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好漂亮啊，京城固然繁华，却是一种收敛的繁华、克制的繁华。长安城的繁华不分昼夜，胡琴、羊肉、葡萄、美酒，透着狂野和奔放的气息。亚历山大嗅着那股羊油味感觉到一些轻微的不适，他从高处走下来到营地中，他是整个营地的首脑，营地之中必须安排人手轮流守夜了。
回到帐篷里的亚历山大看着正在记笔记的莱莎，轻声问道：“你是在记今天发生的事吗？”
莱莎：“是的，事无巨细都要记录下来。”
“克丁的事也记录了下来吗？”
莱莎：“是的，也记在了里面。你要补充自己的感想吗？”
莱莎靠着秘书柜，她打开笔记本的第一页等着亚历山大开口。
“感想？”
莱莎：“我的爷爷有战后总结的习惯，他会记下战斗中的惊险时刻，有些经验是宝贵的教训。”
“比如？”
莱莎：“比如说磨砺刀剑，清理排泄物，分配战利品，有没有人坏规矩。”
亚历山大看着重拾信心的莱莎，满眼的不可置信，明明前不久她还是那个一提到往事就会哽咽抽泣的人，为什么现在她变得如此镇定，甚至能平心静气的把往事说给自己听。
“我这么问有些冒昧，是不是何伯伯对你……”
莱莎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回应，那九天时间绝对是她重拾信心的关键。当你明知道一个人身份尊贵，但是他愿意受你摆布，并在耳鬓厮磨时不停重复着“我已经被你征服”、“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人”等等话语，哪怕只是交易莱莎也是心甘情愿的。
莱莎：“如果你成年之后，最好向侯爷讨教一下如何对付女子，但是现在这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
“啊……”
亚历山大一阵脸红，他的思绪回转到今天的见闻上，见到长安贴出的告示时，他首先感觉到的是害怕，其次他感觉到可惜。
“克丁应该是大月氏的英雄，他本不该被如此对待。”
莱莎：“他的确是英雄，可是如果英雄遇不到正确的人，他就是沉在水底的石头。”
“为什么？”
莱莎：“前国王重用克丁，哪怕知道他的手脚不干净，他也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继任者畏惧克丁，因为他和东方的联系太紧密了，而且他因为之前的功绩积累了海量的财富，这些财富克丁可以用来征兵，其他人也可以用来征兵，所以大家才会哄抢，因为抢慢的人就什么都得不到了，而得到这笔财富的人将会实力大增。克丁没有私兵和忠诚的将领防御，他的庄园和财产都在前国王的庇护之下。一旦庇护没有了，他的财产也就失去了保护，那是一笔无主的财富。”
“你很了解大月氏？”
莱莎：“算是吧。”
“那么我们能帮助一下克丁吗？”
莱莎：“他有一定的价值，但是赌博不是一个好习惯。他是否值得帮助，还要看今晚。”
“今晚？”
莱莎点了点头，她今天“无意”之中透露了自己这边有甲级通关文牒，但其实他们手里什么都没有。知道这条消息的只有克丁，如果今夜无人因为通关文牒的事来拜访，或者引来偷窃的盗贼，那么说明克丁还有的救。
“原来我们没有吗？”
莱莎：“我们的通关文牒还没发呢。”
普通商旅的通关文牒不会在京城发放，能从皇帝手中发放的通关文牒一般都是由礼部发放交给外邦使臣持有的。商旅使用的通关文牒都是在长安申请获得，这里是丝路的起点。
亚历山大只觉见识飞涨，他居然不知道还有这么多细节，莱莎笔头不停继续说道：“明天前往兑币官属申请，所有人都要携带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大家的户籍册都在我这里了。”
包括何驰给莱莎新作的户籍册，有了身份在通关文牒上她就有了具体姓名，否则的话她就是必须缴税过关的奴隶。
“什么时候的事？”
莱莎：“驸马从户部直接调的档，一共十本新作的户籍册，每个人的户籍册上都有户部和礼部的大印。”
户部尚书是张晴，礼部尚书是魏炅。魏炅这个人亚历山大曾经见过，看起来凶巴巴的一个人物，听说和何伯伯很不对付，但是偏偏何姑姑嫁了过去。
“等等，十本？十个人？”
亚丽山大点着人头数，自己、莱莎、庞培、邓通，接下来还有五个人，一共只有九个才对啊。
莱莎失望的摇了摇头，何驰讨人喜欢不是没有原因的，他把括音也解放了出来，而这个小丫头通常都会被人看做是莱莎的附属品。
“还有你的侍女，这样的话就是十个人，何伯伯还真是细心。”
莱莎：“他身上有很多东西值得你去学习，安排好今天守夜的人手……”
莱莎话音未落，邓通就撩开了帐篷的门帘：“亚历山大，有访客来了。”
“让他进来吧。”
邓通还是清醒的，他知道已经离开了京城，所以处处揣着防备：“不，最好不要让他们进入营地，这样一来他们就会知道我们确切的人数，你还是去营地门口见一面吧，或者我直接婉拒掉。”
亚历山大感觉压力陡增，他挺胸抬头，努力撑起一个八岁孩子的气势走出帐篷一步步来到了营地门口。
“这位少爷是？”
“我叫亚历山大。”
“请问少爷，你们营地里谁做主？”
亚历山大刚要开口，邓通就在他背后捶了一下，抢话道：“老爷做主，但是他已经喝酒……”
亚历山大：“对，他醉倒了。”
邓通继续接话道：“请问你有什么事吗？我可以让少爷转告他。”
邓通可是个走江湖的熟练工，现在小主人让你见到了，你总不至于还非要见正主吧。有事就说事，没事八成就是来试探的。营地之中车马齐备、灯火通亮，外面的人应该吃不准究竟有多少人马。
“哈……啊！”
帐篷里传来了莱莎的娇喘声，营门前的访客浑身一阵抖擞，露出了一个“我懂”的微笑。
“原来如此，实在不好意思。是这样的，我们是一群商人，想要前往于阗做生意，大家就搭伙在一起。如果你们的老爷有意向的话，我们的营地在东面，挂黄色棋子的地方就是。”
邓通点头说道：“好的，我会转告我们家老爷的。”
“打扰了。”
访客走远了，“兵力不足”四个字刻在了亚历山大的心中，十个人轮流守夜，至少要保证同时有三个人在岗，这么大一片营地白天加黑夜，还有那么多值钱的东西。不增加人手是绝对不行的！
“邓通，我们需要人手。”
“公子说的不错，营地之中白天和夜晚都需要有人值守。如果考虑到战斗和休息一天分成四班，最低限度要12个人才能维持。”
哪怕现在算上括音也才勉强十人，人力实在太吃紧了。
亚历山大：“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明天一早可以进城找仇福兄弟，往前走的话，可以去找横杆头。”
亚历山大：“就是王姑姑嫁进的黄家对不对，黄姑父好像叫黄镇平。”
“对，金哨子和横杆头在关中很吃得开，找他们要几个可靠的人手应该不难。至于仇富兄弟那儿多的就是人才，我们最好能找个木匠。”
正当邓通和亚历山大商讨明天如何行动的时候，突然一匹马儿惊叫起来，庞培意识到不对劲，立刻往马匹聚集的地方走去，只见一个人影缩在黑暗之中瑟瑟发抖。
“救救我……救救我……”
亚历山大看到了那个人浑身血肉模糊，他也意识到那个不成人形的人到底是谁，那个家伙就是今天早上见到的克丁。
“救……”
亚历山大迟疑了，作为旅团的决策者，他必须给出答案。
“该怎么办？”
亚历山大本能的询问庞培，庞培紧握着盾牌微微摇头。
邓通：“大家不要聚在一起！盯住营地其他方向！”
邓通好像想通了什么事，敌人可能在暗处试探，一个伤成这样的家伙是怎么能摸到营地边缘的。他更像是一个诱饵，如果大家都被克丁吸住了视线，那么很可能就会有人趁机潜入！敌人到底是为了钱财还是为了通关文牒而来，突然一枚石子飞来，打落了一盏油灯。
营地之中立刻转为战斗状态，所有人都拿起了兵器，庞培用盾牌护着亚历山大，莱莎坐在帐篷里静静的等着，作为营地中的主帐篷，里面有多少人敌人是不清楚的。
邓通走到被击落的油灯前捡起吹熄，万幸油灯够结实没有摔破引发火灾。四周一定埋伏着不少人，双方僵持住了，时不时会有一颗石子飞入营地。
“喂，破财消灾吧。”
突然一个男人出现在光影交界处，他手中抛接着石子，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亚历山大：“破财消灾是什么意思？”
“小少爷第一次出门吧，你们这里就没有懂规矩的兄弟？你们这也太干净了，从哪里来的？”
邓通揣着防备，命令众人守好四面，对着那个抛石子的人说：“小鸟夜啼、棒打枣树。”
“没见着啊，瞎认的吧。”
邓通：“枣树挂红枣，一片红艳艳。”
男子眉头一皱，枣树挂红枣是枣子，是和横杆头有亲家关系的，那就是王找儿的关系。这层关系可是硬茬子，强行索要定然是亏本买卖。
“口说无凭，没见着就是没见着。我可听说那个老头值钱，才寻来的。”
莱莎提着剑出了帐篷，男子往后退了半步，莱莎冲着那男人说：“把那老头带去医馆治伤多少钱？”
“这个，伤的这么重怎么也要两贯出头吧，算上往返算你三贯钱。”
莱莎看了一眼邓通，邓通点头上步道：“包不包？”
“包的！出来混，撕了嘴还怎么活！”
莱莎示意庞培护着亚历山大进入帐篷取钱，男子摸着下巴看着这些不好惹的家伙，要真是和驸马有关系的人，他这就属于漫天要价了。庞培用盾牌托着三贯钱甩到了营地外，男子身后出来三名快手快脚的人，一人捡走一条逃入黑暗之中，男子也不多言拿出一面打着补丁的三角小旗放在了地上。
邓通向亚历山大解释道：“把这棋子挂在车头，说明已经买过路了，同一伙的人就不会缠上来。”
莱莎冲男子说了一句等等，然后走到克丁面前轻声说道：“你再待在这儿迟早是个死，先把伤养好，稍后我们会找你的。”
话毕之后莱莎点了点头，两人从黑暗中走出，将不成人形的克丁抬了起来。
“谢谢……”
无力的感谢声幽幽的飘入亚历山大耳中，他咬紧了嘴唇紧闭着眼睛，不敢直视那血肉模糊的克丁。旅程才刚刚开始，亚历山大强忍着不适，强迫自己适应这陌生的环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