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府的重建工作接近尾声，曹纤决定在一切修缮工作结束之后再行南下，送信的人应该已经将两封信送到了襄阳，沈娟不日便会派人北上。唐雨溪能识文断字，她留在何府之中身边再添几个可信之人，守一个何府绰绰有余，她还可以作为京城中的眼线给刘协和曹纤传递情报。
如今终于归家有期，曹纤的心也就放下了。想想短短三个月的起起伏伏，从襄阳到京城竟能如此凶险。要不是何驰脑子一热冲到京城里替桑家求情，好多事情就会变换走向，曹纤不知道这番磨难究竟是福是祸。
今天散了朝，文武百官走得七零八落，大家都各怀心事、各走各道。
张晴心中空落落的，他本以为何驰此番立下不世之功可以加官进爵留在京城成为天子与力，但到头来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何驰这么一闹，不知道天子又要冷他多久。
柳成心中很是别扭，他属于守旧一派，对何驰今天这种将矛盾翻出来的破落手段自然是不屑的。可是由于王爷派的存在，何驰今天的行为又能在他的心目中获得不少加分。今天王爷们吃了疼，朝堂上便会安稳一段时日，朝臣们奏表的时候也不用看王爷们的脸色了。
刘协还在向李汶询问事情的具体细节，皇上和太子先一步往闻政殿去了，两人刚刚跨过一道门就看到闻政殿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端着拐子椅，一个身披皮甲。他们正是听闻火炮威力之后，从家里赶来的尤素和从洛水屯营赶来的姜奇。
这两人也是好久不见，算上张云就是讨伐董冕时阵前立功的三名小将。如今尤素为兵部尚书执掌兵部，姜奇任长安兵马使在长安负责整训新兵，张云在河北乌罗帐下任先锋大将，天各一方三人各有各的忙处，已经好久没有一处相聚了。
李汶慢一步进了闻政殿，大行皇帝冲他看了一眼，李汶立刻会意闭上嘴巴，只当朝堂上的事没有发生过。
现在闻政殿中有皇上、太子、太子太保、兵部尚书、长安兵马使，皇帝若想发动举国之战现在就能拍板决定！可是何驰那么一闹让大行皇帝心中有了忌惮，本想着趁着封侯拜相之际让何驰留在京城，到时候闻政殿里兵部一拍板、玉玺一落，何驰就是再厉害也翻不起浪花来。圣旨一封点他为帐前偏将随天子一起出征关中，亮他也无计可施。
现在皇上不得不将顺序反过来，何驰已经犯下大错被放回江夏。为今之计必须先稳住这头野兽，不把他留在身边皇帝当真放不下心。皱了皱眉头大行皇帝让李福支开了苗疆地势图。
尤素看到苗疆地势图立刻领会圣意，说道。
“陛下！微臣见过那些被洞穿的猪肉了，这火炮用来对付披甲象兵定有奇效。若是能批量装备，我军征伐苗疆不需三十万，只需兵分五路每路两万专攻苗寨，以火炮轰击那些木寨顷刻便可破之！”
尤素看过了那些被火炮撕开的猪肉，他的心中已经对火器的威力有了一个大概的认知。
苗疆和哀牢的象兵一直是两国前线的主要战力之一，尤其是披着象衣的战象皮糙肉厚，一般的弓弩奈何不得。正面迎战象兵的时候，还需分配百战精兵组成专门应对象兵冲击的阵线，一些经验不足的新兵往往会被战象惊吓而丧失战意。何驰的这种炮不算大、也不算重，三十九斤重量完全可以跋山涉水，若是架在前线轰击象群，那效果一定比弓箭、弩箭强上百倍。
“微臣更听说，这火炮在暴雨也能发射。若真的无惧南方雨季，我军征伐哀牢、苗疆又添一项利器！”
氢气底火是何驰搏命弄出来的玩意，先不说制备一个火药包起来有多麻烦，就是氢气也不是想有就能有的。在金属定装弹出来之前，雨水仍是火药面临的最大敌人。
大行皇帝点了点头，回应道。
“话虽如此，然而铸造这么一门炮耗资巨大。而且这火炮是何驰短时间内铸造出来的，他说这火炮存在质量问题，随时可能炸膛。朕决定先让他回江夏会和廖觉，群策群力进一步提升火炮的质量，听说何驰还有比这更厉害的东西叫虎蹲炮，只需两炮齐发就能让浮舟顷刻解体。”
耗资巨大是真的！现在的钨金钱是什么价格，那一炉炉钨金就是一炉炉钱啊，还有选用的精煤，油淬用的豆油，每一项都是巨大的花销！只这第一门火器诞生前前后后就花去了三万贯，这还不算神机营动用的人力成本。何驰打的十一发炮弹，一发就耗去了百贯钱财！
太子的注意点并不在摧毁浮舟的大炮身上，他向大行皇帝提出了一个更棘手的问题。
“启禀父皇。儿臣刚才听说京城里的钨金钱已经暴涨到两贯，好多钱庄都在到处搜罗这些钱币。儿臣怕这些钱币流去外族，一旦有人复制这种火器，他们岂不是要调头来打我们？”
“这个倒不用担心，何驰说过他铸造这东西是有技术壁垒的。普通小国熔炼钨金钱都难以做到，更缪谈铸造整一门火炮。那火炮就放在天机殿前的广场上，炮管很薄，一个成年人都可以扛着它跋山涉水。只要控制住并州的焦煤，昭国之内就无人可以复制。”
至少现阶段是这样的，哪个王爷有神机营这种体量的工坊，炉子里烧的是上好的焦煤，一天下来的花销就足够让所有意图仿制者望而却步。现在工坊之中高炉火焰正旺工匠们昼夜不息，八根炮管仿制的炮管已经进入了离心冷却程序。
一边喊着耗资巨大，一边还在加班加点，皇帝也是口是心非之徒！如今国库充盈，钨金钱又得到了认可，就是主打一个有钱任性。皇上想趁着何驰和刘国勋还没离开京城，让神机营工匠们迅速巩固所学，既然下血本花了学费就要学到其精髓！
何驰回到了神机营工坊，看着开始转动的八对轮盘和燃烧着煤火的八个地坑，他都懒得发火了。现在皇上有钱了，有钱了就要疯狂造作，等他没钱可以造作的时候自然就会消停。
“何工，您来了。”
刘国勋急急忙忙的跑了过来，何驰看着刘国勋低垂的脑袋，知道他多半是赶着过来狡辩的。
皇差难当啊！何驰的忠告怎么可能与圣旨比肩，神机营也是天子的亲兵，还不是皇上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海量的钨金钱都是从他们手中造出来的，能够在两三年内铸造出千万枚钨金钱，洛阳附近一定还隐藏着其他冶炼工坊，现在不知道又多少炮管正在火坑之上旋转呢。
“刘国勋，你是来狡辩的？”
何驰无奈的笑着，刘国勋松了一口气，但神情依然紧绷，毕恭毕敬的说道。
“何工息怒，且听我一言。”
“你只管说呗，反正我也拿你没辙。”
刘国勋脸上挂着歉意，何驰已经选择摆烂，哪怕刘国勋说出什么先祖托梦之类的离奇言论，他只需要点头默认就行了。下达命令的是皇上，何驰胸中纵有千般怒火也只有冲着皇上去发。
“何工，这工造之事贵在专和勤两个字，专和勤归根到底就是熟能生巧。此等火器将来必是国威之依仗，这些工匠全都是第一次参与铸造，要他们熟练掌握铸造工序唯有一遍一遍的重复，哪怕铸造出来的是次品，也是经验之所在。若不以实际操作去巩固这些技艺，恐怕不到半月大家就全部忘光了。”
“终于啃了点墨水在肚子里，不错，不错。”
“多谢何工体谅。”
何驰从冒火的地坑前挪开脚步，刘国勋一直在何驰身边跟着。
“何工，这是按照你所说的八十斤一门炮，都是按照之前的模具改良的。模具我都亲自校验过，若有不足还请何工指点。”
自己之前造的那门炮简直就是一根薄壁钢管，如今这些才算的上真正的大炮，现阶段八十斤一门已是极限了。水淬、油淬池子垒砌成型，两对负责淬火之用的新滑轮组正在搭建。神机营正在快步向专业化迈进，不过这都是钱堆出来的呀，何驰看着都觉得心疼。
何驰冷下脸从工匠身边走过，对刘国勋说道。
“行了，别拍马屁了！我这一趟是来收工钱的。你们是学徒，我是师父，教会了你们这些徒弟，总不能看着我这个师父饿死吧。”
刘国勋赔笑伸手一请，将何驰请向了一旁的工匠大厅，工匠门用来绘图的大桌上放置着好多奇怪的零件，就是何驰吩咐他们铸造的“工钱”。这些都是以失蜡法做出来的东西，奇形怪状的样子让工匠们对它们的用法百思不得其解。但只要有点武器知识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些细碎的零件都是左轮枪的重要部件，击锤、扳机、棘轮和左轮弹仓。
神机营工坊条件如此完备，用失蜡法搓一柄左轮枪出来并不困难，但造出来又如何，充其量只是一把空枪，火帽弹药还是没法做出来，所需的撞击火药与烈性火药还需要大量的试错和研究。
“大大小小，连规格都不统一。”
失蜡法出来的零部件大小存在着肉眼可见的误差，说到底还是小作坊的工业化，何驰对神机营的期待还是过高了。
“要不要我去命人打磨一下。”
“算了，等我南下之后再细细打磨。其他东西准备好了没有？”
“就在那边的匣子里。”
一个大木匣里放着五条乌黑的“长蛇”，每一条都有四尺两寸长，这钨丝被卷成了弹簧状故而远看像极了一条匍匐的黑蛇。何驰上手拉伸了一下这些钨丝，满意的点了点头，长沙的电热炉有可以升级了，甚至还有余量加工一些白炽灯泡。
何驰盖上匣子，又问刘国勋。
“还有让你们加工的另外两条毛毛虫去哪了？”
“在这里。”
刘国勋拿过一个小匣子，里面放着两条一粗一细两条毛毛虫，这是两截手搓的弹簧，它们比起大木匣里的钨丝硬朗多了，尤其是这条粗弹簧只需加强稍许就能充当铁架子车的避震系统。
这两根弹簧何驰本想带走，可是现在刘国勋皇命压身，就当是留给他们的质检手段吧。只是粗糙了些并非不可用，神机营高炉起着，照猫画虎慢慢革新总有更趁手的工具出来。用弹簧的一端吊住一块磁石，这就是最简易的弹簧拉力器。
“你记住了，这叫弹簧拉力器。如果炮管上有暗伤、锈蚀或者厚薄不均的隐患，都可以用这‘毛毛虫’的伸缩长度去测试。好铁、锈铁、薄了、厚了分别是拉多长，你们心里需要有个数，以后改进一下还可以加上尺子便于观察比对。我好歹当你们一回师父，别到时候试射炸膛怪我没教你们怎么检查炮管。若是磁石明显一拉脱落或者吸不住，那这门炮就有大问题。今后专门选一批磁石出来，以便分门别类因对各种不同的物件，你们平时也可以测测刀剑，熟能生巧嘛。”
“多谢何工指点！”
刘国勋如获至宝一般，将那两截一粗一细的弹簧收回匣中，事到如今何驰在神机营工坊里的任务已经宣告结束，收拢起自己的“工钱”，三百五十名大小工匠、护炉、督工、督造齐齐送他到了工坊门口，一直目送到他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