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效应正在彻底改变这个世界,摩善毫无疑问是被那只巨大的蝴蝶扇到昭国来的,如果玉佛没有被哀牢夺走,如果丝绸之路上没有那么多诱人的货物,如果没有若羌之战,那么他很可能不会出现在这里。
“师兄,你说什么?”
“我说赢不了。”
摩善毫无疑问是冷静的,这不是什么学问的差距,这是理性的分析。他粗略观察之后,发现佛教想要以本生本土的姿态进入昭国十分困难,这次辩论十分困难,甚至可能是必输的结局,佛教经典解决不了很多现实问题。
“……而他们善于团结起来解决很多问题,佛无法展现超越力,人却可以展现超越力,所以赢不了。”
“可是我们也可以团结僧众,我们也可以做很多事啊。”
“那为什么已经有信仰之人,还要靠着凡人的手段去劳作呢?这与一群不信者团结在一起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
摩善一句话点出了问题关键,他双手合十说。
“固我说赢无策,然我们可以维持不败,以成两全。”
摩善已经绞尽脑汁的在想办法了,他已经摸到了一条可以双全的办法,这次辩论可没有何驰的那次豪华,只不过是国子监出动点学生,谁都没有当一回正事来干。刘协也花了点时间在这上面,他本无意争斗,奈何天子使起性子来了,其他人只能默认跟随。
“小公子,小公子……”
豆豆又开始频繁出现在宫内,天子正移驾国子监呢,就看到豆豆正带着小公主在宫中乱窜。天子驻足看了片刻,两个孩子嘻嘻哈哈的样子实在讨人欢喜。
“豆豆!阿娇!”
天子一唤,两个孩子就手牵手的走过来,一个站在不远处喊着“万岁”,一个跑过来抓父皇的衣服。
“你们怎么玩到前面来了!”
“奴婢该死,没看住两个小主……”
“朕没问你,朕问两个孩子呢。”
天子饶了太监,只逗着抓他衣服的阿娇,一边的豆豆还算规矩,不敢上来拉拉扯扯。
“父皇,你今天去哪?”
“今天朕去国子监,你要去吗?”
“不要!”
阿娇看向豆豆,对天子招了招手轻声说道。
“带豆豆去。”
“为什么呀?”
“等等有雪糕糕吃,我要把豆豆的那一份吃掉。”
天子捧腹大笑起来,跟在后面的李福也被这小孩子的恩恩怨怨逗乐了。豆豆的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天子,委屈巴巴的憋着嘴。
“豆豆,既然是阿娇的意思,那朕就带你去了。”
“好……”
豆豆好不情愿的拉一个长音,阿娇冲她举了举鼻子,好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阿娇,朕就把豆豆带走了,不还你喽。”
“不好。”
“那你要怎么样?”
阿娇动了动脑子说。
“父皇把我也带走吧,等等你先放我走,再放豆豆走。”
天子又一次开怀大笑,郁结了好久的怨气都在笑声中散开了。
“那好,你们两个都跟朕一起走吧。”
李福瞬间朝着跟在豆豆和阿娇身后的太监和嬷嬷们使了眼色,两个嬷嬷哪敢忤逆,立刻抱住两个孩子跟在天子。今天的辩论一众学生都已经磨刀霍霍,天子要赢,他们就要使出全力来。吴章也在其列,他先往“后辈”的那里看了一遍没发现魏征,又往“前辈”的那里看了一遍发现一个扎眼的家伙,此人正是刘协!
刘神童重回京城,现在太子坐堂审案,京城治安一转颓势,各色功劳都朝着他涌来。今天如果被他抢到风头,恐怕将来就很难追了。吴章这样想着,心中燃起斗志,耳边传来一声“万岁驾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子落座,两个孩子进了耳室,紧跟着今天辩经的主角也就来了。
“摩善拜见昭国天子,天子万岁,天子万岁,天子万万岁。”
摩善的语言能力还是挺强的,孔秀只是略微教导,便已经学得七八成流利了。今天孔秀是一个中立NPC,他负责翻译复杂的长句,摩善稳稳落座。
天子抬目扫过众人,吴章不闪不避直接拱手上前道。
“敢问西来僧,某阅读佛家典籍,发现其中有矛盾之处。有一部残典说世界本为一人,世人要通过觉悟相融,最后成为原人。可我又在另一部典籍中发现,说什么三千大世界和庇护众生。敢问西来僧,这佛教之说究竟是集所有人化一人,还是要庇佑芸芸众生呢?”
孔秀照常当起了翻译,夹在两人之间。
“西来僧说:施主所言的残典,乃是旧时之经,于佛陀觉悟之前所流传之经。曾经的确有原人之说,然佛陀感悟天地众生,经历不足觉悟难成,身体之苦时刻折磨,只有大觉悟者方能感悟无我之境。并非人人都能做到无我,故大觉悟者需引导世人,寻得己真。”
“无我之境?那什么是出离心呢?”
“西来僧说:厌弃世俗之心,便是出离心。”
吴章一笑,厉声说道。
“说穿了这不就是逃避嘛!所谓无我,不过是盲从。所谓出离心,就是离家遁世。”
摩善愣了一下,却找不出反击的话语,只低低的说了一声。
“非也……”
“那某敢问西来僧,离家遁世之人,如何温饱?”
“……”
吴章摇头笑道。
“说来说去,离的什么家,遁的什么世?身毒佛寺少事生产被人供养,却说什么离家遁世,这也能叫遁世,简直可笑至极!”
吴章直接拔得头筹,四下响起叫好声,摩善闭目忍耐,直到四周议论声渐渐平息才开口说道。
“西来僧说:佛要大觉悟者入世渡人,劝人向善,并非无功受禄。”
吴章见功劳送上门了,岂有不拿的道理,立刻回击道。
“我敢问西来僧,所谓大觉悟者,是能传授技艺,还是传授学问,是传人耕织之道,还是能摇风祈雨呢?”
“西来僧说:大觉悟者告诉众人,万般皆为因果,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
吴章都快气笑了,他一抖袖子喝了一声“荒唐”,坐回了原位。
天子微微点头,摩善长吸一口气,很快四周学生围绕着因果之说发起难来。有些事实在难证因果,摩善只能推道。
“非是无因无果,而是因果未至,因果未至……”
就在众人哈哈大笑的时候,刘协开口说道。
“世间万物的确有因果之说,佛家能分门别类想来说法不一,也是情有可原。此时一因,年后一果,也是合理。”
天子侧目看向刘协,这神童要开始发力了,而摩善却还是傻傻的谢着。果然没等第二句话,刘协就扎了过来。
“西来僧就没有想过,佛法之说分成十几部,却无一部可以统一之说,刘协只看了两部就感觉自相矛盾处颇多,想来这也是佛家难以统一的根本吧。”
“西来僧说:的确如施主所言,各家各说各的,各自参悟,虽然偶有冲突,但本质都为觉悟。”
“那刘协就说说刘协自己的觉悟,不知可否?”
“请讲。”
“刘协以为,佛魔之说甚是混乱,且无统一规制,若是觉悟人人都可成佛,那还得了。故刘协以我昭天地鬼神为例,觉悟为:助人者可觉为佛,害人者堕为魔,两者本质不同。”
“这……”
“如果无法定一个统一的标准,恐怕佛说只会越发混乱下去,凭什么有人只是因为觉悟一时就能抹除一世的杀孽,究竟是他觉悟了,还是佛门需要他这个榜样呢!我劝的人多,我就是佛说本源,那么另一边只需要拉拢更多的人就能成为佛说本源。如此循环往替下去,必生战端,因为没有什么比直接杀了对面更轻便的法子了。佛说何其混乱,正统、一统都未能有,如何能成一派之说。诸子百家虽然也有很多磕碰,各门各家都有统一的本源,后来者也跟随本源践行此道。依刘协看,佛说尚未成也,只是牵强附会之作,实在乱的很。”
刘协好利的一剑,连孔秀都暗暗叫绝。摩善点头应对,他知道自己在这样下去迟早会被驳的体无完肤。
“诸位大学生知识渊博,此佛说颇多混乱之处,实非佛之过也。你们正值盛年,出离心还不浓烈,若到暮年,出离心已成,看自己肉削魂散又当如何?又说那三千世界庞大无比,此非人身可达,需诸佛引渡之。”
“飞过去不行吗?”
突然一个学生说出一个暴论,引得众人哈哈大笑!是啊飞过去不行吗?现在的昭国可是有飞行工具的!
摩善瞬间无言,他强撑着说道。
“出世入世,乃是佛教修行之一,若想恶人改善,只凭肉身之罚是不够的,需要让其经历六道轮回,在轮回中彻底忘记过往,再有诸佛点化得大觉悟。若一人永远只持一人生,其余业又该由谁去承担呢,此也是佛之惩恶扬善之举,不可谬言。出世之人只是暂时忘却,改善之后当往三千世界,受佛陀接应至极乐净土。”
摩善强行撑起了点面子,但依旧有学生质疑道。
“净土又在何方?”
“觉悟者自见也。”
“说了等于没说。”
“施主未见真容,不可不敬。”
现场陷入了僵持状态,天子要的是赢,现在是不是已经赢了?很难说,摩善死撑着最后的体面,要说放过他也是可以的,那什么三千世界、六道轮回、极乐净土本就没人见过,又谬谈什么讨论呢?
之前还是围绕着事实作论的,现在一到这个未可见、未可闻、未可知的地方就卡死了,毕竟谁也不敢说没有两个字。
“哒哒哒……”
豆豆从后面跑了出来,所有学生都齐齐皱起眉头,这天子也是随性的没边了。天子不以为然,看着豆豆问到。
“何事?”
“阿娇睡着了,我想吃雪糕糕。”
“这么贪吃!这样吧,你能说服那个西来僧认输,朕就让你吃双份的雪糕糕。”
“他说什么啦?”
豆豆眨巴着眼睛来到西来僧面前,看着他问道。
“你在说什么呀?”
“西来僧说……”
豆豆转向了翻译的孔秀,认真的听着。
“西来僧说:出世入世,乃是佛教修行之一,若想恶人改善,只凭肉身之罚是不够的,需要让其经历六道轮回,在轮回中彻底忘记过往,再有诸佛点化得大觉悟。若一人永远只持一人生,其余业又该由谁去承担呢,此也是佛之惩恶扬善之举,不可谬言。出世之人只是暂时忘却,改善之后当往三千世界,受佛陀接应至极乐净土。”
“三千个世界?三千个村子?”
豆豆挠着脑袋,摩善耐心的说道。
“比村子大。”
“那是三千个镇子?”
“也比镇子大。”
“三千个郡?”
“比郡还大。”
“三千个州?”
“不不不,一个小世界便是这宇宙,一千个小世界就是一个千世界,一千个千小世界就是一颗中世界,一千个千中世界才是一个大世界。”
豆豆瞪大眼睛吧眨吧眨看着摩善,摩善继续说道。
“其他世界无法身达,只能愿力与佛力接引。”
豆豆挠了挠头,转身看向天子,又吧眨眼睛看了看摩善问道。
“还有吗?”
“还有十方无尽宇宙。”
“还有吗?”
“……”
摩善难住了,豆豆摊开双手问道。
“没了吗?”
“有,但是小僧才疏学浅,看不到了。”
“刚刚我听说什么出世离家?”
“是忘却自我,达到无我境界。”
“就是把什么都忘掉?”
“是也不是,达到心境澄澈的境地,无欲无求。”
“连其他都忘了吗?”
“并不是,而是忘却一些执念,比如一定要想去做什么的执念,执念越深业力越重,越无法超脱。”
摩善根本不知道豆豆能不能听明白,只见他疯狂的抓耳挠腮,然后转身朝着天子笑道。
“有那么多世界,能换好多好多的雪糕糕啦。”
“什么世界?”
豆豆笑着说道。
“他要人忘了东西才把人送过去,那么如果人人都记得,那些世界不都是我们的了吗?”
……
全场默然,刘协都瞪大了眼睛。
“对吧,如果不忘,我就知道我是豆豆,那么我会记得爹爹和娘亲,到了另一个世界找到他们,那么另一个世界插上旗帜不就是我们的了吗?那么那么多世界,那么那么多地方,我们有那么那么多人,全都可以去,好多好多土地,能种好多好多的粮食,养好多好多的人。”
天子好生意外,摩善急的说道。
“不,只有大觉悟者才能去。而且……”
“我们人多。”
“可是人多没用,觉悟不够。”
“人多,人多!一个人很弱,一群人很强,一大群人更强,每个人都许同一个愿望,是不是能送一个人过去,然后那边的人越来越多,小世界和大世界就是我们的了!”
“可是世界很大的!”
摩善急出冷汗来了,豆豆激动的挥起双手说。
“那就养活更多的人!还有我爹爹,我爹爹一定有办法,他什么都能造。飞过去……飞过去……”
天子强忍笑意,那摩善的脸都青了,豆豆还在他面前数着一郡、一城、一县,两边的学生们都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