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不降!降不降!降不降!”
山下的呼和声混成一股巨浪涌入山寨之中,云龙山十六洞仅余四洞还在坚持,其他的各寨要么分了家当各奔东西,要么直接被火炮灌顶逼下山来决一死战,要么小弟借了大哥的脑袋下山投降。人声渐熄,一声惊雷炸响,一枚炮弹飞过山脊重重的砸在了山寨附近。
敌人越怂越躲,火器营的胆子越大,他们已经敢扛着小炮摸上山来了,头顶上飞着重炮,山道上还有迅炮架着。打不准归打不准,打到了就是木崩石飞、身首异处,站在寨子里放眼望去,山下满是炮口。
“降了!降,我们降!!!”
又一个山寨开门缴械,又有三千劳役可供驱使,何驰坐在刺史府中眉开眼笑,但是一件麻烦事也跟着来了。
姜国丈家里还是有关心他的人的,皇后虽然是一国之母,但她也曾经依偎在父亲膝前。这个时候开口求何驰别让姜国丈死在黄河里,少容一封信的重量着实压得何驰喘不过气来,不愧是父亲的贴心小棉袄啊,姜国丈这老顽固可真真难死人了。
送信来的是雷丰,他粗略向何驰说了一下京城里的情况,姜睿因为纵奴作恶被太子罚了,现在正在抓捕人犯将功抵罪。
“夫人和我说,她知道这件事不好办,可是皇后开口,还请驸马多想想办法。”
何驰承认刘协干的漂亮,处置顺当已经是最完美的收官方式了。姜睿领下了治水任务,何驰知道他的心思,之所以把治水策略说的那么模糊,完全就是怕姜睿不知好歹。
你提一个详尽的策略,执行方执行坏了,那你是不是要背锅呢?
这是一道千古悖论,几乎每朝每代都会出现,除非执行方和计划方都是一个人,否则就有可能出现完美的计划者、愚蠢的执行者,计划者最后往往罪责难逃。治水失败只是一个后果,姜国丈死在黄河里那才是最糟糕的,你一个计划方也赔一条命进去不成?!再退一步说哦,他年事已高再加上治水失败的打击,一下子疯魔、一下子中风了也是有可能的。
所以何驰从始至终给的都是模糊信息,他要是说某某某条河堤必决,姜睿非要死守,那最后它是决好呢,还是不决好呢。
迄今为止何驰一共去过两封信。
第一封:116年春谷雨,黄泛荡水,积沙百里乃退。
第二封:谷雨黄水倒灌入荡,需借黄泽之利蓄水攻沙。再……
再后面何驰不敢写的更详细些,这次治水不是自己和信得过的人去执行的,姜国丈能不能按计划实施,他心里是真的没底。倒不如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这样决与不决自己都不用承担骂名。
“我知道了,你先去休息吧。”
解法也有!写个错误的地点回去,让姜睿躲得远远的,决口之后自己准备背锅。可这样一来何驰还能坐稳两州刺史的位置吗?不来一个流放三千里都对不起他闯下的滔天大祸。如果何驰不想干了,借这个方法脱离朝堂,回家经营经营守个温饱还是没问题。可何驰现在是斗兽场管理员,野兽环伺、张国丈未服,他一旦流血,后果不堪设想
第二种解法也是有的,可是此法甚毒,很可能适得其反!
天子不让何驰动张氏,但张庸可以动啊。就是那个昏庸无能、混吃等死的张国舅,派去堤上当个监工,让他陪姜睿一起死。
好结果:张国丈爱惜儿子发力支援,监督姜睿修堤筑坝,保荡水无恙。
坏结果:堤毁坝塌,但人总算活着,就是多了一户人家背锅,然后提议的何驰遭两家记恨,从而被两家联手针对到死。
最坏的结果:姜睿不但死了,还多死一个张庸,何驰彻底与张氏结下死仇。
“母亲啊,你让儿子好难做啊。”
皇后求情,皇后求情……,这担子重的压死人!本来只需要等姜睿跌倒自己爬过来,现在皇后一求何驰不得不主动参与进去!
何驰想了又想,最后拉起高声喊了“方坯”!
“驸马有何吩咐?”
“去通知雨多和朱草,让他们速来见我。”
搞基建的最怕搞政治的,何驰不需要这么多弯弯绕绕,水是唯物的、治水更是唯物中的唯物,讲不得半点虚头巴脑。既然姜国丈一动起来就这这那那,干脆就让他别动了,自己派两个草莽过去一样能治。
“雨多参见驸马!”
“朱草参见驸马!”
“其他话我不和你们多说,给你们半个月时间,准备车马粮食,凑三百得力的。准备给我去荡水治水,临走每人给二十贯安家费,死了有赔,办好了另有论功行赏,逃蹿怠工者家人连坐。到了地方你们不要玩花样,只需按照我说的把事情办好,到时候洪水自退。退不了我顶着,你们偷工减料,你们脑袋落地。明白了吗?”
雨多和朱草不做分辨,立刻应了下来。何驰转向方坯说。
“你也准备准备,带上十几个亲随,总揽这次的治水财务,所有财务造册登记。临走的时候我会让柯安民拨六千贯钱给你,足够治水所需了。”
“谨遵驸马吩咐。”
“去吧,都去准备吧!”
“是!!!”
三人齐声应和,何驰等三人走后,突然跳了起来。
“这很难吗?这很难吗?三个乌合之众都能搞定的事,我要你一个姜国丈干什么!老匹夫!!!老混账!!!死在黄河里,黄河都嫌你臭,又臭又硬!!!”
何驰骂的可难听了,巧思宁都被他惊了出来,连忙劝道。
“你骂他做什么,只管好好说话。”
“说什么说,自己不知道自己多混蛋,说再多也是无用。我去了一封信揽了这差事,那姜老头该去哪去哪!他不是最爱去扬州看花游湖吗,让他去看个够!”
何驰说干就干,回房抄起纸笔就是奋笔疾书,信封一包直接发往京城去了。
“我这封信写得急,万岁别嫌我啰嗦。荡水今年谷雨前后肯定要出大事,我实在不敢明说事出在哪一段,因为我怕姜国丈执行不到位!眼下这局面已经到了不能拖的时候。我一怕姜国丈老糊涂了死在黄河里,二怕他做坏了事害怕追责精神压力太大闹出卒中。到时候朝廷的脸好不好看我不知道,但是下游百姓怎么办?所以思来想去不指望他了,求万岁您给我派个哑巴去荡水看着,要是闹出事来通算在我身上,我家产多罚的起。至于国丈,他喜欢去扬州看花游湖就赶快趁着开春去玩吧,别来我这里捣乱。”
天子是憋着笑念完这封信的,他知道夹板气不好吃啊,天子要顾及手心手背都是肉,何驰也要顺着天子的意思来。
“姜国丈认为他说的有理还是无理呢?”
“实乃无礼狂徒!简直就是胡言乱语,请陛下明鉴。”
姜睿跪在天子面前,天子揣着心思将这封信看了一遍,何驰的确有苦衷,提意见这种事不怕不听,就怕听一半然后自作主张。换了别人也许没啥大事,可偏偏是眼前这位。
“国丈的身体要紧,下游的百姓也是要紧。依朕看……”
“陛下,不过一条荡水而已,臣就是倾家荡产也要把它守住,您切不可听信此等谗言。这何驰从未到过荡水,他怎么能有治水之策呢?”
“那国丈勘察过荡水吗?”
“虽然没有勘察,但至少是在河北。”
天子将信收好,笑道。
“这不是差不多嘛,既然何驰有意接着差事,不如就让他去办了。只是朕需要一个人去淮北看住了他,防止他东窗事发之后溜之大吉,国丈可愿往啊?”
“臣……”
姜睿只觉有人在背后推了自己一把,何驰的冷笑声随即出现在了他的耳边。
“国丈不是不信他能治水成功吗?朕派你去,若是治水不成,你直接替朕拿下,又有何难?”
“臣愿往,臣愿为陛下分忧!若是治水不成贻害百姓,臣就当即将这乱臣贼子拿下!”
何驰一露空门,天子再这么顺势一推,姜国丈就自己走入了斗兽场中。不过进去归进去,这最后的一道门能不能关上,就要看何驰的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