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冬天的干什么不好,非要在河塘里面砸冰玩水。
如果是一般的人在河塘里玩水,房石自是不稀看的,正因为玩水的并非一般人,所以他才寻了个地方盯着些苗头。
别看那噗噗冒白气的机器粗糙,那是从刺史府里出来的东西,刘国勋更是因为它连山上的火炮都不管了。你也别嫌弃它声音吵闹,就那么七拼八凑的玩意儿,能推着一艘船往前走上好一段距离。
朱草从路上走过,因为听到怪声所以驻足看了半刻,房石眼睛一横盯上了他身后的枣红大马。
“老太爷?”
房石紧了紧身上的袄子,对着过来询问的管家说道。
“那小子闯祸了,快把他叫过来。”
“是!”
管家并不多问,立刻吩咐一名家丁出去截住了朱草。朱草起初还满脸疑惑,当他顺着道路往高处看去,发现坐在马车旁的房石正在冲他招手!
房家是河北大族,哪怕出来看别人玩水,行头也是一样不少。马车和仆人屏着北风,脚边的火盆里烧着木炭,身上还披着厚实的狐裘。朱草走到近前看着这么一群人心里一阵茫然,于是他又转回去看着那些在湿岸上玩船的人,话是说不出来了,他只能用一根食指来回戳了戳。
房石配合着他的动作点了点头,然后朝着随身的马夫使了个眼神。马夫立刻点头向着朱草走了过来,二话不说就从他的手里抽走了缰绳。
“你要干什么?”
“休要聒噪,这人懂得相马,你过来,坐。”
“我?”
“对,坐。”
房石语气平静,朱草看着他身边多出来的一张空凳子,挠了挠空空如也的脑袋,一步步走了过去。
“你闯祸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我回去一准被我娘打个半死。”
“呵呵呵呵呵呵,半死……呵呵呵呵呵呵……”
朱草不解的挠着头,看着眼睛笑成一条缝的房石问道。
“你笑什么?”
“老朽也不知驸马看中了你什么。”
房石上下打量着朱草,最后摇头说道。
“要说兄弟吧,看着又不像。”
“我怎么会和驸马是兄弟,你眼睛也太差了。”
“若不是兄弟,怎么会由着你这般胡来,纵使你是他亲儿子也就这样了。”
“哪样啊?我就是个卖草鞋的,和驸马无亲无故。”
“所以驸马对你的好,你以为是理所当然的吗?一万贯钱撒下去,就捞了你这么一个不中用的!三天,三天之内你若还能下床走路,我房石就把脑袋卸给你。”
一阵北风刮来,朱草背后窜上一阵恶寒,他抬头再看房石时,只觉这老头的眼睛已经转了一副杀相。马嘶声由远及近,马夫已经骑马绕了一圈回来了。
“老太爷,是匹好马,而且浑身没标,也没有实打实的训过。应该不是从军中流出来的,八成是从牧场里面出来的。”
房石的眼睛不动,依旧死死盯着朱草伸出了右手,朱草心跳的厉害,下意识的往后仰去。
“买马的凭证呢?这么好的马,你花了多少钱呀?”
“别人送的,说让我给驸马带个话。我牵去驸马那儿,驸马说既然是送给我的,就让我收下。”
房石眼睛一闭发出一声长叹,身边的马夫摇头喝到。
“别人送的你就敢收啊!你是什么身份,敢白收这么好的马!”
“罢了,罢了,一边去。”
房石挥手支开了马夫,他只以为是别人骗朱草玩“物不符价”的把戏,但现在看来远比这更加恶劣,这小子居然敢当众受贿!房石再次睁眼朱草一下子从凳子上跌了下来,他不敢再坐凳子,只能扶着房石的马车站着。
“老朽给你讲个故事吧。曾经有个农户,家里还算宽裕,祖上积德留了二十七亩薄田,一家老小八口人,父母双全膝下有儿有女。也是在这样的大雪盖地,早上起来他就看到一匹好马走在雪地里,他也是好心就想着主人若是丢了马一定心急,于是就牵着马儿四处询问。一天下来没有找到失主,他就干脆把马牵回家里好生照料,想着明天把这匹马带去县城,如有人丢了马儿说不准会去县衙报官。”
房石停了好长一口气,朱草哆哆嗦嗦的,鼓起勇气催到。
“后来呢?”
“结局有很多,你想选哪一种?”
朱草咽了一口口水,当他再次看向那匹枣红马的时候,双腿都打起了哆嗦。
“那一户有二十七亩薄田的人家,当天晚上就遭了强盗,一家老小死了个干净,那匹马也不见了。衙役来过之后,认定是强盗夺财害命,但是杀人的强盗至今没能抓获。”
“咚!!!”
朱草一下子跪在了梆硬的地上,房石却不想饶他,继续说道。
“还有一件类似的事,那一户是夜里走来一匹好马,他们倒是没有一夜死绝,但是第二天早上衙役就上门找马,正好抓了一个人赃俱获。家里为他打官司把积蓄都花完了,熬了三年才从大牢里放出来,结果就是人废了、家也败了。”
“我我,我不知道啊,我我我……”
朱草激动的不行,点着膝盖来到房石面前,哭求道。
“我实在不知道这些事,求房……房老太爷救我呀!!!”
“你求我有什么用,现在唯一能给你证明的就是驸马。你要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别人挑不到你的理。可是你连钱都没有花就把马牵走了,你这是受贿知不知道!别人只用一匹马就把你买通了,你这样对驸马于心何安啊。”
“我没有,我只是传个话而已。”
“传个屁!”
房石一脚踹翻了火盆,星星点点的炭火撒在朱草手背上烧着皮肉,他却不敢喊疼。
“别人为什么要借你的嘴巴传话?!就这种品相的好马,再来上一百匹都不够登驸马的门!驸马要和谁谈,是你我能够决定的吗?不过一个卖马的,他也配!驸马要他们谈的是上百万贯的两淮财税,一个卖马的他算老几啊。你又是什么货色,敢掺和这种通天的事!”
何驰当然知道继续僵持下去毫无意义,但他不会和盐商们一个一个去谈,他只会和张国丈为首的代表谈妥一个大纲,然后所有的两淮财税都要按照这个大纲执行。要是何驰分心在每一个人身上,何来的精力。百人百心、万人万心,他们的条件一定是各不一样,如此谈下去又何来的章程呢?
“管事。”
“老太爷有何吩咐。
“派人去告诉那雨多,告诉他这朱草干了什么好事。”
“是!”
朱草浑身一缩,他怎么把雨多忘了!这下好了,今天现做的两顿拳头是无论如何都逃不过去了!
“你真以为驸马的门是那么好登的?要是这么容易就登上去,别人为什么还要贿赂你?”
仆人们收拾着房石脚边的残局,火盆被翻了过来,很快添入新炭,不到片刻新的火焰就冒了出来。
“朱草那混账在哪儿!!!”
雨多的声音伴着马蹄声一到,朱草的脸瞬间没了血色,还不等他转过脸去,雨多就将他从地上揪了起来。
“雨家兄弟,你听我解释。”
“解释?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驸马没给你钱吗?你要马不会花钱买啊!”
“我嫌贵……他送……我……”
“他送你就敢收!”
朱草第一次起了剁手的心思,当时自己牵马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这一茬呢!
“我想收了,也是送给驸马的。”
“呸!驸马给了你我那么多钱,他缺这点钱吗?你到底有没有忠心,还是说你的忠心被狗吃了!”
雨多的拳头直接落到了朱草脸上,朱草只觉一阵眩晕,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嘴上已经肿起了大包。
别人公务员一辈子的积蓄,何驰没有收以一寸抵押物便给了出去,朱草这顿打挨的不冤枉。脸上浮了几块青紫,回家还有屁股上一顿竹条,果真应了房石的话,一天不到就已经下不得床了。
“只恨我当时下手轻了点,没有把他当场打死。”
隔天点卯,雨多还是愤愤不平的。何驰的心态倒是无甚大的起伏,忠心也好,不忠心也罢,自己不是在培养忠心耿耿的死士,真要培养死士也不会是这样的放养政策。朱草若成了反面案例,也可以警示后来者,让他们看看与盐商垄断集团妥协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你打他干什么?”
“他不忠心,我不打他干什么!”
“他要是不忠心,你打就能打忠心了?”
何驰摇了摇头,继续对雨多说道。
“你还记得我之前让你们签的契书上写的事儿吧,放款期有两年又六个月之久。若是我觉得他是一个混账,那我还会继续放款吗?”
“对啊,驸马下个月就不用给他钱了!让他自食其果!”
何驰苦笑起来,心里想着果然好难啊,培养人才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行了,你去忙吧。别再妄动拳脚了,朱草那儿的事我先让方坯代管着。等他能走动了,通知他按时过来点卯。”
雨多领命去了,何驰脑袋一歪看向了坐在一旁的房石,他真是没想到,这房老头居然还是一个名师嘞。难怪小狐狸能成长起来,原来身边就伏着这么一个隐世高人啊!有些话何驰不方便说,还就得房石这样的人出面才行!
“请驸马恕罪。”
房石知趣的起身向着何驰请罪,何驰点头接下了他的话,说道。
“好吧,既然那朱草挨了打,我们不能让他稀里糊涂的挨了打,吃一堑长一智嘛。二十辆车马可不是一个小数目,房国老家里一定有不少能干的伙计,不如现派一个过去,好好教教这猪头猪脑的家伙怎么经营。不知房国老意下如何啊?”
房石无法理解何驰的脑回路,如果之前是忠诚测试,现在的朱草已经扫地出局了,外面等着效忠的人茫茫多,随便挑几个花不了多少钱。况且何驰经营荆州,绝对有自己的一派势力,来淮北坐镇却不见嫡系相随,这多少有点脱离常识!
“既然是驸马看中的人,想必他一定有特别之处。老朽可以派个马倌前去教导一二,只是这朱草年纪不小了,恐怕……”
“活到老学到老嘛,我许了他们六年富贵,总不能还没过年就打回去吧。房国老只管派人去教,真的教不会咱们再说。”
“老朽明白了。”
房石猜不透何驰的心思,现在最好的解释就是,何驰留着嫡系力量是准备压制姜睿的。这老小子一直游离于斗兽场外,是个最遭人记恨的家伙。留着这一拳之力不用倒是个妥善的办法,事到如今也只有这一条路是能解释的通的!
至于说何驰看来,他就从来没有想过安插嫡系的事。天子封了两州刺史,你就真把自己但两州刺史了?淮北这里的人事他早在心里打好了规划,现在还是自己下场和这群老不死的打麻将,等将来布局完成自然有人前来接班的。
“恭迎天水王妃!!!”
天水王妃可风光了,一条长龙百辆豪车,浩浩荡荡开过棘阳。可是车中的她,脸上并无一寸喜悦。整个车队她的确走在最前面,但她的车架只有略显寒酸的十几辆,后面浩浩荡荡的车队,打的都是“曹”字大旗,路边前来迎接的人也是冲着那大旗来的!
琴扬公主怀孕了,作为何驰的家中正主,这是一件天大的事儿,一众妻妾自然要去贺喜的。再加上就要过年了,虽然何驰不在家中,女眷总该归于一处吃个团圆饭分个长幼规矩。
好巧不巧,少容又接到圣谕要携女进京面圣,于是曹纤有了主意。要么低调低到谁都不知道,要么就高调高到人尽皆知,万不可卡在中间高不成低不就,那样反而显得过于做作。于是她就组织家里人全部北上,一来护送母亲,二来为了向公主贺喜。天水王妃的挡路计划,就在这支浩浩荡荡的大车队前宣告破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