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可以强一时,却无法做到强一世。尤其是一个曾经以全胜之姿稳坐中军的人,当他意识到敌人未死且敌人的子孙后代正在奋起直追,而自己年老体衰子孙后代还不能挑起大梁的时候,这种焦虑感将会愈演愈烈。
“国丈今天干什么去了?”
“回禀陛下,姜国丈今天往东宫去了。”
政治斗争是很残酷的,照正常的发展脉络来说,少谦要死,房石要死,张氏这种手握两淮财税的盐商世家,更是会被清算的连渣都不剩!甚至连关中都要有一场腥风血雨,那些陆姓王爷有一个算一个,都会成为刀下亡魂。
照理说,是这样的!可是,究竟是什么,让天子放下了猜忌和屠刀?或者说是谁在重构昭国的政治格局?
“东宫?”
“奴婢这就让他回来。”
“不用了,让他去吧。”
昭国就像一片森林,所有的人都围绕着这片森林存活,他们会争抢森林中的所有资源,你争我夺永无止休。但若森林之中突然生出一团大火,为了保证森林和自己不被大火吞噬,所有人都会参与到救火行动中去。在这团野火彻底熄灭之前,没有人有精力去精算自己付出了多少,更没有人能凭借一己之力压制住这场大火。
让房氏和姜氏有存在价值的,不是姜氏,而是那个令所有人头疼的何驰。淮北斗兽场是天子用来约束外戚的产物,但反过来说天子用三个外戚牵住了何驰的手脚,让他处于一种失去自由随时可用的微妙状态。
与此同时南阳郡的西北面卧着关中诸王,这群闲散王爷本来是朝着中央使力的,但是现在他们已经彻底转向,与何驰之间的拉锯战已经消耗了太多精力。
金宴,这个被天子放出去的“罪人”,他可谓居功至伟!别以为他只是像跟屁虫一样,跟着王妃和郡主在南阳郡游乐。
有些事换一种说法,就会让人毛骨悚然,何驰以一个金宴的成本成功牵制住了陆欢一整年的注意力。再换一种说法,金宴是一个在一年之后依旧能让陆欢保持兴趣的人选,并且他很有可能成为他将来的女婿。或可再进一步,陆欢即将选做女婿的人,是从天子手里放出去的!
这一年多来金宴必须先解除陆欢的猜疑博取信任,而在他跟随王妃南下之后更要在女眷面前表现出应有的沉稳和担当。其中金宴的功劳十之七八,何驰虽然只占十之二三,但他是把金宴送上那个位置的伯乐。
何驰的确是个大才,同时他也是一个用不好就会崩盘的祸患,桀骜不驯的他需要一整个昭国团结起来一起使力才能完美控制。野火得到控制了,就会成为火种,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道理。
“姜睿拜见太子殿下。”
“国丈平身,赐座。”
大道理谁都会说,只是作为局中人的一员,很多人看不透这层迷雾。如果从天子按住何驰榨取价值的角度去分析,就会自然而然的得出一个结论,天子收何家姊妹进宫的概率微乎其微。因为天子一旦这么做了,整个棋盘就会失去平衡。
姜睿站得是外戚视角,他不知道有电报局更不知道地球仪,他对何驰的评价还只停留在“少谦之孙”“可用之人”的层面。所以此消彼长之下,少氏一派势力还朝近在眼前!何家姊妹进宫必然危及皇后,若是诞下子嗣必定危及太子,这就是在动摇姜氏一族的根脉!
“国丈今天来可是有事?”
“回禀太子殿下,老朽最近听闻泰山之下有隐世高人,其在民间广有美誉可称一贤。”
太子眉头一皱,想了想说道。
“若其广有美誉,吾之前在河南河北时怎么从未听说过?”
“毕竟是隐世之人,名声只在乡间不登朝堂,老朽也是派人四下打听之后才有的消息。”
“其所专何业?”
“听闻其知农时懂水利,更教书育人通晓药理。”
太子想了片刻之后,摇着头对姜国丈说道。
“非吾狂傲,驸马起势之前,乡野之间尽是贤良。但自驸马起势之后,乡野之间敢称贤者寥寥。”
“殿下……”
“国丈,请听吾把话说完。”
姜睿直接把太子当成了自己的外孙,按伦理纲常本该是外孙让着外公的。但是太子的身份可比国丈高啊,在东宫还没有过国丈要压太子一头的先例。
“老朽僭越了。”
“只是一般的讨论而已,并非僭越。”
太子小小年纪做事已经有了四平八稳的模样,自从刘协被贬之后,他的玩性就减少了好多。今年从河北回来之后,整个人也越发成熟了。
“吾在河南也遣人拜会过当地乡贤,所获甚少。其中大多都是年事已高之人,他们的先知都是凭借积攒下来的阅历。正因为在一地活的时间长久了,他们对那里的一草一木都异常熟悉,甚至他们可以根据经验判断一条河流的水情,调整农时、预知天气。这种经验离了根土就不能用了,最多修成一册地方志,方圆难出三十里。”
“……”
太子看着姜睿一副不大开心的样子,于是立刻圆话道。
“有乡贤在位终归是一件好事,泰山又是孔孟之乡,国丈或可遣人去请教一二,果有才学吾亲自去请又有何妨。依吾看,就派秦虑和东六去吧。”
提谁不好,偏偏提了两个刘协的幕僚!姜睿真的后悔,当初顾忌何驰得力才没有动那群人,现在反而成了累赘。他们占满了太子身边的位置,姜睿想要插一个人进去都费劲。
“秦虑势利小吏也,东六更是杂而不精之辈,太子切不可派此二人去污了贤家门庭。”
“秦虑出于市井能言巧辨做事圆滑,每次派差事下去各县都能交流利落,由他去断然不会冲撞了贤家。东六的确杂而不精,要精细的也不用派他去,若是连东六的杂都对付不了,乡贤之名也就没那么稀奇了。”
姜睿膝盖一直,显然是急了。他拱手往前挪了两步,对太子说。
“殿下,河南河北乃是国之根基所在,如何能这般草率。更何况殿下旁侧无贤才辅佐,如何能担大事,现在殿下是替陛下巡视黄河,将来若有国事还能差秦虑、东六之流不成!”
“那依国丈的意思?”
“殿下不妨借着此次广播求贤之名,收天下士子之心。”
“国丈是说千金买马骨。”
“正是,太子身边需有贤臣良将辅佐,眼下正是一次大好机会。拜访乡贤以礼请之,消息传出贤才良将必会纷至沓来。到时候何愁无人可用啊!”
姜睿自以为天衣无缝,太子也点着头思考再三,正当他以为一切即将尘埃落定的时候,太子突然的一摇头让姜睿的心凉了半截。
“不可。”
“为何不可?”
“吾在河南河北检地,此时大张旗鼓实为不妥。贤才良将未必不是贤才良将,但却是河南河北的贤才良将,吾要推行检地之策,草莽出身之人很难成为助力,而那些存有世族背景的人一旦选入,很有可能影响政策,导致施政时有所偏颇。”
“殿下,未必呀。”
“不!此事利益牵扯甚广,父皇都嘱咐过要吾谨言慎行。经过几轮下来吾亦感推行之艰难,更有乌罗和李汶南北呼应,才能勉强做出些成绩。此时招贤,就算吾不失偏颇,亦有可能会被人误读成退让导致前功尽弃。故此时招贤实为不智,只有等检地结束再以招贤收心,可成一策。”
“……”
姜睿垂头长叹一声,人在东宫面对的是太子,他就算心里有话也不能直直的说出来。不,事到如今,倒不如挑明了说个透彻。
“太子殿下,我是你外公,我这是为你谋划的局面,检地之事难道比太子之位更重要吗?!”
太子眼睛一瞪,两边的太监都听得炸了毛,齐齐上步说着“慎言”。
“放开我,我要说!”
太子见姜睿倚老卖老,他也无法阻止,吩咐两名太监立刻关上了门窗,屏退闲杂人等。
“国丈息怒,此事与吾何干?”
“太子可知何家姊妹被皇上传召一事?”
“有所耳闻。”
“那好,我姜睿就斗胆直言,何家姊妹若是进宫,其身后是一整个团结的荆州。您若不团结起河北为己所用,将来无法与其抗衡啊!”
“国丈是说,父皇会收何家姊妹入宫?”
“正是如此。”
太子长叹一声,满脸愤怒的摇头说道。
“这都是谁传的谣言!真该拖出去杖毙!”
“太子!”
“国丈休要再说了,市井之言怎么当真?吾可断言,父皇断无此心,谣言之事吾会禀明父皇派人严查。”
“为何太子如此确定?”
“何家姊妹之所以进京面圣,是因为她们两人在学院遭遇刺客时,利用火器据守杀敌护住了师生,还抓了好多人犯。此等巾帼进京受赏有何不妥?况且进京的不止有她们,还有其他学生,甚至刘协也参与其中,父皇还下旨让刘协押运火器和人犯进京。”
刘协!姜睿一听到这个名字,立刻一阵心悸,这个太子伴读怎么阴魂不散的,他居然又回来了!而且根据太子所说的这么多消息,为什么姜睿那儿竟然透不到半点风声!
“刚才之言,吾只当没有过,国丈需以国策为先,检地之事关乎国本,不可半途而废。其他的话,吾也就不多说了。”
太子带着两名太监快步离开了书房,留下姜睿一个人独自站着,虽然何家姊妹进宫是因为拒敌有功,但她们进宫的可能性依旧存在。天子在时可以多方借势压住何驰,要是天子哪一天不在了,太子能不能继任大统,还要掂一掂手中的硬实力才行!
“族叔,那姓姜的信中说了些什么?”
张国丈也收到了姜睿的信,他轻拿轻放对着询问的小辈说道。
“说了点无根据的事,还是那副谨慎的性子。那姓姜的我是知道的,只要有一成的可能都能把他吓个半死。”
“若是要紧的事,族叔不妨说出来,让大家动动脑子?”
张国丈摆了摆手说道。
“这件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你们只当没这回事。”
当张国丈话音刚落的时候,一名家仆拿着一封信走了进来。
“老太爷,外面是驸马的信使递来了这封信。”
张国丈一愣心说“好快”,随即将信招了进来,只见他打开一看一双眼睛瞪得硕大,族中子弟个个不明所以,淅淅索索的讨论声灌满了厅堂。
“族叔,可是那何驰威胁你了?”
“别问!这件事你们就当没发生过,把火盆端来。”
要是真的威胁那还好了,何驰如果真的发一封威胁性,那就是落在张家手中的把柄,一个聪明人怎么会干这种糊涂事。真正高明的就是明明写了一件事,你看到了却不能说,效果和姜睿的信是一样一样的!
何驰的信上也是简单,淮北不是有个淮北王嘛,他还是何驰的姐夫呢。临近岁末年关,这淮北王家里也要过年啊,何驰初来乍到就从来不知道这王族该在当地占几成几的收成。于是就着这桩“闲事”写了一封信,问问张氏这些富的流油的盐商,此地的“惯例”如何?我何驰一个外乡人,万一处理不好磕碰了皇亲国戚如何是好。看似搞怪的一封信,到了张国丈手里那就是烫手的山芋,你是皇亲国戚,我是皇亲国戚,淮北王是不是皇亲国戚?张家岂敢妄论一个王爷的待遇。
族中子弟看着两封来信在火盆中化成灰烬眼神中满是不解,张国丈抖散灰烬后如释重负的出了一口大气。
“笼中之兽,禁止投喂!”
姜睿迟迟不来何驰的确拿他没办法,皇后的老子、太子的外公、河北的赢家,别人有点特权不甚稀奇。但是你闹归你闹、你玩归你玩,来拐已经进入斗兽场正在褪野性的家伙,这就属于不识好歹了,何驰若不及时出手制止那就是妥妥的失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