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黑色的铁管开始了它的征途,三条铁索承受着重压,十几根麻绳绷的笔直。绞盘在工人们的呼号声中一点点向上卷收,这门“重”炮有点名不符实,却已经是昭国现有技术所能触及到的顶点了。
如此拉纤一般的扭捏速度实在太慢了,慢到令所有看到它的山匪贼寇都咯咯发笑。他们已经免疫了爆竹的夜间袭扰,反正官兵不可能真的攻上山来,哪怕听到了“炮”响,也是该吃就吃、该谁就睡。任何计策都有其时效性,无有例外者。
若不是天水王妃挡路,少容是有可能在年前进京的。一个年字隔开了前后,一个年字就意味着二十多天的时间,二十多天的时间就意味着京城里的事态还可以继续发酵。
对于这样的结果陆欢非常满意,他知道王妃的斤两这一贴上去少容母女就再也甩不下来了,因为王妃也要返回京城,反正都是顺路的事。就这么硬拖着,说不定能拖到二月开春呢。
火器、随行人员、波斯刀客,这些都成了拖慢少容行动的累赘,今天已经十二月二十一了,这个年已经到头了。
“母妃,你在想什么呢,笑的那么开心。”
陆笑无甚心机,章二娘掩下笑容说。
“城外的雪景好漂亮啊!”
“我玩了这么多天雪都快玩腻了,不知道父王在京城里怎么样呢。”
“你父王好着呢,他来信说一天能吃三碗饭,睡得也踏实。”
“真的!”
“当然是真的,去找金宴玩去吧。”
金宴是个玲珑的人,他自然知道王妃是在当狗皮膏药,可是她终究是王妃,和她闹翻就等于和天水王闹翻。金宴纵有满肚子的怨火,偏有陆笑这个傻郡主替王妃挡着火力,真真好生毒辣。
“回禀郡主,金宴今天不想玩了。”
“为什么啊,快过年了,金宴思念家中父母。”
陆笑眉头一横,冷哼道。
“你这么嫌弃母妃走得慢喽?”
“郡主聪慧,若是能劝劝王妃,早早进京,金宴也可早点向王爷卸下这桩差事。”
陆笑不笑了,她的表情严肃起来,傻儿也有不傻的时候,等她不想傻了,那才是最要命的时候。
“你敢!”
“郡主,咱们吃也吃够了,玩也玩够了,我们不能一直这样。”
“哪样?”
陆笑逼到金宴面前,金宴侧过头去躲着她的视线。
“你说的哪样?我怎么又听不明白了,又不是吃你家的用你家的,你操什么心思。小狗口口声声说要立木为信,连我都不能好好的送回去,他立的什么木、为的什么信。我自认没本事,一张笨嘴只会实话实说,你自己看着办吧。”
陆笑激过之后,立刻背身朝着金宴,十根手指搓在胸前,等着金宴的回复。可是左等右等等不到答复,她脸上涨红,腿抖了两下。还不见金宴说话,她就更急了。
“你只要送的我欢心了,我自然喜欢你的……父王也会答应的……”
“……”
陆笑脸上一羞,气的跺脚道。
“你说话呀。”
“说什么话,金宴都被你气走了。”
韩义正好从外面回来,他一看到这对冤家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无非是打情骂俏家长里短。陆笑去追金宴了,韩义摇着头准备往自己该去的地方走,偏那报信的扎眼人物又出现了,直挺挺的往天水王妃的院子里去,这种不避人的作风可真霸道。韩义眼睛一闭,干脆不去管他。
“王妃娘娘,公主府里好像不太对劲。”
“不对劲?”
“昨天还闹得很凶,但是今天安静的过头了。”
章二娘皱眉思索,昨天少容抵达,里外前呼后拥,厨房十灶其开。整个公主府漫开了遮天的大雾,今天怎么没有动静了?
“那个韩义还在不在?”
“在,属下刚才进来的时候还看到他了。”
韩义这个跟屁虫还在,理应没什么问题,章二娘想了又想。如果少容是拖家带口的北上,走轩辕关怎么也要十几天的时间,今天安静说不定是昨天疯玩的结果,那何悦岚就是个孩子王,昨天一闹今天就没力气了,也不奇怪。
“除非。”
除非舍下车马辎重,轻装骑马北上!
“糟了!让她跑了!可是,究竟是谁?”
章二娘苦思冥想,自己一直派人盯着,只要曹纤那边有风吹草动,她就能立刻知道。究竟是谁躲开了自己的视野,亦或是琴扬提前做了安排?如果少容有心安排的话,又是谁把这消息带到公主府的。消息绝对不是这几天才到的,一路北上开始,章二娘就是车头,公主府昨天夜里如果有车马轮换一定会闹出大动静来。
在外面准备快马、养膘、筹划夜行,一切的一切都在不知不觉中进行,他成功的躲过了王妃的视野并做好一切安排。
“昨天京城来了一个名叫成长林的人。”
“不可能是他,昨天只有一时的热闹,热闹完了人就消失了,这绝对不是一个从京城来的人能提前安排的。”
章二娘突然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存在感很稀薄的家伙。郑氏的儿子自从北上之后,她就一直没见到过。少容进京不止要带两个女儿,还有囚犯和火器,这些东西是什么时候走的?难道,是刘协一个人搞定的吗?
“魏征!是魏征,他走到前面去了,一定是他提前布置的,公主府一起热闹他就来接应了。”
虽说或走或留都是别人的行程安排,但章二娘像吃苍蝇一般,心里龌龊的很。不打算撕开窗户纸,又不想继续受王妃的牵制,在保留了体面的情况下,还破了这狗皮膏药的局。
对了,全对了。当时魏征急切,是郑氏和少容让他先行北上的,但是一路过来只有郑氏陪着,不见他再次出现!少容真是挑了一个好女婿,这就已经使上力了!
“王妃娘娘。”
“什么事?”
“曹纤在外面,她带着一众人前来拜见。”
好,真是太好了!前锋开路,中军过桥,后军押阵。一家人就没一个是轻省的,现在少容走了,曹纤就负责断后,一家老小尽数在此,挨个走一遍都能拖上王妃一天时间。
“曹纤拜见王妃娘娘。”
“沈娟拜见王妃娘娘。”
“李婉儿拜见王妃娘娘。”
三人带着六份礼物前来,一出手便压住了章二娘的怒火。
“曹纤奉公主之命,献上襄阳、长沙、岭南等地的特产,都是给王爷的礼物,请王妃笑纳。公主身体有恙,故只能差我等前来,万望王妃娘娘海涵。”
“公主倒是有心了,我正打算过去拜见呢。我这儿甚是清闲,一路上多亏少夫人和我说说话,今天怎么不见她来闲谈?”
曹纤轻轻吐字道。
“回禀王妃娘娘,母亲身负圣谕,不敢继续耽搁,故于今早带着家中两位妹妹北上去了。”
“走得倒是挺急的。”
“我也劝她说,过完年再走。可是怎奈她说我有什么见识,圣谕虽没有规定时间,但若拖延太久恐怕误了妹妹们的前程。横头竖脑的说了我一顿,我也是无法只能安排车马送他们北上去了。”
曹纤面对王妃气息不乱,章二娘的心里已经恨出了一条血印子,曹纤明明知道天子唤她们进京不为那些,却硬是降了档次故作粗俗。一个“前程”便卡得王妃开不了口,怎么在襄阳的时候就不见她这么戳心,现在是越看越觉得讨厌!
“若说前程,那真的是前程似锦。”
“谁说不是呢。”
少容、何悦岚、王找儿、钟文平、云伯才、成长林,六人六匹快马抵达了轩辕关,魏征早已在此恭候多时,他和刘协两人协力将人犯和火器前送,刘协此刻还在少容前面。郑氏的车马慢了些,也已经抵达山下。
“伯母、母亲,一路辛苦了。路上积雪已清,快马已备,只需顺着这条路就可直达京城。刘协押运人犯和火器已经前出五十里,其中自有信使负责联络。”
少容和郑氏喘了一口大气,这一趟可真不容易,一直被王妃压着脑袋的两人,可算自由了,要不是郑氏不会骑马,整支队伍还能再快一点。魏征等待人员齐整之后,翻身上马跟在队尾,他看着前面骑着骏马的一双姐妹,开口向何悦岚问道。
“要不要我前面去给你们找两辆车子?”
“为什么要车子,骑马不是更好。”
“你们是女儿家。”
何悦岚回头瞪了魏征一眼说。
“你莫不是怕我把你甩丢了?”
少容和郑氏发出会心一笑,魏征铁着脸反击道。
“要不是这里山道崎岖,我定要与你分个高下。”
“没说一定要现在分个高下,春天的时候你只管来找我。”
“好!一言为定!”
魏征心中暖洋洋的,他嘴角翘着,足足一天都没有放下来。
重炮在铁索和绳索的共同努力下运上了山脊,山匪们还没意识到一门足以掀翻土墙的玩意儿已经架在了他们的脑袋上,有些窝在山洞中的家伙还自以为很睿智。直到一声炮响灌入山间,彻底轰碎了所有幻梦。
一颗炮弹从山脊呼啸而下,它直接灌入一处洞穴中,并在洞穴里翻滚弹跳。匪寇的惨叫声还没有传出来,山洞的石壁就因为炮弹的撞击而塌了半边,土崩瓦解四个字赫然出现在眼前,洞中的活人没命的往外跑,更远处的山寨里只听着好似撕山裂石一般的动静,却只能看到一阵阵塌下去的白雪砸入碎土之中变成了蜡黄的颜色。
山!仿佛醒了一般,它皱了皱眉头,吐出一口白气。山顶负责开炮的兵丁浑身止不住的颤抖,他们只以为刚才那一炮直接把山体撕开了一个裂口,半坡的积雪向下坍塌了三尺。
“但有弃暗投明者,可留性命。负隅顽抗者,立斩不赦!”
楚绥领着部队在山下喊话,有些吓破了胆的匪贼已经不想继续呆在山上了,于是七拼八凑组了几团人马排着队下山投降去了。
“官兵无胆,只敢故弄玄虚,小的们随我杀下山去,翘了他们的管子!”
大炮一响,楚绥一劝,马蜂窝就彻底炸了,他们乌央乌央的从土里钻出来,放眼望去山上各寨寨门大开,无数黑点密密麻麻铺在山上。刘国勋虽然人在山腰,但是令旗已经将命令传上山脊,三门破虏、四门迅炮装满碎石弹,它们仰头朝天准备就绪。只听一声令下,一场暴雨便呼啸而下,噼里啪啦的声音听得牙齿发颤,有树枝被砸折,有人被石弹打中,更有人接了弹子便往雪地里一倒再也起不来的。
一阵过去领头的匪寇悍不畏死,还在继续往前猛冲,他们呼呼啦啦汇成一条线挤在路上往驻扎在梧桐谷西山山腰的炮营袭来。炮营早已准备就绪,只听三声炮响三颗圆弹直接从队首跳到队尾,一条路上染满鲜血,其状各异都是惨不忍睹。
“杀!!!”
百来名悍匪还在死冲,刘国勋当机立断吩咐下去无需节约弹药。若不真真让他们吃到疼痛,还真以为火器都是一些摆设,随即火枪手分组完毕,一杆杆火枪伸出寨墙,一轮齐射便将爬上缓坡的数人推了下去。紧跟着霰弹枪和迅炮轮转,前面赶冲的倒完了,后续胆小的就全部缩住了手脚躲在了山腰的矮崖之下。等李汶率领骑兵催马赶到,剩下的匪寇立时做鸟兽散,各自丢下武器逃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