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难啊！这签筒里怎么有这么难的题目。”
书生们议论纷纷，北顺王心知肚明，这签筒就是他准备的，里面类似“疾苦”的难题有许许多多。京城里穷书生很多，深识百姓疾苦的大有人在。平时那叫一个莫谈国事，今天王爷坐庄自然可以畅谈，设下这买诗的擂台本意也是拉拢寒门子弟，本来是为了穷读书人准备的题目，却好巧不巧抽在了郭子莲大小姐手中。
鲁青儿见郭子莲呆住了，便把签递了过去说。
“妹妹，要不我们换一下？”
“姐姐是怕我赢吗！”
所有围观的人都说这郭子莲好厉害！不愧是能往河里跳的人物，当真有一番傲骨。侍卫刚刚点香，鲁青儿便提笔挥就，咏春为题固然简单，但是要写好却不容易，多少俗人写咏春诗早把花、草、木写烂了很难再写出新意来。
“银星坠山岗，青蛇竹间藏。北风邀春露，南渡潇湘来。”
一众读书人点头，陆东淼也点了点头，鲁青儿这五绝自有地域特色，南岭山和长沙的潇湘春雨已经跃然纸上。如今香才刚刚烧了一个头，郭子莲还在苦思冥想，这“疾苦”她当真少经历，没有经历自然是写不出来，只回想父亲有一年去黄河上游赈灾，便在心中酝酿一首七律。
最后郭子莲勉强把诗憋了出来，在香灭之前落笔草草挥就。
“狂沙扑面掩人影，避荒苦多路难行。世人皆有枯黄寿，天地亦轮不测时。”
写完放笔，郭子莲自己都觉得这诗别扭，门外一众读书人也在议论纷纷。郭子莲还是有自知自明的，她知道自己败了，未尝过疾苦的人如何去写疾苦。这首诗是硬憋出来的，也不等北顺王说话，她自己就向鲁青儿行礼致歉道。
“是我输了，郭子莲甘拜下风。”
郭子莲认输，门外的文人们齐叹可惜，只有一人隔着重重人群问道。
“姑娘若是认输，你那份钱粮就归我喽！”
鲁青儿一听声音笑得灿烂，门外的书生齐齐看向那人，有起哄的直接抬杠道。
“有本事你吟来听听！”
只听门外的人干咳两声，一枝卦幡摇了三下，然后吟道。
“小狗呀小狗，莫咬我的手。满堂皆饿畜，盛世路难走。”
算卦的朗声念了一首诗，陆东淼眉头都快挤在一起了，这声音分明就是何驰的。奇人终于来了！
门外读书人或起哄、或取笑，何驰摇着幡保持微笑。田螺微微点头认可，看似是一则打油诗，实则点了“疾苦”的题。侍卫们拨开人群时，何驰扛着卦幡走了进来。
“这位先生，为什么这首诗前半段如此粗俗？”
郭子莲似乎不满意何驰的诗，毕竟前半段诗不成诗，简直就像胡咧咧。何驰不急着解释，先向着鲁青儿看了一眼，然后也不报名号，只细细的向郭子莲解释道。
“这位姑娘一看就是没有逃过荒的人，这首诗的前半段才是精华所在。小狗就是小狗，饿殍行于野饥犬逐之，逃荒的人全身上下唯一有食物香味的地方就在这袖口和手指上。而那狗子也是饿极了，不等枯瘦之人倒下，便追着能嗅到身上有一丝丝食物的味道的人，专咬他的袖口故而就咬到了他的手。”
郭子莲打量了一番何驰，何驰见他垂了眉眼，算是退了一步，本想就此结束，奈何郭子莲不是凡俗女子。
“请问先生，饿犬何以比得朝堂？”
何驰摇了摇幡，一副玩弄的姿态并不严肃，轻轻的说着随时可能掉脑袋的话。
“再说这逃荒时穿县过郡，但凡要进城还要收过关进城的钱，茫茫多的手举着一两文钱，那城门小吏伸出手去把流民手中的钱一个个抓到手心里。有些力气大的差官能把人手拽脱臼，但是流民来不及哭还要赶着进城，如果你稍稍走慢了就会被人踩踏。小狗呀小狗，既是真的小狗，也是那些小官小吏。”
郭子莲的锐气逐渐收敛了起来，陆笑探出头看着这卦师肩上的卦幡觉得这幡很是眼熟，于是从陆东淼身后走了出来也盯着何驰上下打量。
“先生也是奇怪，诗里说满堂皆饿畜，刚才你说的可都是小吏。”
好烈的一匹马儿，难怪能跳河呢！一个女子摆出这种不死不休的架势，何驰还真是第一次见识到！那既然你要逼问，何驰也不怕杀头，直说道。
“不错！上下朝堂皆是饿畜，一批赈灾款几层盘剥，能吃到百姓嘴里的能有几口。朝廷还要加征赋税，若是能有一口饭吃的百姓，何至于去流浪。我干脆连最后一句也解了免得你不服再问！说这盛世丰收，稻谷打完却低贱无比，好多人种了一年的田，最后连件过冬的衣服都买不起，冬天还穿着草鞋。饥荒苦，盛世亦苦，百姓之路何其难走啊！”
郭子莲“哼”了一声，走到何驰面前说。
“这么说来，先生上知朝廷弊端，下知百姓疾苦。应该是个上天入地的人物，为何不去科举入仕，却要挂这幡子在街上坑蒙拐骗！”
鲁青儿憋不住笑，转过身去“呜呜”笑出声来。何驰摇了摇头，对郭子莲说道。
“这位小姐，何必这么生气，小的我也只是直言罢了。”
“你的直言有几分是真的？莫非你逃过荒，还是担任过一方父母官，上上下下的积弊你都知道的清清楚楚，想必你也应该有一番作为吧。”
何驰心中直叹不好，鲁青儿刚才锋芒太露，俨然弄得这郭子莲没了面子。一般读书人这样口嗨，以郭子莲这种套路进行反击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但偏偏是自己这样口嗨，那就有大问题了。自己若没有三两重，如何治理江夏、襄阳！
“亭长算不算父母官？”
“不算，编外杂吏岂可算父母官。”
何驰浑身一缩，反正自己的脸皮也不值钱，干脆双手一拱做低姿态道。
“好歹我曾经也是管几里地的小九品，请姑娘饶了我吧！咱是读书人也要面子的，将来我摆摊算卦，也给姑娘相看一二，大不了我这卖诗钱不要了。”
何驰退了一步，郭子莲却不想饶，上前一步挡住了何驰的去路。何驰向陆东淼求援，但是陆东淼只是屏气凝神看热闹，丝毫不想掺和这件事。
“你既然上下通晓，就去考个功名扎扎实实的做人，今年恩科，明年还有。你若之后拿了功名在身，我便饶你今日口不择言的罪过。”
“小姐！你这就为难人了。”
“我父亲是都水使，家父有过去黄河赈灾的经历。不怕你笑话，我虽没去过灾区，但从小耳润目染。刚才听你解释觉得你说的很有几分道理，但是看你的行头本姑娘实在气不过。既然有学识何故干这行当！”
“那姑娘以为我应该去干些什么？”
“至少当个县令恩泽千万百姓。”
何驰已经不想理会这杠精化身的郭子莲，于是果断回头走人，侍卫自然不敢挡何驰，郭子莲却一声喝住了何驰的脚步。
“慢着！大男人还经不起这几句话！你的诗本姑娘买了。”
郭子莲自掏腰包拿出一锭银子，走到何驰背后向他递出银子说道。
“去好好求个功名，不要耽误了自己。”
何驰一阵汗流浃背，在自家娘子面前“撩妹子”回家以后会不会被清算呀？
一直看戏鲁青儿已经快憋不住了，她冷咳两声开始挪动步子，把郭子莲与何驰放在一起打量。
何驰不在京城里厮混，故而京城里的读书人中鲜有人认识何驰。他们只是聚拢在外面围观，这一双双眼睛盯着郭子莲，愣是把她这个敢跳河的奇女子盯的脸红了。
鲁青儿见螃蟹红了，嬉笑道。
“别人姑娘家给你路费赶考，你怎么还不谢谢人家！”
这土匪婆子还在火上浇油，何驰咬牙切齿垂下脑袋，快走几步一下子冲出百廻楼消失在人群之中。
“这男人怎么这样！小气！”
郭子莲一脸嗔怒，鲁青儿看着通红的螃蟹说。
“小娃子你见识浅了，这不叫小气，这叫憋屈。”
郭子莲收起了银子，转过身朝着鲁青儿行礼道。
“子莲见识浅薄诗不达意甘拜下风，改日必将登门讨教，还望鲁巾帼不吝赐教。”
“那你可以要抓紧时间了，我们马上就要离开京城了，我家那瓜皮还要赶回襄阳修房子呢。”
“瓜皮？”
鲁青儿知道自己说习惯了，于是尴尬的抿了抿嘴巴说道。
“就是我的夫君，家里叫习惯了。”
“久闻何荆州大名，若能得见三生有幸。”
鲁青儿抿着嘴不说话，这要是再说几句她就要憋不住破功了。只是一味的点头应付过去，转回陆东淼面前将自己的奖品顺走，出了百廻楼便一路小跑的往家里赶！
