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雪中送炭,总见锦上添花。
因为锦上添花最是容易,因为这是顺势而为,不用去思考利弊、不用去分辨对错,只是在热闹里添了一张笑脸便能有改变命运的机会。相反雪中送炭的风险巨大,它大概率没有回报,而送炭的人还可能殃及自身。
儿女在关外戍守西域立了大功,何驰蒙皇恩借着生日来到边关探亲,本该是一件十分简单的事,却因为他的身份注定了这件事没法低调。
龚卓是最勤快的一个,昭国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都能牵动他的神经。所有准备工作都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进行,就好比光天化日下的偷鸡某狗,既要隐藏些细节防止别人看出来,又不能太低调显得自己失了格局。
这种精神分裂的做派,就像一个老奸巨猾的佞臣。“我”极力保密想要给“您”一个惊喜,奈何大家的热情高涨我瞒了又瞒最后没瞒住,大家间接的猜到了某种可能性,自发的聚集起来替“您”过生日。
要不说龚卓能是楼兰王呢,没有这样的奸猾很难坐稳这个位置。何驰知道天子很吃这一套,昭国也需要这样一个税吏守在关外给西域邦国上税。比起那些庸碌无为的家伙,龚卓多少算个能臣,贪固然是很贪,但胜在可靠,至少他绝对不敢对昭国动刀子。
龚卓骑马入关好不威风,身后是一色的骠骑亲卫,何安宁的旗帜挤在了队列最后面,“长幼有序”这点规矩被他安排的明明白白。明明是何安宁得了军功,龚卓却占了头筹。
冒顿默不作声的退到了路边,他带着亲卫和库伦向龚卓行礼,龚卓右手按胸冲他们点了点头,马步不停一言不发径直向前走去。
紧跟着就是蓝色的何字大旗,何安宁今天换了一身衣服,她穿着一身青色无腰纱裙,胸前绣有一颈粉嫩的莲花。冒顿看了何安宁一眼,只在心中说着“好美”。库伦的拳头紧握,他死死的盯着何安宁,对方却是目不斜视,直接无视了这对父子。
既来之则安之,眼看着龚卓在远处下营,冒顿岂有不去叨扰的道理。玉门关也是昭国的关隘之一,冒顿可以不携带任何武器在这里停留七天,匈奴大单于带着昭国礼部所授的通关文牒在规定的通商口岸与“友人”洽谈商务合作完全合法合规,前提当然是龚卓认这个“友人”。
亚历山大的旅团回到了玉门关,他们这次的准备并不充分,在楼兰停留的时间大多都是走过场,与某些摊贩和货主随意寒暄两句就算认识了。丝路上的投机客不少,货主们都会有自己的人脉和固定客户,亚历山大初来乍到,他只能像投机客一样承接一些散货。
克丁:“你一定要记住,千万不要急着出售,哪怕有人询价也要摇头。只需要侯爷替你说几句话,你的货物就能卖一个好价钱。”
克丁在亚历山大的耳边喋喋不休,他自从得知何驰要来之后就想借着“品牌效应”大赚一笔。
而莱莎的态度与克丁截然相反,她并不想让亚历山大与何驰绑的太死,她一眼瞪开烦人的克丁对亚历山大说道:“你不可能一辈子活在襁褓里,如果你借了他的名声,那么将来你必将受制于他的名声。你既然做不到,就不要让别人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期待落空的后果是很严重的。”
何驰的雷部手中有很多严禁外售的特殊商品,一旦亚历山大与何驰绑定的太死,那么将来亚历山大每到一处就会被人问一次。初期靠着这层关系或许会很顺利,但致命的是亚历山大根本没法搞到东西,别人问的多了,知道了亚历山大的底细,这道借来的光环终究会褪去颜色。
亚历山大的内心里正在进行着一场搏斗,这是小孩子刚刚接触到权柄之后的正常现象,他的心中不止一个主意。他既需要钱财来武装旅团,又需要向母亲证明自己不让她过分担忧,同时他还不甚了解短期盈利和长期收益,这些东西对于一个八岁半的孩子来说太超模了,除非亚历山大天赋异禀,否则他所学的知识需要海量的时间去吸收消化。
“还是见到何伯伯之后再说吧。”
克丁和莱莎打了个平手,跟在后面的安东尼忍不住笑了起来,亚历山大果然是小孩子思维,连干佣兵的都知道多个朋友多条路。何驰这种体量的关系,轻易不可动用,因为其在危急时刻是真的能够救命的。或许是安东尼的冷笑声传到了亚历山大耳中,他半侧过身体向着安东尼问道。
“安东尼,你有什么看法?”
“我要是你的话,会等待某个不怕死的人在西域掀起战乱,然后杀了他取而代之,派使者向昭国称臣纳贡。或者你可以借着侯爷的大名拉出一支军队,出了葱岭关打下五六座城池,然后派使者回来向昭国朝贡!”
“……”
“你身边就有两个大月氏出来的家伙,你们难道就没有考虑过这件事的可行性吗?”
安东尼的话镇住了队伍里的意见领袖们,钱搞不定的事,武力可以搞定!钱买不来的货物,朝贡可以换来!只要你有足够的能力让别人的期待不落空,不就可以了?
安东尼太了解克丁了,他是游走于大月氏王手下两头得利的老泼皮,克丁从来没有实际的野心,更没有强大的统治力。他一旦离了王庭就如同鱼离开了水,再也没有了辗转腾挪的余地。
莱莎的意见偏向于保守,但她忽略了激进带来的财富,保守的确是最稳妥的方案,但同时它也意味着放弃了更多的可能性。
安东尼:“我听说莱恩是用金子从侯爷的手里买青霉素的,我说……我们要不要试着在葱岭关外搞些大动静!”
克丁的视线往右,莱莎的视线往左,亚历山大只觉背后发毛,他直直的挺起了脊梁,他的视线渐渐模糊,一种奇怪的感觉从深处涌起,在他的面前道路分成了三条,一个是奸猾的商人,一个是守诺的贵族,一个是无所不用其极的野心家。年纪轻轻的旅团长面前已经出现了三个未来的自己,丝路之上、葱岭关外充满着可能性和不确定性,轻易踏出一步便会走上与预期之中完全不同的道路。
“尊敬的朋友,冒顿前来叨扰。”
冒顿来到了楼兰王的营地前,士兵们还在忙着下营,龚卓坐在一顶临时帐篷里,何安宁的帐篷在更深处,她的身边人马齐备随时处于警戒状态。龚卓这里的防御松弛,这就是一扇打开的门,冒顿嗅着味道就上门来了。
龚卓:“好巧啊,大单于不会是专门在这里等着我的吧。”
“唉!我那蠢儿子不知轻重,撞到了敦煌附近,万幸被女王收留,才没渴死在沙地里。”
龚卓:“能从天山草场一路走到敦煌来,这小子不简单啊。”
“承蒙楼兰王看得起,实在是顽劣惯了,这次回去我非好好教训一顿!”
龚卓和冒顿有一句没一句的尬聊着,渐渐进入正题了,冒顿让阿骨把准备好的马蹄金拿了进来。
“请楼兰王笑纳。”
龚卓看着十块马蹄金,脸上一副为难的表情说:“我不喜欢这金子,不过我女婿倒是喜欢。”
“那就劳烦楼兰王转赠。”
龚卓:“嗨,转赠就免了。我后面跟的马队里尽是良驹,你带着你儿子去挑两匹好马,也是我那外孙女不懂事,怎么就能对友人之子大动干戈呢,你放心今天晚上我定好好训她一顿。”
“这怎么可以!小女王千金之躯……”
龚卓:“这有什么不可以的,我训不了她,还有她老子来呢。我这张老脸,她老子来了还要喊我一声岳父呢。”
冒顿轻轻点头,原来何驰要来!难怪最近风闻不断,守将和官吏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龚卓:“大单于,你该不会有什么别的心思吧。”
“不敢,冒顿绝无多余的心思,只是听楼兰王说带来了好马,忍不住想要多挑一挑。玉门关这里不是有赛马和马市吗?实不相瞒,我也带了十几匹良驹过来。”
龚卓:“这么说大单于是想和我赌一场喽?”
“不知楼兰王意下如何?”
龚卓摸了摸胡子,看了一眼十块垒起来的马蹄金,轻轻点头说道:“好吧!但是开赌之前咱们说好喽,赌输了可不准急眼啊。”
冒顿见大功告成,心中松了一口气,他匀着气息吐字道:“宝马换场需要些日子缓一缓,这也是巧了,我和楼兰王一前一后。那就……”
龚卓:“那就约在三天之后,我们在赛马场上论高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