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的雪原上,两大两小四个身影合力推着一个硕大的雪球,嘻嘻哈哈的声音随风飘来,刘协驻足痴痴的看了半刻。直到一名侍卫走到自己身边才反应过来,一路来到曹纤的帐篷前,他脑子里没有一寸思量。圣谕不可违,刘协很是迷茫,这次再入京城也不知道会是何种结局收场。
“刘协见过师娘。”
距离曹纤上一次见到刘协已经过去了一年时光,眼前的他已经褪去了稚气,沉稳之态不似少年。不过想想这个孩子的经历,曹纤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一个先锋官的孩子,不过短短五年时间,走完了很多人一辈子的路。他最初跟着父母从江夏投到乌林,毫无跟脚的他被何驰从乌林直接托举到了京城,在京城里接受教育阅遍了荣华富贵,后又跟随太子前往河南检地,最后因为太子贪玩遭了迁怒被贬回荆州。这就是一个孩子五年内经历的所有事了,桩桩件件说起来十分简单,但其中跌跌撞撞的苦涩滋味唯有亲历者才能体悟。
“坐吧。”
“谢师娘。”
一边的采荷端上一张凳子,刘协上前半步稳稳坐下。
“你过襄阳的时候怎么也不说一声,起初我听到你在学院里的时候,还只以为是别人报错了人,亦或是有个同名同姓的学生。”
“……”
“怎么?不方便说?”
刘协微微点头,说道。
“此事说来,实为家丑。”
“家丑?”
曹纤脑子里堆满了问号,一个还没有成年的小孩子懂什么叫做家丑吗?他今年还没到十二岁吧,虽然神色已经有了成年之态,但是从他嘴里说出家丑二字实在是太违和了!论大,刘协打不过陆笑。论小,刘协小不过何平。他应该是与那四个玩雪的家伙一般的人,怎么就和家丑绊上?
“实话实说,若有心事,也尽可直言。”
“刘协启行前和雨溪闹了些矛盾。”
“是因为你没带她一起走吗?”
刘协摇了摇头,曹纤看他心事重重的样子,想着定是有不小的事,于是低了声音安抚道。
“不急,有什么事慢慢说。”
刘协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却依旧没能开口。裹在襁褓里的九儿好像等的不耐烦了,她突然间发出了“啊!哪!”两声奶音,好像是催促,又好像是训斥。
曹纤目光一闪,把话题牵到了女儿身上。
“这是九儿,你还没见过她吧。她的脾气好强横呢,一听到矮矮小小的字眼就气鼓鼓的,发起脾气来我都抱不住她。”
曹纤将曹九儿抱了起来,刘协看着襁褓之中那个肥嘟嘟的小婴儿,一抹自然而然的笑意冲开了用于伪装的沉稳。九儿蹬着小脚转头看向刘协,脸上肥嘟嘟的肉挤出一个歪嘴的表情,眼睛和还滴溜溜的瞪着,整一个瞪眼歪嘴的鼓气包形象。
“你小小孩子哪来的家事,若是你父亲的事也轮不到你做主,更何况还有你娘吕倩撑着,断没有到你拿轻放重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路走来连点消息都不透,还不和我实说了。”
曹纤将九儿交给了奶妈,刘协想要恢复严肃的表情,却已经来不及了。眼前的襄阳一霸早就看穿了刘协的伪装,正死死的盯着他逼他招供呢。
“不瞒师娘,雨溪要我晚些再走,还要带着她一起走。”
“晚些再走也无碍。带她一起去彭城的话大可不必,那里也太危险了些,你们又都是小孩子。云龙山里盘着上万山匪,那儿和荆州可不一样。”
“我也是这般说法,正因为听到师父被匪寇刺伤,我才想着早早去支援师父。本想着走扬州的,但是父亲说太湖那边不太安全,他宁可让我绕远走荆州。”
无论什么时代,安全都是异常昂贵的商品。
从豫章前往淮北可以走长江航道,在广陵下船换马北上,这条路才是最快、最通畅的。刘协却反其道而行之,他选择逆流而上从江夏穿襄樊过南阳郡,最后顺着河南官道过兖州入徐州。以正常的路程来算,这条路的脚程比之前者翻了一番,可耐不住荆州就是比扬州安全,基础设施就是比淮南完善,如果没有发生刺客袭击学院这桩事,刘协早就已经出了南阳郡抵达兖州了。
“后来……后来雨溪说要和我一起走,她说师父有那么多师娘,顺手讨些盘缠接济也是顺路。况且快过年了,师娘们还要给我们……”
“给什么?”
“还要给我们压岁钱呢,一个人一份,两个人就是两份,每个师娘给两份,一年多的开销就有了。”
曹纤抿嘴忍住笑,这个唐雨溪可是不得了!别看她话说的粗糙,她可是真心投在家里,当家主母管着一家的钱财消耗,怎么能没个算计。夏天的时候乌林被淹了,吕倩那儿断了进项,自然不比往年富裕,搬去豫章之后还要替阮氏翻新祖宅,这更是只见钱出不见钱进。能意识到钱财积累的重要性,唐雨溪已是有当家主母的样子了。
“你认为她说的有道理吗?”
“刘协也很困惑。”
“你又困惑什么?”
“持正立身之人,为何都穷困潦倒?投机取巧之人,偏又为什么能得富贵?刘协知道雨溪说的对,可我能扛天子之怒不屈身求全,却要为几个铜钱折腰吗?我刘协不惧死,能在太子面前言不能言之事,在河南推行检地行非常之举。可是现在……就为了几个压岁钱……不值!好不值啊!”
刘协说着说着眼泪就涌了出来,曹纤见一旁的采荷要动,立刻冲她摇了摇头。
“看来你是把唐雨溪当成了投机取巧之人。那你师父是持正立身之人,还是投机取巧之人?”
曹纤的问题,直接把刘协问懵了,见他开不了口,曹纤继续问道。
“你究竟是怨那穷困潦倒,还是叹能得富贵。还是说你扛了天子之怒,就应该富贵?还是你穷困潦倒,就不能有压岁钱了?还是刘季和吕倩持家无方,让你吃到了苦头,你就觉得你家已经穷困潦倒了呢?”
“不,刘协并没有吃到苦头。”
“你该得的钱,你师父绝对不会卡你。你不应得的钱,你想有也不能有了。”
“……”
刘协感觉自己说错话了,曹纤却不让他,继续进逼道。
“那你是觉得委屈吗?”
“刘协不是觉得委屈,只是觉的当日若是一下死在京城便也值了。不像现在靠着父母接济活着,此番又来了圣谕要刘协回京,这一趟回去多半要被人作笑。”
“这就是委屈。”
“……”
刘协低着头牙关紧咬,曹纤垂眉一叹,这才多大点人就已经有了些风骨在身上,如遇到知人善用的明主此子前途将不可限量。混账哥哥当真教了一个好徒弟,别人这般年纪还在可着劲的准备讨压岁钱呢,他倒好,已经开始思辨这功名利禄了。
“要我说,雨溪想的才是对的。你才多大的年级,想的事未免太过了些。况且你一味空谈,却不说今年情况特殊,大水一发人人吃紧。乌林被淹客栈没了,你们又搬去了豫章人生地不熟,一走一动全是出项。你的确吃了天子之怒,也的确是一副硬骨头。可那是一时的事,不能当一世。难道说你骨头硬了,就能不吃饭吗?持身立正者若无根基,如何与投机取巧的去斗!你师父如果没有这么多良田压仓,他如何能压住长江上下的粮价?”
“……”
刘协擦着眼泪,曹纤等他定了定神之后才继续开口道。
“要学你师父一样,神行百变。当官就是官,当匪就是匪,当民就是民,万般变化皆是器物,只要本心不乱,就永远不会走偏。当年他在庐江为了养活船帮还画过春宫图呢,若是将来跌落下去,全家回了庐江老宅,你看他会不会重操旧业!死守着一时之事有什么用呢?你知道杨铁先吧,他是敢强撞盐道上官的,一身骨头够硬了。但弃之不用,他又怎奈何?他回去扬州就是百姓,骂一万句贪官污吏,盐道那儿听得见吗?就连老实务农都做不到,这又算什么呢?只能每天吹嘘往日之事,吃满窝囊和委屈,以至于来了荆州气还没消,还赖你师父是邪、他是正。走了一路怨一路,刚刚上任就想着法子参奏你师父,这又算不算投机取巧呢?今年他可算消停了,你猜他是不敢骂了?还是吃饱了之后反而没力气骂了?”
刘协擦干眼泪,起身向着曹纤一礼道。
“多谢师娘解惑,刘协顿感豁然开朗,已经不觉委屈了。”
“遇事不要强撑,委屈谁都会有的,上了朝堂要立的住,下了田地要站的稳。你有志奋进,我和你师父在时便会推你一把。若我们哪一天都不在了,你就必须吃的住重量,无论跌一下还是跌两下,只有跌不死爬起来的才是赢家。”
“刘协谨记师娘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