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哥!”
雨多负责的工地在一片高地上,自从接了何驰给的活计,他就张罗起了一百多号人手。给的待遇也算合理,每人一天两文钱管两顿饭。
“怎么了?”
待遇是挺合理的,毕竟挖洞这种事没啥技术含量。无非就是按照尺寸定大小定深浅,几天下来已经有人学会了如何使用皮尺,而且挖掘的进度颇快,所以雨多也就不打算继续招人了。
“有两队人今天上午就没干一点活。”
“岂有此理,是谁。”
雨多手下的小弟冲着高地上努了努嘴巴,雨多放眼望去,只见一群成年人的背影之中插进了五六个半大小子。
“活不干就算了,还带着自家小子来蹭饭。我和他说理,他还说:吃得也不是你的饭,用不着我瞎操心。”
雨多气不打一处来,迈开脚步来到工地上,不等始作俑者往后躲闪,他就一声“停下”喝住了打饭的碗筷。突然吹来的冷风打散了众人脸上的笑意,雨多绕过送饭来的板车,直接往工地上走去,平整的地面上按照间距排着四列挖好的深坑,其中有两列还停在昨天的进度上。
事实就在眼前,雨多恨铁不成钢的转过身来,对着围在饭桶前的人说道。
“我雨多也不玩横的,有活大家干,有饭大家吃,也不曾亏待过你们!有活干就有饭吃,没活干就没饭吃!今天上午谁干了活的,去吃饭!没干活的,给我站着!”
众人渐渐分作两派,两派人中都带着孩子。
“怎么还把孩子带来?!”
雨多愤懑的喝了一声,几个浑身土渣的人立刻上前对雨多说道。
“雨大兄弟,大男人下坑不好施展,孩子们下去灵活,挖的也比我们快。”
“我们带来的孩子都干活了,你看他们的身上全是土啊。”
“他们干活不要工钱,管两顿饭就成。”
半大的小子出来混两口吃的,家里就能少一份负担,雨多嘴巴一撇心中好生烦闷,挪开眼睛重重点了点头算是默认。现在已经来不及管孩子的事了,至少别人是在干活的,而这群人不干活才是最要命的,工作要是完不成,他是断然无法向何驰交代的。
“你们给我发个誓,今天下午要是能补上来,我雨多只当这件事没有过。你们要是不想干,那么吃完这顿饭,另找别家去吧。”
“雨大兄弟,你别急啊。”
“你们把活都卸了,我能不急吗?”
“可是朱草那边给四文一天,你这儿才两文,活还重……”
“好啊!你嫌我这里的活重,怎么不嫌朱草那儿的活脏,你要想去可以去试试。”
雨多顺着大路一指,正好指到了一辆缓缓驶来的粪水车,一个个蹲在地上吃饭的人见了那粪水车,齐齐往上风口挪。这里挖坑最多就是吃点土,朱草那儿拉粪水车可是遭罪的活计,中午拉完车非得等上一时半伙等绕在身边的味道散了才能去端饭碗!
“……否则别人连饭都吃不下去!”
雨多镇住了场子,他把袖子一撸,对着所有人说道。
“别以为我雨多好说话,来这里就是干活的,别给我挑肥拣瘦!今天吃完饭,给我分好组,一天一组人要挖四个坑,哪一组少挖了半个,明天你们就别来了。”
扁担两头,一头翘起,另一头就要打地。雨多这里是壮劳力太多出了刺头,朱草那边人手单薄。四文钱一天的确不少了,但是奈何朱草吝啬一共就配了三辆车,就四五个人拉着车来来回回的跑,别说人受不受的了,就是拉车的马天天这么来来回回也要掉膘啊。
“怎么了?这才干了几天,就有了眉头了。”
隔天点卯,何驰一看这两人的面色就知道出事了。雨多和朱草相互推搡着,谁也不愿意先开口,于是何驰索性点名道。
“朱草,你先说!”
“回禀驸马,我给拉粪车的开四文钱一天,他们还嫌少。昨天吃晚饭的时候,有人说不给他涨工钱,他就不干了。”
何驰摇了摇头,对朱草说。
“近些的来回有五十里的路,最远的来回七十里,一共三辆车一天时间,上午三辆一个来回,下午三辆再一个来回,是有些太紧凑了些。”
“我朱草还在赶车呢,我还怕马受不了跟着走呢,每天都给他们吃饱,这群人也太挑了些。”
何驰倒不奇怪,这里面有一层隐藏因素。按照收入来算,朱草给的薪水并不算少,而且车马都是他的,招来的工人们根本没有竞价权。
“雨多,你那边出了什么事?”
“回禀驸马,有十几号人偷懒,我给他们分了四组,结果他们人厌狗嫌的,根本没人要。”
看来是同病相伶啊!何驰望闻问切之后,立刻拿出了指导方针。
“先不说其他的,这些人都是和你们有关系的是吧。”
创业者的第一批合作伙伴,一般都会用身边信得过的人,其中固然有踏实肯干的,但也有浑水摸鱼偷奸耍滑的。
“我何驰不反感你们有自己的一伙人,只要能管好了,都是一样的用法。朱草,你的车子实在太少了,不说一来一回的事,就是路上坏了一辆你都没有预备的替换,而且接触的又是污秽之物,一天中间总该有个轮替歇息的时候,五个人轮转紧巴巴的,生病了也没人顶班。”
“那我应该怎么办?”
“准备二十辆车马,其中十二辆负责这趟差事,六辆停在营地里,六辆停在肥料厂,一天轮换一次。两人看一辆车,如果生病了可以让家里人来轮替工钱照算,但是车辆损坏要他们赔,再挑个中用的负责看护马匹保养车辆。”
何驰话还没说完呢,朱草就已经算不过来了。何驰的话就是开在堤坝上的口子,此时朱草的耳朵里全是铜钱哗啦啦的响声。
“啊!这要花多少钱啊!还有八辆车,就这么空着?”
“对!就先这么着吧,工资不涨,待遇不变,愿留愿走全凭自愿。”
何驰没有顾忌朱草的小算盘,他可是借了足足一万贯钱,如果不继续扩充生产资料就注定是一个死局!靠那三辆车来来回回的拉,就这样拉上三四十年也未必能把利息拉回来。
况且市场是需要信心的,劳动力市场也是市场。
有些雇主明明十分恶劣,屡次拖欠工钱,甚至还要工人先拉货后付钱!他们凭什么可以这么霸道,就凭家大业大这四个字。朱草如果不能撑起同等的台面,别说将来与盐商竞争,就是那些雇员都会心生疑惑。他们会想这个老板的底子不厚,有点风险恐怕就会一跌不起,忠诚度都培养不起来,何谈将来的发展。
“你那边是有人偷懒是吧!”
“请驸马教我如何应对。”
“好办!一天四个坑,你那儿是一百零三个人。为了方便咱们就取整之后分四组,算他二十五个人一组,一天四个坑就是五十文钱和五十碗饭,一个坑约合十二文半和十二碗半。”
雨多的大脑已经开始爆红,他使劲跟上何驰的节奏,这些数字在他的脑子里混合碰撞,最后只能是机械的点头应着。
“一共六百个发酵坑,你们已经挖了六十一个,剩下还有五百三十九个,就照五百四十个算吧。分四队人,每队一天四个坑的进度,还要挖三十四天。”
何驰说完顿了顿,等雨多点完头了,才继续道。
“你今天去工地上,直接让偷懒的人全部滚蛋!然后告诉剩下的人,每天两顿饭还是按照原来的人头数做满,带孩子来干活也行,但是吃饭的时候若起了纠纷就直接请走,或者你让大家自行定个规矩免得以后出了事推诿扯皮。另外,从现在开始每一个发酵坑验收成功之后,就按一个坑十二文半和十二碗半的价格每天现结!分组按照人头平均的分法,能者多劳,多劳多得!人手减了,但工期还是三十四天,如果能提前竣工,那么算一算剩下的日子,按照每天每人两顿饭的米粮,当做奖金发到每个工人手上。”
人手减了,本来一百多人分的蛋糕,变成了八十五个人分的蛋糕,提前竣工还有粮食作为奖金!建筑队更倾向于吃饱,在寒冬腊月里粮食的诱惑力可比铜钱大多了,一旦家有余粮就意味着一家人可以撑过冬天,所以只要这条政策推行下去,劳动积极性将极大提升。
万事开头难,培养草根企业家也是一件难事,何驰并不急于求成。暂时不理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好在自己可以在他们羽翼未丰的时候及时提出修改意见。现在还只是起步阶段,碰壁那是迟早的事,或者说一旦离开了何驰的掌控半径,他们一定会摔上一个让他们终生难忘的大跟头。
“老太爷!”
今天房石吃的是清蒸鱼,清蒸可比糖醋还考验功夫,糖醋可以用佐料掩盖掉很多杂味,而清蒸就没有那么多可以掩盖的佐料。它不仅要求食材本身足够新鲜,也考验着厨师的料理手段和火候把控。就这么一条鱼,房石可以坐着定定心心的从早吃到晚,甚至他可以挑出每一根鱼刺,只留一副鱼骨架在碟子里。
“没看到我在吃鱼吗?怎么回事啊?”
“不敢惊扰老太爷,有一人从京城来,说是老太爷的故旧,托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看着管家神色慌张,房石伸出左手接过信件看了一眼,便直接将这封信甩入火盆之中。
“端出去,别搁在这里呛人。”
“是!”
仆人端走了火盆,房石转向管家说道。
“你出去告诉他,就说老夫老眼昏花,看不清字了。”
“老太爷。”
房石不再吐字,他专心的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鱼肉送进嘴里,管事也无它法,只能下楼去如实相告。
姜睿这个家伙不守规矩,自己跳在场外看热闹,他就算在信里说了天大的事,也掩盖不了他不守规矩的事实。房氏是天子的阶下囚,姜睿就是再厉害也不可能越过天子把他捞出去。这个牢笼若是破了,他们依旧会被转移到下一个牢笼里继续关押,无非就是挪个地方而已。彻底改变处境的关键不在姜睿身上,故房石只有保持忠诚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若是到别处去了,我上哪吃这么鲜美的鱼啊。”
房石吃了个心满意足,看着还剩半面的清蒸鱼说。
“端下去吧,晚饭的时候热了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