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南阳郡,宛城。
今天的公主府可是异常热闹,整个府邸沉在白雾之中让人觉得好不真实,其内更是人头攒动流转不停,在人人都有事做的当下,云伯才和钟文平这两个闲人就显得十分多余,他们既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又没有派给他们的活计。看着外面忙忙碌碌、吵吵嚷嚷,两人心中久久无法闲置下来。
“钟先生请用茶,云公子请用茶。”
两名侍女端来茶盏,然后迅速离开了。隔壁传来了何悦岚的笑声,还有几个孩子疯玩的嘻嘻哈哈揉在一起,这么一大家子人凑在一起,怎能用一个“热闹”遮盖过去。
细数一下何驰的妻妾,除了跟在何驰身边的巧思宁和在京城训练戏班子的郭子莲。剩下的就是正妻琴扬公主,以及曹纤、沈娟、赵蓝若、媚娘、龚汐、鲁青儿、林还月、毛衣、阿努吉、季昔眠、唐莹、李婉儿、王紫嫣和苏黎黎一众妾室。算上还有一个哀牢小公主莺歌,现在十七房,将来十八房。
子女一共十二个,有!
110年七月十一:曹纤生长子曹枢,现在皇后身边教养。
111年一月二十:何驰抱养次女河焕春。
111年二月初九:媚娘生三子百粟。
112年二月初四:鲁青儿生四女兰兰。
113年六月二十七:龚汐生五女安宁,何安宁被天子册封孔雀海女王。
113年十一月初九:曹纤生六女,乳名九儿。
113年十一月初十:巧思宁生七子,乳名实儿。
113年十一月十一:赵蓝若生八女,乳名依依。
114年二月十五:阿努吉生九女、十女,同名双儿。
114年三月初一:沈娟生十一子沈月。
114年四月十八:季昔眠生十二女,乳名琉璃。
十七房妻妾,子女十二名,都是健健康康的无一人夭折!说一句齐人之福、天伦之乐,那是不含一丁点水份!要是何驰不去淮南淮北,而是专注精力在家里,估计还要再添上几口人丁呢!
“母亲快坐。”
琴扬怀孕之后人就慵懒了不少,外面的事也不屑去管了,每天不是吃就是睡,一天走不上百步远。少容过来看儿媳妇,却碍着身份放不开,琴扬倒也不拿大,等少容坐定之后开口说道。
“母亲此去大可放心,天下只有打虎的英雄,没有欺虎的丈夫。别人都拿刀淬毒杀过来了,难道还能束手就擒不成。要怪也是怪那关口松懈,居然能把群贼放过界来,挨个问罪流放也没半个冤枉的。要罚首当其冲的就是关中和长安,要罚通罚,就是通罚通算,最末最末才能归到两位妹妹头上呢。”
“可终究是藏了不该藏的东西,天子那边……”
“母亲不用担心,我已经去了信,定然不会有啰嗦事,这次去京城只管玩到开春再回来。”
琴扬的话虽然暖心,但是少容哪里能放开去玩。荆州遭了大水,哪哪都是用钱的地方,今年没崩已是万幸了,再不敢奢望太多。只求天子轻拿轻放,再求明年有个好年景。
孩子们嘻嘻哈哈的玩闹着,突然一捧蓬松的头发飘入云伯才的视野,只见一个银白色头发的女童一蹦一蹦来到他的面前,她好奇的先看看云伯才,又看看钟文平。开口问道。
“你们是谁呀?”
“在下钟文平,姑娘可是焕春?”
河焕春甩了甩脑袋,一头银发竟然起了波浪,她没一刻能停的下来,绕着钟文平跑了一圈问道。
“你怎么知道?”
“发如白雪,明眸皓齿,正是驸马抱养的河神之女,此事天下皆知。”
“天下人都知道我的名字吗?”
“当然,不说全都知道,却也十之八九了。就算是在关中,也流传甚广。”
河焕春笑盈盈的转过脑袋看着云伯才,云伯才嘴笨发不出半个字来,只学着钟文平的样子起身见礼道。
“在下云伯才,见过焕春姑娘。”
“你们也去京城吗?”
“是的,我们跟着一起去。”
“那你们能带我去京城吗?我想去京城见我哥哥。”
荆州谁人不知道曹枢被送去了进城,焕春口中那个身在京城的哥哥不可能是其他人,焕春看两人没有反应,瞥了嘴巴,说道。
“没关系,等我长大了我自己去。”
云伯才看着焕春的可爱模样,露出了微笑。但是钟文平的脸上却挂着一丝惆怅,眼看着河焕春走了,他长叹一声稳稳坐下。云伯才不解其意,于是问道。
“先生何故叹息。”
“某只恨自己能力有限,面对顽童之愿也只能长吁短叹。一个人文不能文,武又不能武,现在回想起来我的手还在打哆嗦。比之驸马,就是一个纯纯的废人,举担挑重尚有不足,更无法与人争辩市侩言谈。活活就在这高不成低不就的地方,实在是恨己不争,连给别人抬举的地方都没有啊。”
“先生言重了。”
钟文平摇着头,撇过了云伯才隔靴搔痒的安慰。
“不,不是这样的,伯才你尚且年轻。我当年如你一般的时候,只以为能学透师父所授,必成大器。法家之长与儒家之短互补互助,必有可为。可是一旦入世,要你论、要你辩、要你争、要你文思泉涌的时候,师父所授无一可用。今日我方知驸马是对的,学生就应该各有所长、因材施教,否则都教些像我钟文平一样的人出来,何堪一用。”
钟文平毫无疑问也是被何悦岚裹挟进京的,他在那一场枪战中的作用极为有限,完全是蹭着热度被迫进京。也是想通了想透了,他这样的才华,当个先生或许有余,但是要留在京城谈什么发展,那就是痴人说梦。
“先生就是钟文平钟先生吗?”
钟文平刚刚话毕,一个风度翩翩的少年便走了进来。钟文平和云伯才见了立刻起身见礼。
“在下成长林,乃驸马帐下幕僚,听闻驸马之妹奉旨北上,特南下接应。敢问这位是?”
“在下云伯才。”
“见过云兄,见过钟先生。”
云伯才用眼睛将成长林上上下下打量仔细,心中想着就这么一个斯文人,也能被何驰收为幕僚。他却不知道在淮北,还有两个更加匪夷所思的人变成了何驰的“幕僚”。
“姐儿!外面来了一个极俊的公子,还是乘着马车从京城来的。”
何悦岚和王找儿正在和一群孩子嬉闹,忽然一个丫鬟说了有坐马车来的俊公子,悦岚一下停住了说道。
“马车我家没有吗?”
“倒也不是,主要是那人的面相极佳,也是第一个敢来登门的。”
“什么有的没的,又说别人登门干什么!难不成是来求亲的?”
何悦岚口无遮拦的说着,逗得王找儿咯咯直笑,孩子们都嚷着去看看。何悦岚说了一句慢着,唤来那丫鬟问道。
“你说那公子是在外客厅还是在内客厅?”
“回姑娘,在内客厅,与钟先生一处。”
“在内客厅就行,说明不是外客,见了也没人挑我的不是!我们走吧。”
何悦岚成了孩子王,刚刚回来的焕春也被一并裹挟了进去。浩浩荡荡一大群人,就这样乌央乌央的闯向了内客厅。
成长林刚刚落座,茶都没上呢。就只听一群人的脚步声踩了过来,抬头一看,就见童子簇拥着两朵水仙走来,一股清香拂面整个人都往后一飘。当他想起不雅的时候,才慌慌张张的低下头去。
“你就是成长林吧。”
“是!”
王找儿一问,成长林一答。紧接着一句“看着我说话”,打得云伯才心里一酸。何悦岚知道这面的门道,连忙转身催着王找儿说。
“也就这样了,咱们去玩吧。”
眼看着一群人乌泱泱的离开,三人齐声一叹,好似卸了重担一般。
“糟了,差点忘了一件事。”
何悦岚制造的插曲让成长林差点耽误了正事,他冲着钟文平说“借一步说话”。钟文平不明所以,起身走到几步开外。
“钟先生可认识伍子成?”
“他就是我师兄,不知师兄犯了什么事?”
“不是这般。我南下之前,伍先生突然找到我,说姜国丈行踪诡异,好像是在构陷驸马。他让我南下之后来找你,告诉你若有机会将此事告诉公主,给两位小姐增派些护卫,此去京城不会十分平静。”
钟文平双手一缩,云伯才的后劲皮更是动了起来。不说他知道,天下人都知道何驰用命保住了姜国舅,姜国丈如果真的在构陷驸马,那说一句忘恩负义都是轻的。
“伍子成真的是这么说的?”
琴扬也是难得听到一桩奇闻轶事,人人都知道伍子成是混账,人人都知道伍子成和姜国舅走得很近。他说这件事,对他来说没有半分益处,至于说离间计,这种离间也太低级了些。
“之前姜国丈与郭诹探讨治水之术,学院遭遇刺客的消息传到京城,姜国丈就闭门谢客了。后来派了多匹快马出去,消息散了一路,坊间传谣者多为姜家家丁,还往伍先生的书院里搬了一套《大律》回去。”
这姜国丈是昏了头了吧!琴扬费劲脑汁都无法把他的行为动机串联起来,他这么急着拨动何驰有什么好处?还派人去坊间传谣,如果这是真的天子一定知道。至于为什么天子不去管,那很可能就是有意放纵。
“本宫知道了,这件事本宫自会处置。”
“长林告退。”
伍子成不明白,成长林不明白,钟文平不明白,琴扬更是想不通。针对何驰对姜睿到底有什么好处!
答案很简单,就是没好处!党争就是只讲利益不讲对错,只要何悦岚和王找儿存着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进宫为妃,那么就值得姜睿花力气去针对。因为那是动摇姜氏根基的利益,能危及到皇后之位的利益。姜睿太急了,以至于他的吃相难看到连伍子成都看不下去了。
“这一位就是何悦岚。这一位就是王找儿。”
齐王府内画师拿来了两幅画卷,画卷上两名女子的模样已经超出了天子的预期,真人是更丑还是更美还没一个定论,留给天子的只有期待二字。
“齐王,你怎么看?”
齐王陆伍上前一步,摇头道。
“画人画皮难画骨,虚有其表,无有其神,画师庸笔败美人。”
“齐王过誉了吧,吹牛吹大了,可不好收场啊。”
“陛下到时一看便知。”
天子心怀不满,一句“收起来”,两名太监麻利的卷起了画卷。
“那么这两幅画,姜国丈打算出多少钱呢?”
“一千贯。”
“才一千贯?”
“临期之作,只值这个价了,只等她们到了京城,自有妙笔丹青现世。陛下还是趁早出手吧。”
天子微微摇头,姜国丈实在太能闹腾了,必须想个办法让他冷静冷静。或许何驰被天子锁在了淮北,让姜睿产生了某种错觉,好像只要不去主动入局,他就可以永远超然世外。
“替朕把这两幅画卖了,一千贯一文也不能少!”
“万岁这样接二连三刺激姜国丈,不太好吧。”
天子呵呵一笑,说道。
“画是你请的,画也是你卖的,与朕何干?”
“万岁三思,姜国丈做了丑,必定牵连到皇后。”
“朕岂能不知!但是你现在除了让他自己去丢人,还有别的办法吗?”
陆伍一下子被问住了,姜睿已经沉在其中,先后给房氏和张氏去过书信,其已经有病急乱投医的趋势。这个时候除非天子做出承诺,这也恰恰是姜睿要达成的目的,除此以外估计谁的话都不好使了!
“朕就想看看,他打算怎么转着圈的丢人!”
陆伍知道清官难断家务事,眼看着战况焦灼,他也插不上半句话来。正在这时突然有人来报,话也简单“驸马遣人送了一封信来”。
遇到乱拳该怎么办,何驰丝毫不乱,只顾打着太极拳,之前的信是简单的一张纸,这次他更过分,直接就是半张。连摊开的力气都免了,天子只见纸上写着。
“谷雨黄水倒灌入荡,需借黄泽之利蓄水攻沙。再……”
“再”字之后就撕掉了,齐王看着这半张纸,心中已经凑了半条治水之策,想来一定还有后续的文章。看来何驰是吃定姜睿了,竟然能做到这般从容不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