多，但是挖发酵坑堆肥已经是南阳郡的村村镇镇必做的一件事。
“方坯在！”
“蒯良在！”
何驰先指向蒯良，安排道。
“蒯先生之前在南阳郡应该见识过怎么挖发酵坑，所有的一切注意事项我都写在了图纸上，你跟着雨多监督他办这件事。你的工作算是比较清闲的，所以我还有一件事要交托给你，每天入夜之后你都要教这两个人识字。开春之前我无论你用什么办法，都要让他们认得一百个字！至于夜里点灯的油钱，让他们掏出来！”
蒯良点头应着“全听驸马安排”，何驰随即转向方坯，一个运，一个挖，还缺一伙守肥的人。等朱草和雨多的羽翼丰满之后，他们不可能牢在这些行当上面，所以守肥的人还要单独安排。
“方坯，那六百个发酵坑就是肥料厂的雏形，六百个发酵坑分四个大区，之后要在四周建墙圈起来。我限你五天之内招满五十个工人，年龄十三岁往上即可。每天要做的就是卸粪车上的粪桶、配料、搅拌，另外还有看护、维护发酵池。招来的工人先试用半月，如果合用就收为肥料厂的在册人员。我这里有几个熟手可以帮着你带一带新手，你稍后可以去徭役们住的地方领他们过去，除了教会工人操作流程，还要草拟一部成文的规章制度，以后肥料厂里照此执行。至于那些工人的待遇……”
何驰喘了一口大气，朱草和雨多都竖起耳朵听着，他们可是第一次当老板，也是第一次给别人发铜板。没有参照物的两人，当然要向何驰求教。
“试用期间，日薪十五文，管两顿饭。半月之后登记在册，日薪三十文，管两顿饭。另在化肥厂附近修建住宅，供工人及其家属居住。”
何驰故意顿了顿，似乎是想让朱草和雨多的脑子追上他的节奏。
“这样一个在册工人，一月三十天就有九百文钱，我料定有人一定会对你说少吃几顿饭，这样三十天就有一贯钱了。这个时候你一定要果断回绝，并且告诉他这项工作极耗体力，曾经有人为了省下饭钱饿的花了眼，一个没站稳跌入坑里被粪水呛死了。所以在我这里饭食一粒都不能扣，这是对他们的生命负责！听懂了没有？”
“方坯明白，请驸马放心。”
“还有两点！所有成文的规章制度，必须严格执行，尤其灯火管制，无论白天黑夜都不准火星子进厂区，厂区供饭都由外面做好了送进去！谁若违反规定炸死炸伤，我何驰一分不赔！给工人住宿的地方一定要修的好些，室内也要尽量宽敞些，至少要能容下三张床，有家属的可以安排在一起居住。如果有工人不愿意搬进肥料厂旁边的房屋住宿，那就好好遣散掉。”
“方坯一定谨记！”
何驰可不敢不谨慎，江夏的堆肥厂出过几回险情，就是因为有人不把规定当回事。不过一旦爆炸的危险可能波及到自身和家小，这些工人就会谨慎无比！
起步就这样了，云龙山的匪还没剿干净呢，自己可不能指望一天之内把这四人喂成胖子。刘协作为最关键的一环还没就位，何驰只能用手头资源先行铺垫，最好的结果就是明年春天水到渠成！只恨姜氏横插一脚扣人不给，也只恨自己的脑子实在有限，堪堪八十一步再多一步也算不得了！
“请问这位是？”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云伯才就在宿舍楼上看到了有一辆马车顺大路而来，现在这辆马车正停在南阳郡国际学院门口，一个男孩正仰头看着门上的对联。
“在下刘协，敢问这位是？”
云伯才愣了一下，他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只是突然一想想不出来是在哪里听说的。
“在下云伯才，是这里的学生。”
“原来是云学兄。”
“你认识我？”
“师父信中提过，说你寻到了稀有的野瓜，立下了不世之功。”
云伯才脸上一红，随即又是一怔，这个孩子刚才说师父，他的师父难道就是驸马？！
“我想起来了，你就是太子身边的伴读，神童刘协！”
刘协尴尬的低下头，神童之名不过是俗人强加的虚衔，它早就因为自己的落马而被人遗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